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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怨恨 “我以为我 ...

  •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我以为我不会再去过那地狱般的日子,我以为我会活着,好好地、开心地活着。可我还是死了。”栩栩眼里的光暗下来。
      “在老天爷面前,人人都是微不足道的蝼蚁,”她闭上眼睛,回想当年的惨状,“谁能想到曾经物饶民丰的桑岳城,如今只余下漫天的黄沙与断壁残垣。
      “人们不知道旱灾是什么时候来的,只是发觉很久都没下过雨了,河面一天天变窄,渐渐露出松软湿润的泥土,再后来,被河水浸润的泥土也干了,裂开一道道缝隙,地里结不出豆子,豆腐坊就关了门,多可笑,我又回到了那个家,那个我拼了命也想逃离的家。
      “我不肯走,跪在地上求他们,张夫人还是无奈地摇摇头,她说:‘不是我们非要赶你走,实在没办法,我们还有个女儿要养,现如今粮食吃紧,实难再添一口人了。等这阵子撑过去,豆腐坊开了门,再喊你回来。’我望着他们为难的表情,一时间竟分不出真假,因为我昨晚分明听见,夫妻俩偷偷地说:‘明天就赶她走吧,咱们对她够好了,又不是亲生的’。
      “我回了家,爹娘见我,一万个不顺眼,反手就把门关了,我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门板是冷的,门环是冷的,我从头到脚也彻底凉透了,于是我走了,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去哪里,又饿得头晕眼花,昏倒在了路上,醒来却闻到一股香味,
      “是哥哥在烤鱼,他见我昏倒,就把我背回了庙里,鱼是他在河床上捡的,房顶上还有许多晒好的鱼干,前几天他见河面水位下降,就觉得不对劲,趁河水还没干透,下去捞了些鱼。果不其然,今早就有不少人涌进干涸的河床,争抢着仅剩的鱼,他说,自己不吃东西不会饿,也不会死,可是小猫和我没有粮食都会饿死的。他把整条鱼都给了我,那是我吃过最香的东西。
      “我终于明白了,有的人,喜恶写在脸上,明目张胆地向你展露他的不堪;有的人,脸上笑眯眯,一遇到点事就翻脸不认,世界上,只有哥哥真心待我好。
      “不久,鱼吃完了,我们只好去山上挖野菜,过了几天,小猫也饿死了,庙后面多了一个小土堆,哥哥立了一块碑,在土堆前一坐就是半天,好几日都没说话。
      “有一天,哥哥突然对我说,晚上不要出去,平时尽量也要躲着人,就留在庙里哪儿都别去。我不明白,哥哥却什么也没说。我真的好后悔,若当初听了他的话,也不会有后来的那些事。”她深深地望着云沧玄,眼里的悲戚越来越浓。
      “一天,我在山上碰到了爹,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吓得撒腿就跑,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转了性,冲上来抱我。他痛哭流涕,说:‘爹对不起你啊!爹错了!以后我们一定好好待你,一家人和和睦睦的,撑过这段日子,什么都好了!回家吧,你娘也很想你!’
      “我受宠若惊,爹只会打我,怎么会对我说好话呢?从前家里有粮食,我尚且吃不饱穿不暖,受尽白眼与责骂,如今颗粒无收,他们怎么可能好好待我?但那时我太小,太单纯了,以至于旁人施舍一点温暖我就巴巴地贴上去,以至于连这么明显的谎话我都瞧不出来。”
      栩栩笑了一下,眼中布满血丝,恨意从眼底一丝一丝地往外渗,直到浸满了整个眼眶,突然,她厉声道:“他哪里是觉得自己错了?哪里是要好好待我这个女儿?他是饿了,饿到疯了!”
      “一进家门爹就换了副嘴脸,模样还是那个模样,里里外外却像换了个人,我知道,这才是他真实的模样,方才那出父女深情,终于是装不下去了,他真厉害,真能演!比台上的戏子还要会演!直到爹拿刀对着我,我才明白哥哥为什么让我躲着人。”
      她顿了顿,继续道:“原来粮食吃完,野菜挖尽,树皮被啃光的时候,城里的人就全疯了!有钱的卷铺盖逃命,没钱的躺着等死,还有些撑着不想死的,千方百计地要活下去,可没有粮食,连树皮和草根都啃光了,怎么办呢?某一天,他们看到家中饿得快死的孩子,突然灵机一动,是呀,这不是现成的肉吗?于是,人们拿起刀对准了那些瘦弱的身体,而城里居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喊一句:‘伤天害理’,大家像是约定俗成的一样,抛弃了最后一点人性。不忍心的,就易子而食,邻里之间互相换一换,看不见,就不会心疼了,爹娘也不忍心,可不忍心的是他们三个儿子,对我却没有一丝手软!”
