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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薄命 “没有遇到 ...

  •   “没有遇到哥哥之前,我的人生都是灰暗的,生养我的父母不爱我,与我血脉相连的弟弟巴不得我离开这个家,这世上根本没有我的容身之所。”
      一天,她在河边洗衣服,太阳很毒,河面波光粼粼,亮得她睁不开眼睛,握着捣衣杵的手渐渐使不上力气,因为捶得太久,肩膀也好疼。她想,如果一头栽进这河里,是不是就解脱了?如果她死了,会有人来救她吗?她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爬到树荫底下歇息,这时,旁边路过两人,听他们说:城里来了一个怪小孩,他没有父母,没有家人,独自住在城北的破庙里,也不跟人说话,问他,什么都说不知道。其实这些都算不得什么,真正让人觉得蹊跷的是,那小孩居然长了一双诡异的眼睛,一金一红,盯着人看的时候,瘆得慌。
      “怕不是妖怪吧。”
      “别瞎说,哪儿有什么妖怪。”
      妖怪吗?
      如果真是妖怪,不如把她吃了吧,活在这世上也没什么意思。
      夏至的风永远是那么炽热,树上的蝉歇斯底里地叫个不停,墙头的野草疯长,绿得不管不顾。那天,爹又回来了,他欠了一屁股赌债,喝得烂醉,娘不争气地哭起来,她平时帮人做些绣活本就赚不了几个钱,那么多的赌债,怕是她辛苦一辈子也还不上,现在家里连肉都吃不起了。娘哭哭啼啼,细数她一直以来的苦楚,弟弟还在一旁吵闹,爹嫌烦,对着娘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哭哭哭,家里的福气都被你哭没了!”爹一脚把桌子踢翻,上面还有她没喝完的半碗粥,又要饿肚子了……
      她颤巍巍地爬过去,想把最后碗里剩的一点舔掉,谁知爹走时没看路,被她的腿绊倒摔了一跤,差点让门上的钉子戳到眼睛,爹捂着眼恶狠狠地转过来,揪住她的头发,扬手就是打。
      “你个没用的小贱人!故意害你老子是吧!”他的拳头和巴掌不由分说地招呼上来,过了一会儿,爹仍不解气,指着娘责怪道,“都怪你!头胎生了个没带把儿的,不然咱家能落魄成这样?早让你把她弄死了!过几天商量商量,把她卖出去。”
      爹撒完气离开了,她全身没一处好的。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她在地上躺了很久,等到日落时分才爬起来,一个人默默地走到那条熟悉的河边。耳边蛙声阵阵,晚风终于有了些凉意,从河边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湿气。
      夕阳为河面镀上了一层金,橘红色的光在水上跳跃,涌起一圈一圈碎金似的波纹。难得有这么好的景致,可她的眼睛却看不清楚了。
      就这样吧,跳下去,只难受一会儿,很快就没有感觉了。
      她生下来,本就要被溺死的,在这世上走过一遭,挺好。
      如果有下辈子,她希望自己不是个女孩,这样就不会一生下来就可能被人溺死,不会在受委屈以后没人护着,不会多吃一口饭就换来劈头盖脸的责骂,更不会有人把她随随便便卖到别人家只为多换几两银子。
      她这条命远没有地上的落叶来得重。
      如有来生,不求什么大富大贵之家,只求能有个爱她的、护她的人。
      “哗啦”一声,河水没过她的口鼻,好轻,没有爹的拳头硬,没有棍子落在身上疼,就像娘的怀抱,柔柔的,虽然她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怀抱是什么感觉。
      眼前很清、很亮,湖面的光碎成千万片,绯红、橘黄、灰紫,变幻纷呈,那是天空的颜色,还有墨绿色的树影。河里的鱼游过来,围着她。她笑了出来,原来死也不可怕嘛。
      胸腔里的空气全被挤了出去,眼皮越来越重,她慢慢地闭上眼睛,快了,就快了,地狱般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没有人会救她的,爹娘甚至都不知道她来这儿寻死。她仿佛能看到,她的尸体被捞出来的那刻,爹娘都松了口气,或许还有些失落吧,因为她这条贱命没换来几锭银子,也是一种损失。
      想到这儿,她安心地闭上眼。
      然而,就在她意识消散之际,一只手刺破了湖面的光亮——
      手很小,力气却很大,一下子就把她从水里拽了出来。
      她坐在岸边大口地吸着空气,内心失落又庆幸。
      为什么没死成?有人愿意救她?是谁不希望她死?
