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阿修罗》山月为枕

44、白骨 风呼呼地吹

　　风呼呼地吹着，黄沙像一道厚重的幕布，把整个天地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云沧玄和黎微顶着风沙往城外走。
　　两道半透明的光弧各自笼住一人，漫天风沙被挡在咫尺之外，有结界保护，不至于被风吹走，也不至于被沙子劈头盖脸戳成筛子，但前面是什么已经全然看不清了。云沧玄和黎微只好越挨越近，直至肩并着肩，才能勉强辨认对方的面容，再后来，干脆两人结界合为一个。
　　外面狂风卷沙，里面却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那边的山崖上真有望月草？”
　　“嗯，来的路上我看了，背阴那面，崖底下有一片沙，颜色特别深，应该是有暗流。水汽从地底漫上来，再经月光一照，就能长出望月草。”
　　黎微眯起眼，目光从云沧玄脸上缓缓划过，“我看你志在必得，就算真有，也未必如此笃定吧？”
　　“我猜的。”云沧玄粲然一笑。
　　“不对，”黎微盯着他脸看，觉得这人又在搪塞自己，“你倒像是……早就知道那地方。”
　　“你心里有鬼。”
　　黎微用手指戳了戳他的心口。
　　云沧玄顿时僵住了，目光下移，只见玉葱般的手指正不偏不倚地按在他的左胸。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一点微凉的触感，像一粒雪落在皮肤上。
　　他呼吸慢了半拍，慢慢抬眸，对上了她的眼睛。
　　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就那样坦然地、安静地看着他，像一潭不起风的水，什么波澜都没有。
　　云沧玄喉咙有点干，半晌才察觉到自己胸腔中沉寂的心脏竟又诡异地跳动起来，而且一下比一下响，却没发觉耳根也红了。
　　“当心！”
　　刚巧不巧，一旁废弃的屋子有瓦片被风吹得滑落下来，云沧玄拉住她的手，急忙闪开。
　　“这边走。”
　　出了城门，又往东走了两三里。
　　漫卷的黄沙把前面的路遮得严严实实，两人视线受阻，好几次走岔了道，云沧玄只得拿出司南来辨别方位，偶尔有飞过来的树杈子，砸在结界上砰的一声闷响。
　　“这风沙来得好生古怪，不大对劲，莫不是阵妖风？”黎微道，“还有多远？”
　　“快了，就在前面。”
　　砂砾打在结界上，噼里啪啦的，明明云沧玄就在身旁，黎微竟听不清他的声音。
　　两人顶着风又行了一会儿，那风愈来愈烈，脚下的沙子被卷得流动起来，脚一踩就陷进去半寸，若不是二人法力深厚，早就被刮到天上去了。可即便如此，那风仍没有半分歇止的意思，反而一阵猛过一阵。
　　“得找个避风的地方。”
　　云沧玄御着结界，感到越来越吃力。
　　突然，一道黑影擦身而过，速度很快，一眨眼就没了。
　　“什么人？”黎微一声喝，右手祭出流霜，朝那黑影追击过去。
　　青色的剑光在风沙中划出一道弧线，流霜绕了一圈，又回到她手中。
　　“果然是阵妖风。”黎微嗅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留神，这沙子里似乎藏了别的东西。”
　　“好多黑影……”云沧玄喃喃道。
　　“什么？”
　　话音未落，脚下的黄沙中伸出一只手，紧紧扣住她的脚踝，猛地往地底拽去。
　　黎微猝不及防，身子一歪，整只脚都陷进沙里。她低头一看，那手已然没了皮肉，白骨森森，力道却大得惊人，就像被铁钳箍住，怎么也挣不开。
　　黎微咬紧牙关，脚跟发力往右猛地一转，“喀”的一声脆响，指骨断了。她冷哼一声，一个高抬腿，就把沙里面那东西连根拔起。
　　一具白惨惨的骷髅被整个拽了出来，哗啦一声摔在地上，骨架散了大半，头骨骨碌碌滚到一旁。
　　可那骷髅似乎有神智似的，一侧的臂骨都散架了，硬是用另一侧的手臂把散架的臂骨接了回去。接着，两条白骨胳膊在沙地上漫无目的地摸索了半天，终于找到了滚落在一旁的头骨，五指小心翼翼地捧着，按了回去。
　　黎微道：“什么玩意儿？”
　　云沧玄道：“白骨妖？”
　　黎微摇头，“不太像，白骨妖没这么笨。”
　　这时，又一个骷髅从黄沙中冲了出来，森白的十指张开如爪，直直扑向黎微的面门。
　　刹那间，金红色的光芒闪过，云沧玄召出不嗔，一鞭子抽过去，把那骷髅打得碎裂开来，骨头渣子散落一地。