      说到后面,她声音越来越抖,下唇被咬得渗出血来,越发压不住心中的恨意。
      “爹把门‘砰’的一关,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拖到灶台边,对我说:‘小贱蹄子,你这一身血肉都是老子给你的!现在你娘老子快饿死了,你也该还给我们了吧,到了阎王跟前,可千万别怪我们!谁叫你是我生的,谁叫你是个女孩儿,谁叫你倒霉偏偏碰上了这大旱,爹娘和你弟弟会替你活下去,你就当做了一件好事吧!’他红了眼,扬起屠刀,一刀!一刀!!一刀!!!把我身上的肉统统砍下来,把我身上的骨头一节一节地敲碎,再把我身上的皮一寸不落地剥掉!他是疯子,是畜生,虎毒尚且不食子,而我最亲的人,连猪狗都不如!哈哈哈!”
      她苍白的脸颊被泪水浸湿,眼中几乎能沁出血来。
      “现在想来我真是天底下最傻的傻子!”栩栩仰起头,想把泪逼回去,可泪水却顺着眼角流进了头发里,她凄然地笑了,笑得越来越大声。
      “他们架起锅,围坐在一起,吃得真香啊,娘还不忘给弟弟们擦嘴,真是其乐融融地一大家子。”栩栩呆滞地望着地板,似乎已经麻木了,“后来,爹把我的尸骨装进破麻袋里,半夜扛着麻袋随手丢到一个山洞,多可笑,他连个坟都不愿给我立,连个坑都不愿给我挖。我真的恨死他们了,我恨透了!世上怎会有如此狠心的父母?一个拿着屠刀眼睛也不眨地砍向自己女儿,一个站在背后冷眼看着一切,从没想过要阻止这丧尽天良的勾当!”
      黎微听得脊背发凉,“因为恨,所以你变成了妖?”
      “对,”栩栩一笑,“做妖多好,讨厌的人想杀便杀。不想做的事没人逼你去做。做人太苦、太累,永远要分个三六九等、男尊女卑!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人还要可怕。”
      黎微静默无言,一时间竟找不到什么话来回她。
      屋外已经没有风声了,只有树影,摇摇晃晃,仿佛是胡杨林在发出一阵阵哀叹。
      月亮出来了。
      良久,栩栩站起身,缓缓走到黎微面前,抹掉脸上的眼泪道:“好了,说了这么久,你也该去死了。”
      “我想想,该怎么弄死你好呢?”栩栩歪头做思考之状,不一会儿又恢复了那天真无邪的面容,“对了,我要先把你的你的脸划烂,再把你的头发全部剃光!”
      “我还有一事不明,”黎微脸上没有惧色,只上下打量她,“你背后的伤,是云沧玄打的,下手刁钻狠辣,他似乎没想让你活着,如若你们真的在困苦中相依相偎,他对你也不该是这个态度。”
      黎微顿了顿,越发肯定道:“还有,你说的这个人,完全不像你。”
      栩栩面色一凝,像被她说中了似的,恼怒地说:“这个问题,等你到了阎王那里再问个明白吧!”
      “你想要的是云沧玄,你也说了,他服了应声蛊只听你的话,他也不会记得我,既然你已经得到他了,放我走就是了,为什么还要杀我?”
      “你真是一个无情的女人,”栩栩冷笑,慢慢凑到云沧玄身边,低声细语,“哥哥,听到了吗?这个女人为了自己活命,狠心地抛弃了你,她才不会在乎你的死活呢,你还会喜欢她吗?”