      很快,她眼前清晰起来。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最后的光从云层里挣脱出来,斜斜地打在湖面上,余晖洒向岸边的两人。
      多漂亮啊——
      左眼的红瞳如烧红的太阳,右眼似金箔一般璀璨,好像夕阳的颜色在他眼中渲染开来。
      这就是人们口中的怪小孩?
      人们说他的眼睛很吓人,可她却觉得漂亮极了。
      人们还说他是来路不明的妖怪,可她却觉得不是妖怪而是神明吧。
      他长得也好看啊,比城里所有的男孩子都要好看,脸很白,每一条轮廓都恰到好处。她坐在地上,脑袋懵懵的,男孩盯着她看了几秒,头也不回地走了,没有说一句话。
      之后某一天,她又在街上看见他。
      一群小孩把他团团围住,指着他道:“你这怪物,哪里来的?快滚开!”
      “这里是我们的地盘!你不许来这儿。”
      他怀里抱着一只奄奄一息的猫,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孩童们,不想理睬,转身就要走。
      “不准走!”一个小男孩拦住他。
      他们看见他怀里的猫,一把抢过来,道:“谁许你把它带走的,我要玩!”
      小孩们争相把猫抛来抛去,仿佛那猫就是一个皮球,每抛一次,他们就发出一阵尖叫。
      “还给我!”
      他冲上去要抢,反被一把推开,那群孩童们嘻嘻笑着,围着他唱起歌来:“怪小孩,没人爱;没有娘,也没有爹;孤零零,一个人,躲在破庙不出来,不、出、来,哈哈哈哈……”
      猫被扔在了地上,身上都是血,他一言不发地走上前,轻轻地抚摸它。
      周围的孩子还在笑,“咦!脏死了,跟你一样脏!”
      他眼睛瞪过去,孩童们被吓了一跳,下一刻他便发了狠,抓住一个小孩上去就是一拳,最后所有人都被他打趴下了,孩子们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气急败坏地嚎道:“你欺负我!我要告诉我娘!你等着吧!”
      不一会儿,孩童们一哄而散,他看着他们四散而逃的身影,缓缓露出一个轻蔑的笑,然后理了理乱糟糟的衣服,正要去捡猫,这时,他抬头,发现了墙角的她。
      她哆嗦道:“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我什么都不会说。”
      “随你,”他毫不在意,“是我打的又如何?找大人告状又如何?我不后悔,是他们错了,我才没错。再有人敢惹我,我照打不误,再有人想害我,我就把他们全杀了!”
      他抱着猫走了。
      这是他第一次跟她说话,她盯着他的背影望了许久,他也和她一样,没有人爱着,没有人护着,走到哪里都被人欺负。
      可不一样的是,他好勇敢,也很厉害,他从不服输,更不低头,天生一副硬骨头。
      “你好像真的经历过这些,”黎微认真琢磨着,却从她的话中察觉到几分不对,“可你说的这个故事,似乎不属于你。”
      “怎么不是我?”
      “你是妖,”黎微冰蓝色的眼眸盯着她,仿佛要把她盯出一个洞来,“可故事里的你跟普通人一样。”
      “我是妖没错,可我曾经也是人,”栩栩眼里的怨恨如野草般疯长,“是那帮畜生亲手把我变成妖怪的。”
      她投河未死,过了几天,爹娘就把她卖了,卖给一户姓张的人家。
      那天,爹拎着她先来到了春红楼,她哭得一张脸都花了,手挣得乌青,也甩不脱那大手,结果到了楼里,鸨母瞅了一眼就摇摇头,喊了一句:“送客。”
      “咋的?不要啊?我这可是一清清白白的丫头。”
      “你当我们春红楼是什么地方?随便一个丫头就行?桑岳城多少贵人来了咱们这儿也是要精挑细选的,姑娘们都是个顶个的出挑,不是什么货色都收!再说了,这么大点的孩子,会什么?你不就是找个地方把这拖油瓶扔了嘛,合着扔给我养是吧?你还是个人吗?”
      “臭娘们,敢骂老子!”爹来火了,扬手就要扇她巴掌。
      鸨母可不怕他,“怎么着?还想动粗?有本事打呀!老娘这辈子还没怕过谁!敢打老娘,我立马去官府,我告死你!求人还没个好脸色,活该你没钱!再嚷嚷,我就让人把你们打出去!”
