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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故人 “哎呦喂, ...

  •   “哎呦喂,好疼啊!太疼啦!疼死我啦!”
      客栈里充斥着青阳君的叫声。
      他皱着眉,吹了吹伤口,不解道:“我这毒明明解了,怎么还这般疼?”
      “蝎毒已清,可外伤还在,那蝎子精的尾钩可不是吃素的。”朱明君蘸了药膏,轻轻抹在他伤口上。
      “两个老东西!下次再让我见到,一定要把他们烤成蝎子干!”
      刚放完狠话,伤口又一阵刺痛,青阳君哎呦一声叫,愁眉苦脸道:“降妖除魔还真不容易,这地方的蝎子精都这么厉害,我本就不善打架,也不抗揍,再有什么大魔,单凭咱俩可应付不来。要是沧玄兄在就好了。”
      随后他又掏出玉笏喊道:“沧玄兄,你在哪儿啊?”
      话落,却听旁边一人咒骂道:“死青阳!你放开我!我要去救我爹,我要杀了戚珩那个魔头!”
      “别嚎啦,”青阳君无奈地撇过头,“你神力尽失,去了也是白费力气。”
      重熠被青阳君的藤蔓绑着,正要开口大骂,不料话还没出口,却猛地咳出一团血来。
      “师弟,”朱明君走过去,“现在最重要的便是好好养伤,你灵脉已损,如今神力无法凝聚,形同凡人,放心,我和青阳会帮你的。”
      重熠不语,只默默低着头,朱明君回去继续给青阳君包扎,良久,却听“撕拉”一声,藤蔓竟被重熠的蛮力扯开了,他把藤蔓往他们二人头上一扔,踉跄着往大门跑。
      “我去!这小子还这么莽!”青阳君头顶藤蔓,目瞪口呆。
      朱明君脸黑了,冲上前去,一个过肩摔把他撂倒在地,骂道:“你还要如此任性吗?此地凶险异常,你不是不知道!云中君千辛万苦救你性命,为的是什么?若你仍一意孤行,任性妄为,我们何必多此一举?”
      “就是多此一举啊!我根本不值得你们救!”
      “值不值得不是由你说了算!”
      “打不过的,我们打不过的……戚珩太强了,如今他解开了封印,我们就更不是对手了,我爹、连我爹也……”重熠眼睛一红,忍不住落泪,“我真没用,从前在炎阳殿,爹总骂我不好好修习,可我从来不放在心上,总觉得差不多就行了,一遇到魔族,我却什么也做不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什么封印?”
      “你先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
      西边一朵阴云横斜过来,遮住满天的繁星。黄沙漫漫,黑夜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城门外的胡杨林肃穆苍凉,风从林间溜过,仿佛无数只鬼魅在说话。
      丛林深处,一间间低矮的屋舍挨挨挤挤地立着,也不知在这儿多久了,又或者是突然从泥土里长出来似的,连成了小小的村落,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在林间,无人打扰,与世隔绝。
      屋与屋之间有几条碎石铺成的小路,她踏在石子路上,脚掌碾过路面,发出阵阵轻响,那些屋子门前的灯笼随之亮了起来。一刹那,村落之中灯火通明。
      “呦,栩栩回来了呀。”
      一间屋子的窗户打开了,戴头巾的妇人探出头来,微笑地看着他们。
      “张婶,还没睡呢?”
      “没呢,厨房的豆腐还没磨好,我哪儿能合眼呀。对了,明天来我家吃豆花啊!”
      “好哦。”
      不一会儿,一旁的屋子后面又转出一个小男孩。
      “栩栩姐!你终于回来了!你看,我做的竹蜻蜓,送给你!”
      “谢谢,真漂亮。”栩栩拿到手里,竹蜻蜓在手中旋转,翅膀颤动,如同活了一般,她眼底染上一层笑意。
      片刻,栩栩歪过头,眨巴着眼睛看向身旁的人,“哥哥,你看,这里的人是不是都很好?”
