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重熠 “后来我又 ...
-
“后来我又问过师尊,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师尊却一直没有告诉我。他说,很多事情只有靠我自己,才能找到答案。”他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投下一片阴影,“可不管如何,这座城,大概也是因我而毁,那巫师的预言,也算是应验了吧。”
听了这么久,黎微内心空落落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刚刚他在说那些话时,声音总是微微发颤,有时却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也许这段过往一直压在他心底,越积越厚,慢慢地,变成了结痂的旧伤。她什么也没说,默默走过去,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云沧玄后背一僵,又慢慢松下来,轻轻地靠在她身上。他闭上眼,呼吸渐匀,撑得太久了,如今终于被人接住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道:“从前一叶障目,现在我大概明白了,那股黑气也许就是魔眼。”
黎微点头道:“彼时桑岳城人相食,哀鸿遍野,民不聊生,贪欲、怨念、绝望无处不在,如此境况,的确容易养出魔眼。照此看来,这魔眼还在?”
想到这儿,两人的面色更沉了。
“望月草就在这下面,”云沧玄道,“那些人还等着我们去救,待找回重熠和火神,我想弄清楚,当年这桑岳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
两人一前一后从岩洞里飞出来。
临走时,黎微又朝洞里望了一眼,一堆一堆的白骨倒在暗处,上面再无魂灵停留的痕迹,那是哪个绝望哭喊的孩子?又是哪个凄惨可怜的女人?他们都曾活生生地站在某一片天空底下,流过泪,盼过明天。可是啊,世界如此残酷,哪怕拼了命地挣扎,到头来还是被这吃人的世道碾作尘泥,风化成一堆无名的枯骨。
风穿过岩洞,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像有人在哭,又像只是风声。那段饿殍遍地、易子而食的过往,就这样淹没在了黄沙里。
他们绕着岩壁,一直飞到最底下。岩壁下面居然不是沙子,而是结块的黄土地,硬邦邦的,布满了干裂的纹路。往后走,土地变得湿润起来,这一片的草木长得格外茂盛。抬头一看,原来石壁上竟然还有水滴落下来。大概是地下的水蒸发以后,水汽上升,在岩壁上逐渐凝结成了水珠。
“我们还有两个时辰,得快点儿了。”
黎微拿出老虾给的图,对照着那幅图,弯腰仔细寻找起来。望月草的根茎细长且卷曲,叶片如同新月,中间还开着白色的,像麦穗一样的花朵。一丛丛野草有高有矮,找起来倒也不容易。
然而,她低头找了一圈,累得腰都酸了,却连一株类似的草木都没见到。
“见鬼,怎么一株也没有?”
“不对啊,我记得,从前这里有好多的。”云沧玄奇怪道。
“你也说了,是从前,”黎微要被他气笑了,“你当年离开这儿的时候才多大?成神以后又在天上待了多久?天上一天地下一年,这么多年过去了,城门都塌了,那草还能好好地长在这儿?”
云沧玄面色一红,完蛋,连这儿都没有的话,那驼队的人岂不都得等死了?
黎微有些泄气,她叉着腰,目光略略地扫了一圈周围,突然,余光瞥见麦穗似的白花在草丛里摇摇晃晃,她揉了揉眼睛,拿出图再仔细对比了一下,一模一样的!
“有!在那儿呢!”
她一个健步冲过去,伸手便采。没成想,草丛中突然伸出来一只胖爪子,抢在她之前把那草连根拔起,并且一口塞进了嘴里。
她登时觉得五雷轰顶,定睛一看,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背了一只草扎的背篓,身上的皮毛灰扑扑的,和沙子的颜色一样,脸盘子很大却生了对眯眯眼,狗?还是狐狸?
可恶的是,那家伙不仅吞了望月草,还捧着它那俩圆鼓鼓的腮帮子,津津有味地品尝着,仿佛是在跟她炫耀。
“喂!土狗,那是我先看到的,快吐出来!”黎微气势汹汹地质问它。
这家伙似乎很胆小,一看面前有人,便脑袋朝地,钻进土里。黎微见它刨土速度惊人,一把揪住它的尾巴,将它从土中拔出来。
“这片的望月草是不是都被你吃了?你都这么胖了,还吃?不知道给别人留一点吗?”她气急败坏道。
这土狗面露囧色,又是摇头又是摆手的,这时,它背上的背篓盖子掉了,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掉了出来。竟然是一篓子的望月草!