      鸨母一连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呸,狗仗人势的东西!”
      爹啐了一口,深感颜面扫地,灰溜溜地走了,那没扇下去的巴掌最终落到了她脸上。
      她该的。
      爹也说:真没用,这巴掌你该的。
      谁让她是他女儿呢。
      谁让她比他小、比他弱呢。
      谁让她这辈子都摆脱不了这层血缘关系呢。
      爹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面子,因为她没能入得了人家的眼,叫爹丢了脸面,爹既不敢惹楼里的龟公,又怕鸨母一纸诉状把他告到官府蹲大牢,这些人,比他有力,比他有钱,比他有势,爹惹不起,那怎么办?丢了的面子,当然要在别人那里找回来。
      她捂着半边脸,行尸走肉一般跟在爹身后,春红楼那种地方,进去了就出不来,她才不想去,翻过来想,她运气挺好的。
      也确实挺好的。
      到了张家以后她日子就好起来了。
      张氏夫妻开着一家豆腐坊,碰巧店里一个帮工回老家了,正缺一个挑豆子、洗豆子的,张夫人见她手巧,又是个姑娘,闲暇时还能帮忙做做针线活,就花了十两银子把她买来了。
      张家人待她很不错,她能吃饱饭了,偶尔还有新衣服穿,不用大冬天去河里洗衣服,不用背着弟弟去山上捡柴火,也不用随时面对突如其来的一顿暴打。
      张夫人会和她一起做针线活,会跟她说许多话,还会在她手蹭破后给她擦药呢,在家的时候,从来没有人会这般待她。她看着张夫人襁褓中的女儿,心想,有一个这样的娘亲,她应该很幸福吧。
      虽然在豆腐坊做工有点累,但比她在家中自在惬意得多,每天还有半个时辰可以出门逛逛。
      那日,她给城北一户人家送豆腐,远远望见那座破败的庙宇,心下一动,神使鬼差地走了进去。
      破庙里供奉着一尊神女像,是观音菩萨还是地母娘娘?已经看不清楚了,神像破败不堪,上面的彩漆早已褪色,从上到下缠满了蜘蛛网。相比于这不知名的神女像,人们更喜欢城南的财神庙,庙里金灿灿的,瞧着就喜庆。这地方既偏远又冷清,很早就没人来光顾了。
      她走进破庙里,对着神像拜了拜。
      “神仙,求你保佑我,一直留在张家吧,以后,以后的以后,我都不要再回家了,也请他们不要再来找我。”
      她虔诚地磕了几个头。
      “求神不如求己。”突然,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她抬头,梁上坐着的男孩正用那一金一红的眼眸望着她。
      “你一直在这里吗?”她鼓起勇气问道。
      男孩顺着柱子,从梁上下来,说道:“不然呢?这儿不好吗?”
      “挺好的,”她看向四周的断壁残垣,“不过到了冬天,会很冷吧。”
      “冷?”他皱眉,“哦,有一点,不过那又怎样?又不会冻死。”
      “人都会死的,有冻死的、病死的、饿死的,还有被打死的。”说完,她打量了下男孩瘦弱的身体,“这个给你,张夫人做的饼子很好吃。”
      “嗯,还行。”他尝了一点,绕到柱子后头。角落里缩着一只狸花猫,它长大了一些,可看着还是瘦骨嶙峋的。他掰了一块放到它嘴边,小猫居然也不挑嘴,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它好了?”
      “嗯,好多了,能吃东西,走得动路。”
      “谢谢你,”良久,她低声道,“上次你在河边救了我,我还没对你说。”
      “想谢我的话,下次带点吃的吧。”他说,“虽然我不吃东西也不会饿,可是,它会。”
      小猫喵地一声叫。
      “那我可以来找你玩吗?”
      男孩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她分明看见他眼里有道光闪过,过了一会,只听他说:“可以。”
      她笑了,从此,每次出门送完豆腐,她都会去找哥哥。
      他说自己没有名字,所以她以后就喊他哥哥了。
      城北的破庙仍然立在风里,摇摇欲坠却总也不倒。
      没人知道,破庙里的神像早就被擦得一干二净,拂去灰尘,底下竟也是神圣庄严的面容,只是仍然看不出是何方神明。
      没人知道,破庙后头搭了一个葡萄架,现在已经结出了又大又甜的葡萄,只是偶尔有麻雀会来偷吃。
      在那里,她度过了人生最幸福的一段日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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