      云沧玄木然地点了点头,他眼眸一片灰白,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纱,眼皮半垂,说不清是活着还是死了。他任由栩栩牵着,机械地走在这四下无人的石子路上,腰杆挺得笔直,仿佛一尊没有情感的木偶。
      火神站在他们身后一丈远的地方,紧紧地跟着,既不靠近,也不远离。灯笼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夜色中他的表情晦暗不明,隐约可见脸部的肌肉偶尔抽搐几下,眼中似有什么在闪动,但不一会儿便沉寂下去。
      “前面就是我住的屋子,他们都是我的家人,等我们成了亲,他们也是你的家人了。哥哥,以后我们就住在甘霖村,永远不分开,这里很安静,没有人会来打搅我们,如果你嫌太闷了,我们就在门前种上花,再栽几棵沙棘树,成熟之后,我们就有果子吃了!”
      栩栩的脸上写满了幸福,目光盈盈地望向他。
      云沧玄不语,只木然地点头。
      栩栩对他的反应有些失落,撇撇嘴道:“我不喜欢你这样,你和我说说话,对我笑一笑,好不好?”
      云沧玄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末了道一句:“好。”
      “真乖!”她开心地笑了,伸手去摸他的脸,“这样的哥哥才好,早该让你听我的话。”
      栩栩拉着他在一处岔路口拐进去,沿着石子路一直走到尽头,一间茅草屋子出现在眼前。这屋子不大,外面围了一圈篱笆,四周的土墙坑坑洼洼,木门半敞,门前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檐下挂了一串干辣椒和大蒜,红红白白的,是这片灰褐里唯一的亮色。
      她推开篱门,拉着云沧玄走进去。
      “咦?阿爷和阿婆还没回来?”她环顾了一圈道,倏尔又一笑,“看来哥哥的朋友还真是难招待呢,我们等等吧。”
      “对了,哥哥想见的那人就在这里,你现在一定不喜欢她了,栩栩讨厌她,哥哥也一定讨厌她,该怎么办好呢?”栩栩歪着头思考了半天,“要不,哥哥亲手把她的心挖出来给我吃?”
      云沧玄没反应。
      “快回答我,哥哥。”
      云沧玄依旧没反应。
      “哥哥不说话,是不忍心?”栩栩脸色阴下来,“哼,可我偏要哥哥亲手杀了她!”
      她牵起云沧玄的手,推开木门往屋子里去,走时不忘对火神道:“你去门口守着。”
      火神依言照做。
      屋内阴暗潮湿,无数白色的、黏腻的丝线横竖交错,从房梁一直牵到墙角,像经久未住而破落的房屋,到处布满了灰尘和虫网,透露着一股腐朽的气息。一束微弱的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那中央倒吊着的身影上。
      黎微浑身缠满白丝,脖子以下都被包裹成了厚厚的茧。银色的发丝垂落下来,露出的皮肤和脸颊也都是瓷白的,仿佛与那茧融为了一体。天花板上是凝固的岩浆,焦黑的岩土中透着暗红色的光,她半个身子都嵌了进去,岩浆流下来,附到茧上,冷却后也变成了丝状。
      听到声音,黎微缓缓睁开眼睛,冰蓝色的眼眸在这昏黑的房间显得格外明亮,她冷眼瞧着栩栩,目光落到她身旁,眼睛微微一睁,“云沧玄?”
      栩栩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不会再理你了。”
      “他也不会记得你,如今在他的心中,你从来都没有出现过。”栩栩向她抛去一个得意的眼神。而后她扶着云沧玄坐到一旁的板凳上,绕到他身后,双手从后面环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从此以后,哥哥,只是我一个人的哥哥。”
      黎微不理她,偏头问云沧玄:“喂,你怎么了?”
