《相诉》十六君

6、第6章 佟亿后知后

　　佟亿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知道这件事之后他一直处在震惊的状态，这句话说出口才突然感受到心里一阵细密的痛。
　　佟亿后知后觉的发现，他心疼裴末，比起自己的暗恋还没开始就要结束的失望，他更心疼裴末。
　　佟则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心情有点复杂。这么多年，佟亿从来没有表现出对谁有强烈的兴趣，没想到会对裴末起心思，如果没有那件事，他肯定是支持佟亿去追求的，两个人都是他弟弟，手心手背都是肉，他既希望裴末早日走出来，重新开始一段感情，又不忍心佟亿去做这个尝试，成功了皆大欢喜，要不成功呢？他不敢想。
　　佟则走过去在佟亿身边坐下，佟亿抬头看他，“哥，你能跟我说说吗？”
　　佟则沉默了好一会，才下定决定般的开口，“那个人叫梅景，也是医学院的，跟我们一届。”
　　梅景第一次见裴末是在新生大会上，裴末跟室友坐在一起，那个时候他还处在父母无微不至的保护中，有种近乎不谙世事的天真感，梅景看着他跟室友说笑，一不小心就看进去了。
　　梅景这个人，看似温和，实际上直接又霸道，在还不清楚裴末性向的时候就果断的展开攻势。裴末的父母都是高知，从小管他管得严，又保护得很好，那时候的他第一次离开父母身边，几乎什么事都不懂，没有喜欢过人，更别说男人。
　　“他那时候有点迷茫，刚到学校跟其他人都不熟，就很依赖我。”佟则回忆道，“那时候我跟他说，如果喜欢的话就接受，不喜欢就拒绝，重要的是自己心里怎么想，只要互相喜欢就算是同性也可以很幸福。”
　　佟则有点自嘲的笑了下，“现在想想这话真是太天真了，梅景走后，小末没办法继承他的遗产，就算他立了遗嘱，也要跑很多手续，小末没心情搞这些，都是我帮着处理，那个时候我才了解到，同性/恋人之间，是多么没有保障。好在梅景没有直系亲属，不至于有那些狗血的争遗产的情节。”
　　“那时候我经常在想，要是那时候我没有支持他们在一起就好了，或许小末能正正常常的找个女孩子结婚生子，他父母也不至于那么多年不跟他联系。但是想这些又有什么用，遗憾是真的，他们在一起时的幸福也是真的，不然小末也不至于那么痛苦。“
　　裴末和梅景是大二那年在一起的，梅景不撞南墙不回头，紧追慢赶的追了他一年，终于在大二的秋天，裴末松口了。
　　从那时开始，两个人就基本像个连体婴儿，上课吃饭在一起，朋友聚会在一起，出国留学也在一起，朋友们当时笑说，他们其中一个人只要出现，方圆十米内肯定能找到另一个。
　　“小末是大四的时候被迫跟家里出柜的，他父母习惯了他从小听话的样子，十分不能接受，一度歇斯底里，但是小末很坚决。梅景从小父母双亡，养育他的爷爷奶奶也在他上大学的时候相继去世，他没有这方面的压力。后来两个人就出国了，小末跟父母得有两三年没有联系，小末时不时打电话拜托我去看看他父母。没有家人的支持，虽然小末不说，但是他们那几年应该过得很艰难，假期也舍不得买机票飞回来，直到学成回国。”佟亿沉默了一会，像是在回忆，许久之后才继续道，“好在他们一直感情很好，好不容易熬过来了，回国进了同一家医院，小末的父母虽然还是不能接受，但是至少愿意偶尔跟他联系一下。两个人存了点钱，在城南买了一套小房子，就是小末现在住的那套，二居室的二手房，房本写的是梅景的名字。环境一般，但好歹有了自己的家。”
　　本来大家都以为日子就这样了，他们俩会一起住在城市的某一角，每天一起上下班，在时光流淌中慢慢等到父母的接受，然后一起变老，可能会收养一个小孩，可能就两个人一起生活。但是好景不长，梅景因为一次肺炎入院，很快又确诊了肺癌，一确诊就是晚期。
　　“治疗的费用很高，虽然有医保，但他们俩还有房贷和车贷，小末当时想把刚买没多久的房子和车子卖掉，但是梅景不同意，可能是觉得自己迟早会走，想多留点东西给小末。他找我帮忙，把老家爷爷奶奶留下来的小房子卖了，又变卖了父母留下来的首饰，勉强够应付一段时间的医药费。”佟则说，“结果还是没有熬过去。”
　　梅景的病来势汹汹，从确诊到离世也不过一年的光景，在这段时间里，裴末早已做好了他离开准备，他是医生，所以非常清楚自己爱人病的严重程度，但也就是这种清晰又无计可施的绝望感，前前后后折磨了他一年。
