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阿修罗》山月为枕

48、再遇 太阳又沉下

　　太阳又沉下去了，西边原本还有一层薄薄的红，不一会儿就被黄沙吞没。
　　天暗得很快，街道两侧的空屋子这会儿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静悄悄地蹲着。外面不再有铺天盖地的黄沙，但风还在吹，呜呜地响，沙粒打在土墙上，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啃。
　　云沧玄往城外奔去，如今风沙停了，夜空干干净净的，连云彩都没有，天上的星星倒亮得早，一颗颗嵌在穹顶，那光芒洒下来，给沙丘铺上了一层银色的纱，前方的路清晰了许多。
　　他再一次来到了黎微失踪的地方，火神劈开的那道裂痕赫然在目，边缘焦黑，隐隐散着灼人的热气，一旁的枯树也被烧成了黑炭。
　　云沧玄走到这裂痕的另一侧，那是黎微曾站过的地方，风沙已经把地上的脚印全部抹去。当时他只顾盯着风沙中的人影，并未注意身边的动静，等他回过神来，她已不在那里了。可他看得清楚，火神没有其他的动作，不是他动的手，那又会是谁？
　　一阵风吹来，荒草簌簌作响。云沧玄正要抬步，余光里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猝然顿住，弯下腰，去寻那抹微弱的光亮。拨开杂乱的草叶，只见一绺乳白色的丝缠在草叶之间，绷得直直的，如同一根不肯断的弦。
　　蛛丝？他用指尖挑起那根细线。黏黏糊糊，好几根粘成一束，不对，是虫丝。他直起腰，心中已有了计较。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不远处的沙丘上燃起冲天的火焰，在夜色里猛地炸开来，把周围的沙子都照得一片通红。
　　火光之下，有两个人影。
　　黎微在向前跑，白衣猎猎翻飞，仿佛一片快被吹散的云。身后那人不紧不慢地追着，赤红色铠甲在昏暗中泛着冷光。他手中不断凝聚着火焰，一团又一团，如同陨落的流星雨，拖着灼热的尾焰，从她头顶、耳侧、脚边掠过。
　　云沧玄飞身而起，挡在她身前，翻掌就把那从天而降的太阳真火击散。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到处蹦，有的落回沙里，有的飞得老远，但那火光却不熄，散落在沙地上，慢慢地把沙子也烧化了。
　　云沧玄甩了甩发麻的手臂，只感觉迎面一股热浪袭来，虽然隔着一大段距离，脸却像烧着了似的发烫。如此恐怖的实力，果然是火神。
　　“没事吧？”他向她伸手。
　　黎微把手放在他掌心，对他一笑：“我没事。”
　　她扶着云沧玄的胳膊慢慢站起来，突然脚下一软，往他怀里扑过去。云沧玄急忙接住，怀里的人轻得如一张纸，仿佛一碰就碎，他微微收紧手臂，不经意间耳根泛起一抹浅红。
　　倏尔，又是一团火焰攻来，云沧玄扣住黎微的肩膀，腰身一沉，往后倒去，火焰擦着面飞过，在后方砸出一个焦黑的大坑。
　　“你三番四次攻击我们，意欲何为？”云沧玄冷着脸问道。
　　对面没有回应，火神站在几丈之外，看不清表情，也听不见呼吸，像一块石碑，安静地立在风沙里。
　　然后，他动了，没有预兆，猛地冲上来。那速度太快了，快到云沧玄的眼睛还没来得及捕捉，就已逼到了眼前。
　　云沧玄赶忙把黎微推开，后撤几步，便腾空而起，接着在半空中拧腰转身，刹那间，不嗔呼啸而出，鞭子如游蛇一般缠住火神的身体，绕了两圈，随即猛地收紧。
　　云沧玄落在火神身后，手柄抵在他脖子上，“你我都是天界的神君，何必自相残杀？重熠我找到了，你停手，我现在就带你去找他。”
　　然而，火神却一动不动，他眼里无悲无喜，甚至听到重熠的名字都毫无反应。忽然他手臂一振，巨大的力量如潮水般袭来，把缠在身上的不嗔猛地弹开。云沧玄被这股力量轰得飞了出去，还没来得及调整重心，一只裹着太阳真火的拳头已经到了眼前，带着风声，直捣他的面门。
　　云沧玄身子一侧，张开左手，硬生生接了上去。
　　交手的瞬间，强烈的威压袭来，掀起龙卷风一般的气浪，连带着脚下的尘土，向四周扩散开去。