      “我都说了,他不会理你,哥哥只听我的话。”栩栩走到她面前,仔细端详了一阵,“你这张脸也不怎么样,为什么哥哥一直念念不忘?因为你,他总是对我冷言冷语,还出手打我,真叫我生气!不过现在好了,哥哥服了应声蛊,再也不会离开我,放心,你死了以后,我会好好地埋了你。”
      “我不会死,”黎微平静地回答道,“该死的是你。”
      该死的是你……
      同样的话也在云沧玄口中说出过,恍惚间,栩栩仿佛看见了曾经的那些画面,多年以前,他指着她,一遍遍地说:该死的是你……
      一滴清泪从她眼眶里滑落下来,她眼皮一跳,像是没意料到眼泪会不受控地涌出,栩栩抬手拭去,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温柔又狠毒的面孔,她笑道:“我知道,哥哥成了神,你也是神,都说神是不会死的,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存在。可你瞧,神又怎么样?一个被我控制,对我言听计从,另一个被我抓住,成了砧板上的鱼。连高高在上的火神现在都是我的傀儡,你们拿什么跟我斗?”
      “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到底想要什么……
      就在不久前,云沧玄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
      “为什么你们说的话都是一模一样!”栩栩的面容扭曲起来,怒不可遏地瞧着她,“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什么……哈哈哈……我想要哥哥,我想要一个家!”
      “哥哥?”黎微眉头一蹙,“你俩什么关系?”
      栩栩直起腰,不可置信地问道:“他从来没有提起过我吗?”
      “没有。”
      “一次也没有?”
      “一次也没有。”
      她凄然地笑了,转头看了看云沧玄,绝望地闭上了眼。良久,她道:“你和他不过才认识了几天,你根本就不了解他,我与他年少便已相识,我知晓他的所有,他的喜恶,他的痛苦,他的悲伤,我全部都懂。”
      “你不必向我炫耀,这跟我也没有什么关系。”黎微面无表情道,“你究竟是谁?”
      “想听?”栩栩挑眉道,“好吧,那我就让你做个明白鬼。”
      她抄起一个板凳,挨着云沧玄坐了下来。
      已经好久了了吧,久到她都快忘了那些经历究竟是属于谁。
      昔日的雨声在耳边回响起来。
      她盯着窗外看,淅淅沥沥的雨,乌沉沉的墙,还有墙外那棵枯死得只剩一片绿叶的老树。晴天在墙头疯长的野草已经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然而却有一朵白花,在那半黄的野草间倔强地开着,雨点打下来,它只歪了歪脑袋,不一会儿又直起来,在这风雨中飘飘摇摇,却从不肯趴下。
      “愣着干什么?快去生火做饭呀!养你是做什么的?在这儿偷懒呢!”耳边传来了娘催促的骂声,墙头的白花被豆大的雨点打弯了,低着头,像是犯了什么错。
      她没有偷懒,明明弟弟们还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而她刚把一家人的衣服洗干净,手连水桶都提不起来,这会儿只想休息一下,为什么娘只说她,而不去喊弟弟起床呢?
      娘还在骂,骂她是个赔钱货,骂她不知好歹,骂她吃了家里多少米……好累,真的好累。她合上窗,拖着两条疲惫的腿往柴房走去,临走时,她从门缝里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三个弟弟,圆圆的脸蛋,白里透着红,娘搂着他们,温柔地笑着,一边又仔细地掖了掖棉被,动作是那样小心,生怕动静太大把弟弟吵醒了。
      可是那样的怀抱,那样的笑容,那样的温暖,娘从来没有给过她。
      在这个家里她就是最多余的吧。
      有多多余呢?