　　梅景走的时候是秋天，秋阳很暖和，像极了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没有电视剧里的阴雨绵绵作烘托，这个世界并没有因为一个人的离开有什么变化，依然看起来充满了希望，裴末甚至没有哭。两个人从学生时代到现在，一起走过了十年，早已没有了初恋时的激情，但就是这种并非刻骨铭心却缠绵的状态，让裴末仿佛丢失了赖以生存的氧气，窒息又无所适从的痛苦包裹着他。
　　一年的时间，该流的泪都已经流光了，想着梅景弥留之际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样的样子，裴末心里觉得让他早点解脱也好，但是这样，痛苦就只留给他一个人承受了。
　　裴末不觉得自己会撑不下去，只是以后自己的人生会缺失一块，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永远的塌陷下去，无法修复，他悲观的觉得，未来几十年，梅景的模样，声音，两个人将近十年的回忆总有一天会慢慢淡去，趁着现在还记得，还会痛，他便任由这种悲伤包裹住自己。
　　“我们这些朋友担心他悲痛过度会出事，在梅景走后的一个月里，几个人轮流陪着他。小末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他清楚我们的用心，没有拒绝朋友好意的打扰，可能也是想让我们放心吧。”佟则叹了口气，“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变得沉默寡言，会长时间的发呆，不管身边坐着谁，只要超过五分钟没跟他说话，再跟他讲话他便听不到了。但是回过神来依然是那副温和的样子，不哭不闹也不抱怨。后来我们看他状态还可以，至少不会想不开，就开始慢慢放他一个人疗愈，偶尔会拉他出来吃个饭什么的。”
　　“梅景走后，虽然小末没有说过，但我们都知道他内心很孤独。他父母已经不能接受他了，我们这些朋友终究只是朋友，他真正的家人只有梅景一个。”佟则说完，转头看着佟亿，“我不同意你追他，其实就是因为这个，梅景在他心里的分量太重了，他暂时走不出来，不管接不接受你，最后两个人都会受伤，这是我和姐姐都不想看到的。”
　　佟亿沉默良久才说，“我明白。”他现在心情有点复杂，心疼占了多数，无法想象裴末这半年多的日日夜夜是怎么一个人走过来的，同时被判了死刑的无望也如影随形的揪着他，还有其他一些不知名的情绪在胸口膨胀，感觉整个人要爆炸了。
　　实际上他认识裴末不过一个月，怎么这感情会突然疯长成这种不可控的状态了。他看裴末哪哪都觉得好，想追，又怂，放弃吧，又不甘心，佟亿做事果敢认真，从小到大都没有体会过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一时间快把他逼疯了。
　　佟则看到了放在茶几上的药箱，转移话题道，“胃又疼了？”
　　“没事，有点不舒服而已，昨晚喝多了。”佟亿摇摇头说。
　　“晚上还没吃吧？”佟则说着站起来往餐桌走，“我把饭菜热下，你多少吃点。”
　　“不了，我困死了，先睡了，你自己吃吧。”佟亿说着，转身径直进了房间，留下他哥一脸无奈的站在原地。
　　佟亿浑身脱力的把自己砸在床上，一股清香钻进他鼻子里，佟亿顶着被子深吸了一口气，想起来那天裴末在这张床上睡过，是他身上残留下来的香水味。佟亿跳了起来，火急火燎的跑去洗澡，怕自己身上的汗臭味玷污了这股清香，洗完澡回来，头发也来不及擦干，珍而重之的慢慢滑进被窝，卷着被子把脸埋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外面吃饭的佟则看着他这风风火火的跑进跑出，脑袋上明晃晃的挂着一个大问号。
　　佟亿第二天在佟则起床前就出门了，顶着一脑门起床气来到公司，老板又是最早到的一个，员工一个个都还没来。
　　佟亿木着一张脸处理完一堆事情，才听到外面有聊笑声，几个员工有说有笑的走进来，一眼看到眼神不善的大老板，一个个噤若寒蝉，光速回到各自的位子上打开电脑，假装出一幅一大早就很忙的样子。
　　十分钟后，某个没有大老板的群聊悄悄建了起来，群名：老板今天来姨妈！
　　卑微前台兼职设计师：谁说老板昨天去约会的，这乌云密布的脸是约会之后的结果？
　　人事行政一担挑：老板看我一眼，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奈何桥......