　　云沧玄道：“当心，风沙里全是这种家伙。”
　　黎微转过去，和他背靠背，留意着外面的动静。余光瞥见云沧玄手里也攥了一节白骨，和骷髅的脊柱十分相似，不过这骨鞭更长，边缘都是尖锐的骨刺，手柄上的纯青琉璃也并非凡物。在明珠岛就见他使过，只是当时没太看清，如今凑近了才觉得有些特别，她道：“你这法器，倒和他们挺像的。”
　　“这可不一样。”云沧玄回答道。
　　黎微盯着不嗔微微出神，不等她细想，风沙中又扑出一个骷髅。流霜光芒大作，青色的剑芒穿透黄沙，将那骷髅拦腰斩断。
　　不一会儿，一大群骷髅倾巢而出，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还是婴儿般大小，他们并不像人一样在地上走着，而是漂浮在空中，俯下身子，空洞的眼窝齐刷刷地对着两人，张着那阴森的白骨爪，恶狠狠地向二人抓来。
　　黎微冲上前去，腰身一沉，几乎贴着沙面滑过，剑锋自下而上斜斜刺出，把最近的骷髅从头到尾劈成两半。又借着余势一个转身，剑随身走，反手劈向左侧扑来的另一具骷髅。刹那间，数道剑光连闪，七八具骷髅应声倒地，断肢残骸纷纷散落在黄沙里。
　　这边，云沧玄缠住一具骷髅的颈骨，不嗔猛地回拽，那骷髅瞬间头颈分离。
　　“风沙太大，谁知道里面究竟有多少具骷髅，这些家伙杀不死，斩断了骨头还能重新拼回去，没那么多时间跟它们耗了，得赶紧脱身。”
　　话落，旁边竟无人作答，云沧玄回头一望，身边空无一人，“黎微？”
　　他唤了几声，既听不到黎微的声音，也不见流霜的剑光。
　　糟了，云沧玄心头猛地一沉，他找出玉笏，点亮通灵符，试着给黎微传信，可是站在原地等了半天，那头竟没有任何回应。
　　风沙在耳边呼啸着，沙子里已经没有骷髅再扑上来了，白骨散落一地，毫无复苏的迹象，云沧玄用脚踢了踢，地上散架的白骨全都无动于衷。这些东西来得蹊跷，退得也蹊跷，突然间便偃旗息鼓了，叫人难以捉摸。他四下扫了一圈，除了风沙还是风沙，白骨的碎片被沙子一点点掩埋，安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越是这样，云沧玄心里越是不踏实，总觉得有人在暗处冷冷地盯着，等待猎物上钩的那一刻。
　　忽然间，耳畔幽幽响起诡异的声音——
　　“对不起！我错了！求你别杀我！”
　　“妖怪！他是妖怪啊！快烧死他！烧死这个妖怪！”
　　“你这不祥之物，快滚！”
　　“放过我吧，呜呜……我不想死……”
　　混乱交错的鬼哭狼嚎像针一般直直扎进耳朵。云沧玄脑中轰地一炸，胸腔仿佛被一记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四肢百骸都凉透了，他脸色煞白，脖颈犹如生了锈的机器，一寸一寸，转了过去。
　　身后的黄沙忽然变成了人脸。
　　无数张脸。
　　一张叠着一张。
　　那些反反复复在他记忆里浮现的面孔，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面孔，此刻却被黄沙一五一十地复刻了出来。
　　他们仍然畏惧他，厌恶他，想要他死。
　　可最终，他还活着，而除他以外的任何人，都死了。
　　他们被黑气吞噬，化作随风而散的砂砾，彻底消失。
　　就在他的眼前。
　　“是你害死了我们……”
　　“是你害死了我们！”
　　“妖孽，你这妖孽！”
　　“还我命来！你还我命来！”
　　灵魂从沙子里挣脱，一张张脸狰狞又扭曲，时而变成白骨，时而又变回生前的模样，反复无常，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轮转。
　　“滚……滚！”云沧玄怒吼一声。
　　他握紧不嗔，手腕一转，骨鞭高高扬起，朝那些扭曲的灵魂抽过去。然而，这些脸孔都没有实质，被不嗔抽散之后，又重新聚集，在他面前耀武扬威地叫唤着，似乎在嘲笑他的无能。
　　他的头又疼起来，一闭眼，全是人们惨死的画面，他承受不住了，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背后好像有无数双手按了下来，累累的白骨攀附在他肩头，带着难闻的、腐烂的气息，压得他喘不过气。
　　云沧玄扯了扯嘴角，勉强牵出一个笑，果然啊，该来的总要来，躲是躲不掉的，这是他的过去，绕不开的过去。
　　他曾天真地以为，时间久了，这件事就会自己淡了、散了，可它偏不。兜兜转转，他还是回到了原点。