黎微两眼放光,赶紧丢了土狗去捡草。
可是土狗却一扑上来,肥呼呼的爪子按住她的手,可怜巴巴地望着她,似乎是在求她不要拿。
“我不抢你的,就拿几株去救人。你想要什么?我跟你换。”黎微说道。
土狗愣住了,眯眯眼盯着她看了看,胖爪子一指。
“你要这个?”黎微把头上的一支步摇拿下来。
土狗微笑着点点头。
黎微便把这步摇向它递过去,突然耳边一声喊:“不成!”
云沧玄把步摇抢过来,重新插到她头上。
“我送你的,你就这样给一只狗,不,狐狸了?”
“它是狐狸吗?”
“这是沙狐,生活在大漠里的一种狐狸。”云沧玄耐心解释道,复又拉回话题,“不不,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这步摇你如果不想要了,毁了便是,绝对不能给别人,狗也不行!”
黎微愣住了,心想:把他送我的东西赠与他人,不是,赠与狐狸,还当他的面,确实不太好,如果他把那夜明珠当我面送给别人,我肯定也会不舒服的,细细想来,总觉得有些愧疚,“哦,抱歉。以后不会了。”
她转过头问那沙狐:“抱歉,这个不能给你了,换一个好不好?”
沙狐很失落。
云沧玄劝道:“我们要望月草去救人,你们沙狐是杂食,岩壁上有一些果子,也很好吃,你要的话我去给你采。”
闻言,沙狐小眼睛一亮,开始用爪子在他们面前比划起来。
“你也是?”黎微看懂了它的意思,“你救什么人啊?要这么多望月草?”
沙狐又比划起来,时而竖起头上的毛,时而点点自己的额头,最后躺在地上模仿僵直之状,黎微和云沧玄看得一头雾水,它苦恼地垂下脑袋。过了一会儿,沙狐耳朵一竖,胖爪子伸进背篓里,拿出来一条红色的腰带。
黎微一瞧便清楚了,“这是炎阳殿的纹饰。”
“重熠!”云沧玄想起在凌霄殿初见他时,身上戴的就是这条。
“快带我们去找他!”
沙狐的洞穴藏在地底,通道又窄又小,还七拐八绕的,时不时有蚯蚓和甲壳虫钻出来,从脚边匆匆爬过。云沧玄和黎微跟在沙狐后头,压低身子,四爪并用。
“为什么我们要变成和它一样的土狗?”黎微看了看自己的一双爪子,觉得有点丢脸。
“没办法,它挖的洞太窄了,不这样,我们根本钻不进去。”云沧玄用尾巴扫开脚边的沙土。
“就不能变一个更优美的事物?”
“等出去了,你随时都是优美的。”
大约半刻钟后,沙狐停了脚步,前面是一处岔口,它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嗅,随即选了其中一条拐进去。突然,眼前开阔起来。
沙狐的家不仅收拾得很干净,还别有一番情调。洞顶吊着许多干果串成的风铃,沙石垒的圆床上铺满了胡杨叶子,一片一片,整整齐齐地织起来,织成了金黄色的被子,床头则放了一个毛茸茸的枕头,那是用蒲公英和它自己的毛做的。又有梭梭树枝编的秋千、桌几和椅子,上面坠着各种颜色的小花,一旁立了棵仙人掌,不知它是从哪里找来那么多发光的石头,一块块嵌在仙人掌的刺上,好像一个立式的琉璃灯。
但这么温馨的小家竟被一个人硬生生分成了两半。他像一根房梁似的,从洞穴的这边穿到那边,就这么大剌剌地横在他们眼前。
“不是,他的头呢?”
沙狐一顿比划。
“插土里拔不出来了!”云沧玄差点惊掉下巴,“这多少天了?闷也快闷死了吧。”
“快挖!”