      云沧玄静静坐着,无悲无喜,像一尊雕像。
      他还在呼吸,还在喘气,可灰白的眼眸中一潭死水。
      “我当然要杀你!”栩栩猛地一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刺过来,“我喜欢哥哥,很喜欢很喜欢!我们共同经历那么多,只有彼此,哥哥也应当是喜欢我的。如果不是那一场意外,他不会离开我!我在这里苦等了许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了哥哥,他却满心满眼都是你!我那么爱他,他见到我的第一眼,居然对我说,若敢伤你,必将我碎尸万段,永世不得超生!怎么能这样?哥哥怎么会对我说这样的话?从前,他一直对我很好的啊,哥哥变了,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都是你!都是因为你!如果没有你,哥哥至始至终爱的只有我!”
      “因为我吗?”黎微眉目肃然,似乎要把她看透,“你说得不对,他一直都没变,他救你,待你好,只是因为他本就是那样的人,此举无关爱恨,换成任何人,他都会那样做。”
      “不是!”栩栩断然否定。
      “就像我受伤,他会来救我,重熠、火神有难,他亦不会袖手旁观,即便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他也并非全无恻隐之心,于你是一样的。为神,他能肩负护佑苍生之责,为人,他也恪守人间正道——”
      说到一半,黎微忽地一顿,心中颇感意外,明明她之前还觉得云沧玄阴险狡诈,明明云沧玄还得罪过她,这会儿怎么细数了他这么多可贵之处?可是,他真有这么多可贵之处吗?想了想,黎微十分肯定地点点头:“嗯,云沧玄是挺好的。”
      “要你说!”栩栩骂道,“凭什么哥哥要对你好?凭什么哥哥要对别人好?只需要对我一个人好就够了!”
      “那他凭什么?”黎微的目光如刀,“你总说,他应当喜欢你,他应当要和你在一起,可是,从来没有什么应当,他应不应当,不是由你说了算。”
      黎微的目光转而落到云沧玄脸上,道:“你们之间的事我不清楚,但我想,云沧玄很讨厌你吧。”
      栩栩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一定做了什么,让他讨厌你。”黎微确定道。
      “你胡说,你胡说!”
      黎微继续往她心上戳刀子,“他讨厌你,这很正常,我也挺讨厌你的,因为你自私又狠毒,从不把人命当回事,动不动就下蛊操控,只一味索取,当然没人爱了。”
      “你这个疯女人!胡说八道,我要撕烂你的嘴!”
      栩栩彻底疯魔,红着眼冲到她面前,扬手一个巴掌向她扇去,可那巴掌还没碰到她的脸,一股黑炎就从黎微发间腾起,犹如狰狞的黑龙,张着嘴,要把她撕成碎片!
      “啊!!!”栩栩叫得撕心裂肺,黑炎爬上她的手背,顺着手腕往上烧,她疼得满地打滚,却无法扑灭那黑炎,不一会儿,整条右臂就全部被黑炎烧掉了,连灰烬都没有。
      栩栩捂住被烧光的半边胳膊,哭喊道:“好疼,好疼!”
      黎微眼睛一亮,她知道这是云沧玄的火,她曾亲眼见到黑炎能克制三足乌暴走的火焰,威力不输太阳真火,还想问他是怎么炼出来的,可她抬眸望去,云沧玄还是面如死水,丝毫没有回神的迹象。
      这黑炎哪儿来的?
      “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从她发间掉了下来。
      一支步摇。
      云沧玄送她的步摇。
      黎微一怔,原来他不让她把这步摇给沙狐,是这缘故。
      于是黎微又在心里默默点头,嗯,他人确实不错。
      那这次就算欠他一个人情了。
      “是哥哥的火!你怎么会有哥哥的火呢?”
      黎微终于忍不住骂道:“动不动哥哥、哥哥、哥哥的,你是母鸡吗?”
      栩栩的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就在她恍惚的瞬间,“噗嗤”一声,森白的脊骨毫不犹豫地将她胸口洞穿,喷出的鲜血溅到黎微脸上。
      栩栩张着的嘴来不及合拢,就已被鲜血填满。她不可置信地转过头,颤抖着嘴唇说道:“你摆脱了应声蛊?”
      云沧玄站在阴影里,窗缝里漏进来的光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不嗔在黑暗中泛着冷光,一头在云沧玄手里,另一头则贯穿了栩栩的胸膛,云沧玄歪头冷笑:“凭你也想控制我?”
      “哥哥,为什么?”栩栩眼眶含着泪,嘴角的血如同溪流一般哗啦哗啦地流淌到地上,她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须臾,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凄厉地大喊,“为什么啊!”
      云沧玄回应她的只有一句,“你去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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