　　小孙今天秃头了吗：老板昨天表白失败了吗？
　　青年才俊李英俊：大老板看样子是虚不受补。
　　众人：哦——恍然大明白！
　　许大力：膜拜未来嫂子。
　　众人：膜拜未来嫂子+10086
　　佟大老板化悲愤为力量，默不作声改了一整天的方案，晚上许力走之前看他脸色越来越不好，实在担心他们公司第一次上社会新闻是因为老板猝死，过来表达同事的关心。
　　他给佟亿倒了杯热水，问道，“胃又不舒服了？”
　　“没事。”佟亿头也不抬的说，“走开，别在这烦我。”
　　许力冒着生命危险探了下他的额头，被他一手拍开。
　　“你这都快自燃了自己没感觉吗？”许力甩着手震惊的说。
　　“不知道。”佟亿没好气的说。
　　“不是，你这是受什么刺激了，失恋了？犯得着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嘛？”许力说。
　　佟亿被戳中了痛处心里更不爽，白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赶紧回你的，不要管我。”
　　“有病吧你。”许力说完，顿了下转口又道，“不对，确实有病。你起来，跟我去医院。”
　　“不去，小事，等会吃个药就好了。”佟亿现在想到医院就想起裴末，根本不想面对，“求你了，你回去吧，别在这吵我。”
　　许力“嘿”了一声，“你这说的是人话吗？我不管你你等会自己烧死在公司了都没人知道。”
　　“不会，我有经验，等会回家吃个药就好了。”佟亿说，眼睛又转回去盯着电脑。
　　“你这架势，是有一个亿等着你去赚吗？就算你赚到了，没了命也无福消受啊。年轻人什么臭德行。”许力被他气得说胡话。
　　“你年纪大你德行最好，行了吧。”佟亿说，“哎呀你走吧，我现在就回家吃药行了吧。”
　　“我看着你走。”许力坚持道，佟亿无奈，只能关了电脑站起来，站起来的瞬间才后知后觉的感到一阵头晕，胃疼了一天已经麻木了，这点头晕他也不当回事了，收拾了东西就走。
　　进了电梯佟亿按下了一楼的按钮，许力转头看他，“你车呢？”
　　“被朋友开走了。”佟亿说。
　　“男朋友女朋友？”合伙人都已经烧成暖气片了他还不忘八卦一番。
　　“男的。”佟亿闭着眼睛，在眼皮底下翻了个白眼。
　　许力不知道他的性向，失望的“哦”了一声，又道，“我送你回去吧。”
　　“别，一南一北的，等会回家晚了你女朋友又该跟你生气了。”佟亿摇头，摇一半发现头晕得要吐，僵硬的停下来，头半转不转的卡在那。
　　“你自己能行吗？”许力担心的问。
　　“行，我又不是要死了，甭操心。”说着话电梯下到一楼，佟亿率先走出去，朝后摆摆手就走了，不想给许力啰嗦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