黎微拔了两根毛,变成两把铲子,拉着云沧玄立即开挖,沙狐也过来帮忙。不过,这也不能怪它把重熠脑袋卡土里,这地方的土确实更粘稠一些,三只狐狸手铲并用,很快就把重熠的脑袋挖了出来。
黎微丢了铲,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见重熠脸色乌青,七窍流血,全身都是被魔气侵蚀的痕迹,她走过去,伸出爪子按在他手腕上,探了探他的气息。
“心脉受损,神力尽失……”黎微喃喃道,越探她脸色就越沉,“他遭魔气重创,各处仙骨皆有裂痕,灵脉也断了,还好,一息尚存。若再晚来一步,只怕这身修为就要彻底废了。”
说罢,黎微掏出一个玉瓶,打开盖子,往他口中滴了一滴,但重熠双唇紧闭,那玉液也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到地上。
“先把他带出去。”黎微道。
云沧玄点头,见沙狐愣在一旁,便问:“你在哪儿捡到他的?”
沙狐一通比划,他们看不太懂它的手语,大概意思就是重熠被一个坏蛋打得半死不活,它正好去找食物看见了,趁那人没注意,偷偷挖洞把重熠带了回来。看他身上全是伤,想到望月草能入药,便每天出门去采一些。
“谢谢你,”云沧玄摸摸它的头,“他是我们的朋友,我们一直在找他,现在要带他走了,他伤得很重,望月草救不了他。”
沙狐乖巧地点点头。
“总之,是你救了他的命,等他醒来,我们会告诉他的。”黎微道,“你是一只好沙狐。”
听了这话,沙狐不好意思地捂住脸,蓬松的尾巴摇来摇去,最后竟幸福地在地上打起滚来。
外面的空气依然是炽热的,云沧玄和黎微恢复人形,带着重熠,踏上了回去的路。在他们身后,沙狐从洞里探出脑袋,背篓中的望月草已经换成了许多红红的果子,它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远远地朝他们招手。
刚从洞里出来时,风倒没那么猛烈。可走了没多久,那风又渐渐起来了,裹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重熠趴在云沧玄背上,不省人事。黎微展开结界,将他们护在中间。
“风沙又起了,待会儿会不会再遇到那些骷髅?”黎微道。
“也许,我们小心点吧。”云沧玄道,“说来也奇怪,当年城中之人皆尸骨无存,这些骷髅不知道哪儿来的。”
正在此时,突如其来的一阵狂风猛地撞上结界,那架势仿佛要把他们通通掀飞,风大了以后,往前走都费劲。
“有人!”
话落,流霜向着风沙中的影子疾驰而去,然而,只听“铮”地一声,像是撞上了什么坚不可摧的东西,流霜被一股力道弹了回来,翻着跟头往后倒飞。对方力道很大,接住剑时,她的手臂竟控制不住地发颤。低头一看,剑尖上居然缠绕着火焰,明亮得像是头顶的日光。
“太阳真火?”
黎微脸色一变,凝神朝那风沙深处望去,只见那道影子纹丝未动,似乎并不打算靠近。
“火神重明!”她朝那影子喊了一声,对面却没有回应。
风沙渐歇,影子的轮廓慢慢清晰起来。他站在远处,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一句话也不说便一掌轰过来。
“散开!”黎微把云沧玄一推,自己也撤到一旁。
那掌风霸道至极,不仅把风沙卷得向两侧倒灌,连两人中间的地面都被震开一道裂缝!
云沧玄差点摔倒,他把背上的重熠扶正,抬眸望向不远处的男人,风沙又重新聚拢起来,黄蒙蒙的一片,那人的身影再次模糊在沙幕里,只剩一道影影绰绰的黑。那真是火神吗?实力的确不容小觑,若他是火神,可……
“为什么攻击我们?”云沧玄问道。
那人站在风里,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他转身便走了。
“喂!”他冲那背影喊了一声,可是风沙太大,声音一出口就被搅碎了。他没有追上去,只站在原地望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寻黎微。
“算了,我们先走吧。”云沧玄道,可黎微并没有回答他。许是风沙太大,她没有听见?
“黎微?”云沧玄又喊了她一声,“听得见吗?黎微!”
对面无人应答,风沙之中亦看不见人影,云沧玄慌了,“黎微!你在哪儿?”
这时,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云沧玄定睛一看,是她身上背着的,装有望月草的包袱,他弯腰捡起来。
“黎微!黎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