　　紧接着，黑色的火焰从云沧玄指缝间燃起，压制住那团肆意的太阳真火，两股火焰相互吞噬、撕扯，光芒灼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二人僵持不下，拳掌之间形成了一股更猛烈的气浪，如一面无形的铁壁把两人都弹开数丈，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轰响。
　　沙土被掀起丈高，漫天飞溅。云沧玄在沙丘上滚了两圈，方才稳住身形。
　　黎微跑过去扶住他，担忧道：“你的手……”
　　“无碍。”他把手抽了出来。
　　云沧玄终于察觉出了不对劲，自从遇见火神，他似乎……一句话也没说过，刚才靠近了，才发现他的眼睛是那么空洞、木讷，宛如两口枯了的井，什么也照不进去，什么也映不出来。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攻击，都像在执行某一种指令。这种感觉……提线木偶吗？
　　他抬头，看着那不远处的人，火神没有再攻过来，只弯着腰，跪在地上，头耷拉下来，全然没有神君的威严。尽管云沧玄之前没见过火神，也能想象到他应该是个伟岸坚毅的男人，可如今这身影瞧上去，有些寂寥，有些颓然，更有些说不出来的，败落。
　　“为什么不说话？”云沧玄道。
　　依旧没有回应。
　　于是，他大声喝问道：“堂堂天界神君，炎阳殿尊主，火神重明！你司掌三界之火，烧邪祟、镇妖魔，驱暗逐寒，护三界太平！人间供奉你香火，天界敬你一身威名，如今却不走天门正道，躲在这小小的荒城之中，暗箭伤人？”
　　闻言，火神慢慢抬起头，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莫再执迷不悟，”云沧玄继续道，“跟我们走吧。”
　　火神缓缓站起来，淡金色的眼眸向云沧玄抛去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那里面好像有东西，藏得很深，涌到了眼底又被压了回去，然后他僵硬地转过身，化作一道光，往西边的天际掠去。
　　“你站住！”云沧玄从地上弹起来。
　　黎微却拉住他，“别追了。”
　　再看时，火神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不是来找我的吗？现在我没事了，我们回去吧，好不好？”黎微仰头看他，“不要管他了。”
　　云沧玄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旋即一笑，“好。”
　　“你伤得怎么样？我这儿还有一粒丹药，快吃了吧。”黎微从袖子里拿出来。丹药黑色的，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云沧玄拿到手，在指尖捻了捻，说：“你被他抓走这么久，应该伤得比我重，你先吃吧。”
　　他把丹药递到她嘴边。
　　黎微却推脱道：“不用，我还有呢。”
　　“好，”云沧玄把药丸收起来，“火神为何变成这样？你怎么逃出来的？”
　　黎微道：“我也不知道，他把我抓走以后，绑在一个山洞里，后来便再没露过面。我不知他是忘了，还是故意留我自生自灭。趁无人看守时，我便挣开了绳索，摸黑逃了出来。可我前脚刚出山洞，他后脚便追了上来，一路追到这里。”
　　云沧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复又问道：“对了黎微，你的流霜剑呢？刚才怎么没见你用？”
　　她愣了片刻，随即苦笑了一下，“来的路上丢了，火神又追得紧，再回头已经看不见了。你能陪我去找吗？”
　　“好啊。”云沧玄答应道，“丢哪儿了？”
　　黎微伸手指向远处。
　　云沧玄袍袖一振，人已冲天而起，却听身后之人道：“我腿受伤了，飞不起来。”
　　云沧玄转过身，人浮在半空，静静地瞧着她。
　　黎微站在云沧玄的阴影里，等了半天，云沧玄都没有其他动作，须臾，她道：“走走吧。”
　　两人往沙丘另一头走去。
　　风早停了，沙漠里静得很。头顶群星璀璨，挨挨挤挤地聚在一块儿，像有人抓了一把碎银子随手撒了出去，全粘在了黑绒布上。银河从南边铺到北边，白蒙蒙的光带子，里面密密匝匝的全是星，挤得看不清个儿，只见一层淡淡的银灰。
　　云沧玄走在沙丘上，他的面容染了一层柔柔的白，那是星星落下来的，像薄霜，勾勒出他完美的轮廓。黎微歪头看他，眼里缀满了星子。