　　或许，这就是因果，无论如何，他都需要解开这个结。
　　云沧玄站起来，后背是成堆的骷髅，压在他身上，像一座大山。他咬着牙，努力让自己的脊背挺得再直一些。
　　“天地乾坤，万相归元，破！”
　　伴随清越的一声喝，流霜破空而至，凌厉的剑风卷起一道气流，将黄沙向两侧劈开，直直朝云沧玄后背的骷髅削去！
　　喀啦啦一阵脆响，碎骨四溅，那如山的骷髅堆被剑风削得崩塌断裂。云沧玄背上骤然一轻，与此同时，黑色的火焰自他掌中腾起，他手掌向下一压，黑炎铺展开，又往上烧去。骷髅被黑炎舔舐的刹那，就发出一声可怖的哀嚎，不出一刻，森森白骨便被燎成焦黑的碎末。连同那些扭曲的灵魂，一起化作飞灰。
　　空气里那股恶心的味道逐渐散去，他抬起头，看见一个身影从风沙中走来，长袍猎猎，手中的流霜剑还在嗡鸣。
　　一晃眼，黎微已走到他跟前。她头发有点乱，纯白的衣衫上还沾了些血迹，不等他开口询问，黎微便扣住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他提起，“走！”
　　流霜在空中打了个旋，黎微足尖一点，拽着云沧玄踏了上去。紧接着，长剑嗡地一颤，顿时掠出数十丈开外。
　　风势并未减弱半分，顶着狂风，御剑飞行了一盏茶的工夫，一片高高的岩壁便横在二人面前。赭黄色的岩壁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岩洞，毫无规则地分布着，洞口也不大规整，似乎是人凿出来的。
　　有岩壁的阻挡，风到了这里便小了，上面的岩洞虽然不算深，但足够容下两个人，总算找到一个地方避避风。黎微挑了个大点的岩洞，御剑飞进去。
　　岩洞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云沧玄摸进怀里，掏出一颗夜明珠，顿时，莹润的珠光铺满了岩洞，照亮了二人的脸。
　　那夜明珠上有条轻微的裂痕，黎微认出来，是她在柳衣镇被癞头孙偷的那颗，“这不是我的吗？都坏了，你怎么还留着？”
　　“说好的，你送我了，可不能反悔。”云沧玄宝贝似的往怀里塞。
　　“好吧，随便你。”
　　云沧玄笑了笑。
　　“你受伤了？”
　　借着夜明珠的微光，他才看见黎微的胳膊上有三寸长的一道伤口，鲜血汩汩渗出，周围一圈也泛着乌紫，不像是割伤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给侵蚀了一样，云沧玄脸色骤变。
　　“是魔气。”
　　云沧玄拉起她的手，将自己的神力慢慢渡过去。
　　“我对付那些骷髅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不小心就被暗算了，想来，应是有人故意把我们分开。”黎微道，“这风沙果然有古怪。只怕从一开始，我们踏进这片大漠时，就已经被盯上了。”
　　“会是戚珩吗？”
　　“也许吧，这魔气很是厉害，比明珠岛上的那股强多了，如果不是戚珩，那便是……魔眼了。”
　　云沧玄动作一顿，目光定在半空某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心神。
　　“怎么了？”
　　“哦，没什么。”
　　黎微看他的样子，显然有心事。她突然不高兴了，胸口闷闷的，急忙把手抽出来道：“你这人真奇怪，要么话说一半，要么跟哑巴了似的，你爱说不说，谁愿意管你的事。”
　　她别过脸，留给他一个冷冰冰的后脑勺，自顾自地往洞里面走去，没走几步，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她吓得叫起来。
　　云沧玄赶紧上前护住她，夜明珠的光照过去，登时，黑洞洞的眼窝猛地闯入眼帘，两人都被吓了一跳。
　　走近了才看清，角落里堆着一些白骨，七零八落地散着，骨头已经发黄发脆，看样子死了很久了。
　　云沧玄安慰道：“没事，只是普通的骷髅，不会动的。”
　　“什么鬼地方，为什么到处都是骷髅？”
　　半晌，云沧玄沉沉道：“因为这里，死过人，很多很多人。”
　　黎微转头看他，夜明珠的光清冷透亮，轻轻地铺在两人之间，那光映进云沧玄眼里，右眼泛起一层暗金，左眼是妖异的赤红，宛如两颗宝石，在昏暗的洞窟里灼灼地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