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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往事 “你猜得不 ...

  •   “你猜得不错,我的确来过这里。”云沧玄坦白道,“此地名为桑岳城,我在这座城,生活了五年。”
      他往洞口走了走,站在高处,透过那些漫卷的黄沙,能隐约看见一道灰蓝色的线横在天际尽头,那是大海。黄沙在面前翻滚,灰扑扑的,浑浊又干燥,而远处那片蓝却沉静得像一块凝固的琉璃。一面是无垠的碧水,一面又是干旱炎热的荒漠,如此截然不同的地貌,竟同时存在于一处。
      “当年我睁开眼时,就在那片海滩上。”他指着远处道,“我不知道我是谁,来自哪里,就像刚破壳的雏鸟,整个世界都是陌生的。而那时的我,便如你现在看到的一样。”
      他转过身,面对黎微,用那一金一红的眼眸凝望着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生了一双怪异的眼睛,任谁都会觉得,他不是妖孽,便是祸根吧。”
      云沧玄苦笑,他没想到有一天能亲自揭开伤疤。
      “一开始他们只觉得是‘奇怪的孩子’,后来便说‘离他远点’,到最后就变成了‘杀了他吧,他是个妖怪。杀了他,我们就有救了’。”
      黎微道:“可你伤害过他们吗?做过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事情吗?”
      “没有。”
      “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黎微,很多时候敌意是没有来头的,”云沧玄道,“当人们看见和他们不一样的东西时,第一反应不是好奇,而是恐惧。”
      “后来,一切不对劲的事情都会指向那个人,比如,今年的麦穗怎么枯死好多,是不是和他有关?鸡圈里突然少了几只鸡,对了,上午看见他衣服上有血,是他干的吧!已经很久不下雨了,是不是他来了以后就再也没下过?还有城东老张家的孩子夜里哭闹不止,准是那孩子撞见了他……每一件说不清的事,每一桩不如意,最后都会绕到你身上。
      “日子久了,这些话就像风里的沙,越滚越沉。没有人去细究麦穗枯死是因为虫害,鸡圈少的鸡是被黄鼠狼叼走的,孩子生病是他前几天吃坏了肚子。很多时候,人们只需要一个由头,好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倒霉事都归到一个人身上。”
      “太荒唐了,就因为这些猜忌,他们便要杀你?”
      “不,他们一开始,是想吃我的。”
      “吃?!”黎微震惊了,后背一阵一阵地凉。
      云沧玄道:“此处干旱荒凉,热浪翻涌,目之所及皆为黄沙戈壁,鲜有人烟。可曾经我踏上这片土地时,却是生机盎然,地下有取之不尽的泉水,田里种着半人高的麦穗,农民架子上结的葡萄又大又甜,随便摘一颗都甜到掉牙。”
      说到这儿,他语气都温和了不少。
      “然而有一天,却天降异象——
      “城里突发疫病,死了不少人,接着阴雨连绵数月不止,雨停之后,便是三年的大旱。”他顿了顿,“时至荒年,人们最缺的是什么?”
      “是水,不,是粮食。”
      “没错,”云沧玄点头,“一场疫病,再加上连着几月的阴雨,城里的粮食要么被吃完了,要么就是受潮发霉,百姓家里囤积的粮食微乎其微,随之而来的大旱,令土地龟裂,庄稼枯死在地里,颗粒无收。人们只得争先恐后地去山上挖野菜,后来野菜挖没了,就开始挖草根、剥树皮,可这些东西又苦又涩,难以下咽,只好把树皮磨碎了,掺进最后一点陈谷里熬粥喝,这才勉强撑了一段日子。再后来,树上的树皮被啃光了,有人饿得发昏,去掘地里的观音土糊弄肠胃,又把石子吞进肚子里,以此缓解饥饿。但这些东西吃下去就出不来,过不了多久,肚子就因为塞满土和石块胀破了。”
      黎微咬着唇,整张脸都是白的,光是听这几句,心里便揪得发紧,原来人间竟有如此残酷的一面,她不敢去想象当时的画面,干裂的土地、光秃秃的树干,连野菜根都被刨尽的荒山……身处其中的人们,该有多绝望。“后来呢?”
      “这场灾难远远没有结束,”云沧玄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指向岩洞里面的骷髅,“你猜,这儿死的,都是些什么人?”
      “在饥荒中饿死的人?”