      比如弟弟碗里的饭总是满的,她却只能吃半碗不到,娘还会笑眯眯地夹一大块肉放他们碗里,而她多吃一块都会被骂。弟弟年年都有新衣服穿,她就只有一件破衫子,缝了又补,补了又缝,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补丁,穿烂了才会换。
      桑岳城的冬天很冷,她常常要去结了冰的河边,用捣衣杵敲开厚厚的冰面,去洗那一大盆厚重的衣服。因此,每年寒冬腊月,她的手上都长满了冻疮,肿得跟馒头似的,可是当她把手靠近灶火,却痒得不行,只有开春以后,手上结的痂才会脱落。
      她想不通,为什么她三个弟弟只要躺在家里,什么都不用做,娘就会把最好的东西捧到他们眼前,亲自喂到他们嘴里,而她天不亮就要起来砍柴,手在河水里泡得发紫,却换不来娘的一丝心疼。
      有一次,二弟嬉笑着把她的头按在了水缸里,说想看看她在水里能憋多久,冷水灌进她的口鼻,窒息的感觉让她害怕极了,她不想死,奋力挣扎起来,最后她用尽力气推开了二弟,可是二弟跌倒时却磕到了头,娘知道以后,问都没问,一巴掌扇到她脸上。
      她懵了,巨大的委屈与不甘在心里蔓延,生平第一次有了反抗的勇气,“他是蹭破了皮,可是他先把我按到水里的,我差点死了啊!”
      娘不分青红皂白,又是一巴掌扇过来,扇得她脸上火辣辣的,两边脸都肿了起来,只听娘骂道:“还敢回嘴!你是长姐,不管他做了什么,你都得让着你弟弟!你知不知道,隔壁的王家当年也生了个女儿,一生下来就溺死在了水缸里!我们养你这么大已经算仁至义尽了!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你弟弟是要传宗接代的,你这个赔钱货迟早都要嫁出去,过几年你长大了,赶紧找个人家,我们也不用你养!”
      她看着娘,眼睛里的光渐渐冷下去,都说世上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可如今,她算是明白了,生养她的父母从没爱过她,这个家里没有人是爱她的。
      他们只当她是个累赘,恨不得她赶紧滚。
      哪怕她为这个家干了那么多的活,在他们眼里,她始终是一文不值的赔钱货。
      爹常年不回家,她其实挺庆幸的,因为他在家的时候,她就更没有好果子吃了。
      爹总是满身酒气,他好赌,可回回赌,兜里的钱都会输得精光,他苦闷呐,于是常常把自己喝得醉醺醺的,每次回来不是翻箱倒柜地找银子,就是拿她们撒气。轻则扇两个巴掌,重则拳打脚踢。
      她怕他,娘也怕他。
      一次爹回家,从床底下搜罗出几锭银子,他高兴极了,嚷嚷着要再去赌一把,娘不肯,跪下来求他,叫他好好找个活干,不要再去赌钱了。
      谁知爹反手一个巴掌扇过去,揪住她的头发道:“臭娘们!老子天天在外面混,还不是为了你们娘俩!你倒好,来说老子的不是,诶?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银子?是不是偷偷背着老子,跟别的男人勾搭上啦?好啊!嫌弃老子穷,想要另攀高枝?臭娘们!不要脸的东西!”
      爹的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来,三个弟弟站在一旁,毫无感觉,偶尔还偷偷地笑两声。她看着娘鼻青脸肿,满脸的鲜血,终于不忍心,说了一句:“爹你别打了!娘会疼!”
      爹愣了几秒,随即破口大骂:“叫你顶撞你老子!”
      她还没回过神,爹一脚就踹在了她肚子上,转身抄起棍子,往她身上使劲地抽。她皮开肉绽,倒在地上苦苦求饶,可爹的棍子没有半分迟疑,她盼望着旁边有人能拦住他,朦胧中却听娘说:“你消消气,消消气啊,跟她有什么好计较的?她吃了咱家这么多米,打死了可惜,她将来大了,也能卖个好价钱。”
      娘又说了许多好话,爹被哄得开心了,便扔了棍子,两人又欢欢喜喜地进了屋。
      她绝望的闭上了眼,身上的伤远没有心里来得疼,原来有些人,宁愿跪着去舔男人的脚尖,也不愿施舍一点善意给可怜的女人。
      在这个家的每一天,都如同地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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