　　“怎么了？”
　　她笑着摇摇头，说道：“如果能一直这么走下去就好了。”
　　云沧玄道：“那你走？我飞过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脸红了红，忽然眼睛一亮，“看，是流星！”
　　无人应答，转头，云沧玄已经走远。
　　“等等我。”她过去拉他的手，顺势环住他的胳膊，人也靠了过去，下巴抵着他的肩膀，抬眼看他的侧脸。“你走得太快了。”
　　云沧玄停下脚步，缓慢地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末了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仿佛春日里吹醒花苞的那缕和风。
　　紧接着，他温声道：“你伤势未愈，走这么久肯定累了吧，也不急，不如我陪你看会儿星星？”
　　“好啊。”她的笑意染上了眉梢。
　　“我看那儿就不错，”云沧玄把胳膊抽出来，指着远处的沙丘，那山顶有一棵歪脖子老树。“你先走。”
　　“嗯。”她往那树下走去，脚步轻快，如一只欢蹦的兔子。
　　云沧玄站在阴影里，脸色越来越暗。他一手掐诀，黑气在他指间凝聚，然后反手便是一掌，朝她后心狠狠击去！
　　黎微当即口吐鲜血，倒在地上，喘着气。她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来，“你……”
　　“别装了，你那一身的腐臭，真是叫人作呕。”云沧玄拍拍身上的灰尘，尤其是被她蹭过的地方。
　　她眼里盈满泪水，颤抖地道：“所以你刚刚说的话全是骗我的？”
　　“你在委屈个什么劲？”云沧玄轻蔑道，“以为披张一样的皮，我就认不出来了？”
　　他一步一步向她走来，星光落在他的眼睫，也挥不去眸中深深的阴霾，此刻，他恨不得把眼前的人剥皮拆骨，一脚碾碎。
　　“可这是你喜欢的样子啊！”
　　“那又怎样？你觉得你很高明吗？”云沧玄眼中怒气翻腾，“她从来不会躲在我身后，不会对我那样笑，不会那样谄媚地跟我说话，更不会看到火神蒙难事不关己地说‘不管他’！”
　　“黎微”含着泪去摸他的衣角，近乎乞求地说道：“只要你愿意，我就是她。”
　　云沧玄充耳不闻，上去掐住她的脖子，狠狠瞪着她道：“她在哪儿！”
　　“你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她咬着牙，哽咽道。
　　“告诉我，她在哪儿？！”云沧玄双眼通红。
　　“黎微”望着他的脸，得意地一笑，“哼，被我关起来了，谁叫她总是缠着你。”
　　云沧玄已然气极，威胁道：“你若敢伤她，我必叫你碎尸万段，永世不得超生！”
　　“好啊！”她昂首喊道，“杀了我吧！杀了我，你就再也找不到她！”
　　云沧玄气得脸都黑了，恨不得立刻扭断那脖子，但仅存的理智让他克制住了想要掐死她的心。
　　“你终于回来了，我好高兴，”她凄然笑道，手伸过去想要摸他的脸，但却被云沧玄躲开了，“一百年，整整一百年，我在这里等了你一百年！你走以后，这座城，只剩下我一个，我好想你，每一个日夜，我都在想你。”
　　“闭嘴吧，”云沧玄厌恶地撇过头，“我只觉得恶心。”
　　“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可是没关系，我会陪在你身边，直到你原谅我，我以后再也不会惹你不高兴了，不要不理我好吗？我们像从前那样，一起生活在这里，永远不分开！”她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渴求，“我最喜欢你了哥哥，你回来吧，回到我身边！”
　　云沧玄冷哼一声，松开她的脖子，一脚踩在她心口，说道：“我不知道你怎么活过来的，但是我不介意再杀你一次，一百年前你就该死，如今你抓了黎微，装成她的样子来骗我，更该死！”
　　“你为什么还是这么无情？”她声嘶力竭道，“你知道吗？我在城门口看见你的那一刻有多么高兴，可你眼里只有这个女人！根本没想到我还活着！哥哥，你为什么就不能看我一眼！”
　　“我说过，我若再见你，必杀之！还有，”他眼里满是憎恨，“别用她的脸来跟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