      “是,也不是。”云沧玄道,他又望向远处,眼眸中浮现出淡淡的忧伤,“人在绝境之时,会抛弃一切,尊严、道义、良知,甚至亲情、人性。
      “百姓把树皮啃光以后,就再也没有东西吃了,熬不住的人扯了截白布,挂在横梁上吊死了,绝大多数人饿得走不动路,躺在地上,只求一个死。可是一天深夜,一户人家忽然飘出了肉的香味,起初他们以为是饿得出了幻觉,但很快就发现,那股肉香是真的!人们循着味找过去,看到屋主人在厨房煮肉汤喝,锅里上下翻滚着一块块嫩肉,汤面上浮了一层厚厚的、白花花的油光,竟是满满一大锅的肉!那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顿时心花怒放,但不一会儿就大怒,他们推门进去,叫道:‘好啊,你自己有肉吃,躲起来,不告诉大伙儿,快!把肉交出来!’
      “他们上去就是一顿疯抢,最后几乎每个人都抢到了一块肉,那肉汤真香啊,肉也很嫩,还有一股奶味,就好像是刚洗过澡的小姑娘,身上的味道。有人问‘这肉哪儿来的?’,这时,那户人家的儿子嘤嘤地哭了起来,‘姐姐,姐姐还没吃呐,姐姐去哪儿了?’一旁的母亲赶紧捂住他的嘴,语无伦次道:‘别瞎说……姐姐吃了,已经吃了……姐姐……’
      “在场的人一言不发,却都心知肚明,第二天天一亮,人们的眼中便再无对死亡的恐惧,也不再等待着死亡的降临,他们终于明白过来,与其就这样饿死了,不如煮点肉吃,有些人活着也是个累赘,还有这么多人要活呢,总不能大家一起死了,慢慢地,他们说服了自己,从此恶向胆边生,而后一发不可收拾。黑夜里一双双眼睛,像狼一样,盯着那些瘦骨嶙峋的小孩,于是城里便常有小孩失踪,尤其是女孩,家里人都说小孩子身体弱,没扛过去,饿死埋了,可谁不知,半夜家家户户的烟囱总是飘出那股奶味儿的肉香,还有人夜里偷偷拿着麻袋,走到一个僻静之处挖坑埋了,要么就是丢到这岩洞中来。”
      “所以这洞里都是曾经被吃掉的人?那刚刚风沙里的骷髅也是?”黎微心里一阵恶寒,喉咙似乎被什么堵住了,想吐,“常言只道妖怪吃人,原来,人也会吗?”
      “乱世之中,人便是兽,你知道两脚羊吗?战乱饥荒的年代,人就被称作两只脚的羔羊,任人宰割,与畜生无异,人族史籍亦有载‘三辅大饥,人相食,城郭皆空,白骨蔽野’、‘河内人妇食夫,河南人夫食妇’在那样的绝境里,人性已经被当作一文不值的东西丢掉了,先是孩子,再是女人、老人,谁弱,谁就会被吃。”
      “当年,你也是个孩子,他们也……”
      “对,”云沧玄点头,“可是,我死不了,我的血肉于他们而言,是毒药。”
      说罢,他在自己手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滴下来,落到了岩洞旁唯一的一株青草上,眨眼间,那株草就枯死了。
      “看吧,我多可怕啊。”云沧玄讽刺地一笑,手上的口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那时我便有异于常人的体质,被刀剑所伤很快便能愈合,就算不吃不喝也不会饿死。他们排斥我、害怕我,却又羡慕我、嫉妒我,我知道,他们都在想:吃了他,会不会也拥有这样的能力?那以后就再也不用饱受饥饿的痛苦了。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终于有一天,他们达成了某种协议。
      “他们抓住我,绑到火架上,围坐在一旁。每个人的眼神里都藏着深深的贪婪与渴望,像在等待着一场盛大的宴席,但有人忍不住,咬了我一口,结果便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暴毙而亡,他们这才明白过来,眼前的人有多么危险,吃不得,杀不了。
      “我从火海里爬出来,浑身烧得焦黑,痛是半分没少受的,可我活下来了,他们站在远处,手里攥着锄头和柴刀,那种眼神跟从前一样,里面没有怜悯,只有惊骇和恐惧,在旁人眼中,我这样的,便是彻头彻尾的怪物了吧。”
      “嗜血成性、泯灭良知的才是怪物,你若十恶不赦,如何能受天道认可,飞升成神?”黎微宽慰道,“后来如何?你是怎么离开这儿?城里的人又是怎么死的?”
      “我杀的,”云沧玄眉头蹙着,眼里晦暗不明,“应该,是我杀的吧。”
      “什么叫应该?”
      “城里的巫师预言,我是传说中带来旱灾的妖怪旱魃,所过之处必定赤地千里、灾厄不断,只有烧掉旱魃,才能驱除旱灾、唤回雨水,我再一次被他们抓起来,绑到火架上,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只想要我死。
      “巫师将我身上贴满符纸,他们笃定这些东西能镇住我,能彻底把我杀死。当然,那时我也不想活了,日复一日地羞辱与折磨,我已经受够了!可我不甘心啊,我还不知道我的家在哪儿,我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我不甘心!火焰再次把我吞没,浓烟滚滚,我被呛得昏了过去,冥冥之中,我好像看见身体和脚下钻出一股黑气,所有碰到黑气的人都化作了沙子,后来我就彻底失去了意识。我再次苏醒时,是被雨淋醒的。”
      云沧玄的思绪不知不觉回到了过去——
      “啪嗒,啪嗒。”雨点子砸在脸上,又凉又密,把他从一片混沌的昏沉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醒了?”陌生的声音从身旁响起。
      他像一根弹簧似的迅速弹起,想也不想就随手抄起地上的树枝朝那人眼睛戳去。
      谁知那人的手只轻轻一抬,以两指夹住,稍后无论他如何使劲,手上的树枝竟半分都移动不了。
      “喂,我救了你,这就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方式吗?”
      他看上去二十多岁的样子,眉眼中却有几分历经世事的沧桑,叫人分辨不出真实年龄。身上的绛紫色道袍残留了些血迹,凌乱的头发上插着一根简单的木簪,好像画卷上吟诗作对的仙人。
      “没人会救我,你们只希望我去死。”他并没有放下警惕的目光。
      “这说的什么话,若没有我,你早就被烧死了,怎么可能活到现在呢?”
      经此一提,他终于回过神来,异色双眸颤了颤,茫然地望向四周。
      他还在祭坛上。身后是烧他的火架,零星的火苗仍然不死心地叫嚣,但很快就被轻如鸿毛的雨丝所浇灭。四周寂静无声,一个人影也没有,似乎什么也没发生,但留下的黑色木炭与身上的烧伤,以及地上杂乱的脚印,足以证明他被押到祭坛、于火架上焚烧是切实的经历。
      奇怪的是,那些人呢?那些巴望着他以死祭天的人呢?
      “他们,怎么突然消失了?你是何人?”他拼命地回想曾经发生的事,零碎的画面从脑海中翻涌而过,可无论如何都拼凑不起来。
      “我叫宁寒川,是个道士。”
      他并未理会这番话,站起来,疯了似的跑出去。
      他挨家挨户地搜寻,每个角落都不肯放过,想要找到一个存在的、活的生命,来印证他心底的猜想是错误的。
      可是,没有。
      一个也没有。
      整座城,空空荡荡。
      最后,他精疲力竭地躺倒在地,茫然地望着天空。这一切就跟做梦似的,明明前不久那些人还叫唤着让他去死,可现在他们怎么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心里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恐惧,因为脑海中总是莫名浮现出人们可怖的死状。
      “整座城的人都死了吗?”
      “是的。”
      “怎么死的?”
      “都过去了,”宁寒川眼里讳莫如深,“跟我走吧。”
      他沉默了,死死咬住嘴唇。
      “他们的死……是不是跟我有关?是我杀了他们吧?”
      宁寒川没有回答他。
      他抱住头,不争气地哭出来,“我杀了人,满城的人!我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你走,赶紧走!最好,一剑杀了我吧!我好痛苦,活着真的好痛苦!他们说得对,我是不祥之物,是妖孽!是旱魃!我本不该活在这世上,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会带来灾厄!凡是靠近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宁寒川沉默地望着他,等他哭累了,蹲下来,手从他眼前拂过,“世人大多目光浅显,未知本相便要赶尽杀绝,只因你与他们不同。可是这万千世界没有人是一模一样的,人神也好,妖魔也罢,都是这天地中的芸芸众生,他们不懂,你却不能妄自菲薄。”
      “你看。”宁寒川指尖点水,在他面前幻化出一面水镜。
      他诧异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原本金红两色的双眸变黑了,看起来与平常的孩子没什么不同。
      “怎么做到的?”
      “这是法术,想不想学?”
      “想。”
      “那就拜我为师吧。”
      他沉思了片刻,说:“好,但你若敢骗我,我就杀了你。”
      “你这小没良心的,”宁寒川无奈地笑了笑,“叫什么名字?”
      “名字?我没有。”
      他错愕了一瞬,随即笑道:“那我赠你一个吧。”
      “随你。”
      宁寒川站起身来,长夜未尽,天将亮未亮,天边的云和远处的水似乎连成了一片。
      “云水沧沧,玄夜未央……”
      “你便叫云沧玄,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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