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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荒城 那是一个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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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脚夫。
从人群中望去,看到他整个人蜷在地上,口吐白沫,嘴唇发紫。身旁有一个打翻的水囊,正“咕噜噜”地流淌着。
“不要动!都不要动!”马老四喝止大家,蹲下去给那人把脉,“他还没死!快拿银针来!还有箱子里的草药!赶紧救人!”
一个针包递到了马老四手里,他从中取出银针,对着手背的穴位,一针一针刺下去。倏尔,那人猛地吐出一口瘀血。
正当他要喘口气时,又听到有人呻吟。好几个人捂着肚子,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见状,马老四慌了神,但见一侧的水囊打开着,他心中一动,把手中的银针伸了过去,刚触及里面的水,针尖便发黑了。他恍然大悟道:“水里有毒!都别喝了,手头有水囊的都拿出来!”
“砰!砰!砰!”
听到指示,众人纷纷把水囊丢在地上,再拿着银针一个个试过去,果不其然,每个人的水囊里都有毒。
“他妈的,哪个杀千刀的给我们放毒!”
“我去!得亏我没喝啊。”
“谁啊?谁干的!”
“有毒的水囊都是放在备用箱里的……根生,是你吗?”一个商人说道。
“不是我不是我啊!”根生急忙辩驳道。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不少人骂骂咧咧,乱成一锅粥。马老四赶紧稳住局面,扯着嗓子招呼人拿草药救治中毒的伤者,但很快,恐惧就在人群中悄然蔓延,这可是滴水不见的大漠,偏生是救命的水出了问题……
“完了完了,没水喝,咱们明天就得渴死了!”
“箱子里的水囊全都有毒吗?”
“怎么办呐?这鬼地方,毒死和渴死有什么区别?”
老虾上前说道:“大家先别慌!仔细想想,今天都有谁靠近过备用箱?”
“我们自己身上的水喝完了,大家都去箱子里拿水了。食物和水都是根生分给我们的。”
“根生是‘水头儿’,当然是他在管水。”
怀疑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根生哭了,“我没有啊,真没有!”
小川喊道:“等等,等等,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应该先想想没了水该怎么办吗?”
忽然,一声尖叫打破了此时焦灼的气氛,“这是什么东西?”
水囊里爬出一条条黑色的虫子,两寸来长,油光发亮,长得和蚯蚓差不多。这些家伙似乎憋得太久,一接触到外界的空气,反而扭曲得更加剧烈,看得人头皮发麻。马老四眼疾手快,脱了鞋,一鞋底拍过去。
“是朔丘虫!”马老四说道。
“啥、啥虫?”老虾摸不着头脑。
“大漠深处常有这种虫子,”马老四道,“它们十分讨厌,平时都藏在沙子底下,一动不动,跟睡着了似的。但朔丘虫一闻到水的气味就会一群一群地爬出来,偏偏它身上又带着毒,毒融在水里,咱们的水就都没法喝了。该死的,竟被这东西暗算了,怪我怪我,大家小心点!千万别碰到它。”
听罢,一群人一哄而上,争先恐后地把虫子踩成了渣渣。
“都是我的错,要是我早点发现,就不会这样了。”根生哭起来。
“别哭了,赶快想想办法!”
云沧玄蹲下身,并起两指,在那些中毒者的胸口和肩膀附近快速点了几下,说道:“他们都中了虫毒,还有气,我已经封住了他们的穴道,但这样只能延缓毒素发作,若十二个时辰内解不了毒,便活不成了。”
“朔丘虫的毒只有望月草能解,可那东西只长在有活水、有绿洲的地方,但这方圆百里,当真一滴水都见不着,何况咱们就只剩这两袋干净的能喝了,”马老四垂头丧气道,转头看向一旁的人,“阿伊达尔,你是向导,这附近可还能找到绿洲?”
那是个皮肤白皙的年轻人,裹着头巾,一双眼睛亮得出奇,他沉默片刻,伸手一指,“往南走,没记错的话,那头是靠着海的,会湿润一些,现在开始赶路,明天太阳升起时应该能到。”
马老四咬了咬牙,把两袋水往驼背上一挂,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走!”
众人听了,二话不说,纷纷收起行囊,跑去牵骆驼。
夜更深了,头顶的星子格外卖力地发光,不久,沉寂的大漠又响起清脆的驼铃声。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无边的荒漠终于能看见些许绿意。层叠的风蚀岩一座西一座地蹲着,表面被风沙刻得沟壑纵横,几丛荒草从岩缝里挤出来,干巴巴的,黄了大半。远处零星长着几棵矮树,不高,树干歪歪扭扭,枝条朝着一个方向斜过去。脚下是半枯的荒草,一直铺向远处。
这支在大漠中跋涉了整整一夜的驼队总算看到了曙光。
“是绿洲!咱们有救了!”
小川渴得快虚脱了,他赶忙从骆驼上滑下来,在地里拔了几根尚未发黄的野草,放在嘴里咀嚼片刻,末了,发出一声解脱似的长叹。一阵风吹来,人也清醒了许多,小川伸了个懒腰,睁着眼睛四处张望。蓦地,他瞪大双眼喊道:“快看!那儿有屋子诶!”
听到他的话,不少人凑了过去。站在山丘上往下看,果然有零零散散的小土房散落在荒野间。
“真的!真有屋子!”
“有你的小川,眼睛挺尖啊。”
“太好了,我们有水喝了!”
大家欢呼雀跃,也顾不上有多累,纷纷驱着骆驼往那头赶。
“哎,等等……”马老四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顾虑,但见驼队中人兴冲冲地往前头赶,便也不好扫了兴致。
黎微跟在他们后面,却见云沧玄神色凝重,问道:“怎么了?”
“我听见海浪的声音了。”他的目光缓缓落在远处那些孤零零的土房上,眉头紧紧锁起来,像在努力辨认着什么。
“海浪?”黎微觉得他这话有些没头没尾,“对啊,那个向导说这里靠海的,有海浪声也不奇怪。”
“不奇怪吗?明明不远处就是海,为什么这儿还是很干?”他顿了顿,眼神一点一点暗了下去,“而且这地方,似乎比大漠里更热一些。”
黎微神色一凝,“这么说来,好像也是。”
沿着山路往下走,再往前有一片胡杨林,干枯的树枝像手指一样伸向天空,叶子已经黄了,遍地鎏金,骆驼宽大的脚掌踩过落叶和沙土,发出阵阵轻响。出了林子,便瞧见一座破败的城门。
城楼上的檐角塌了半边,墙角堆着掉落的砖块。城门还在,只是不太像个门了,门板上的朱漆几乎掉了个干净,左边那扇歪得厉害,上面的铁钉也已经锈得不成样子,随时就要塌似的。
城头的石匾刻着三个模糊不清的大字。最后一个勉强能看得出来是个“城”,前头两个字只剩下些笔画还隐约可见,看了半天,只能分辨出这俩字里有个“木”和“山”,其余的笔画几乎都被风沙给磨掉了。
“这么安静,里面没有人吗?”众人奇怪道。
站在城门外,既不闻人语,也听不到鸡鸣狗吠之声,看上去是个荒废的城。
马老四使了个眼色,两个护卫走下去,把两扇城门缓缓推开。
“吱呀”一声,城门开了,与此同时一阵风迎面撞过来,带起地上的黄沙,迷了眼睛。
当众人睁开眼时,正对着的是一条空荡荡的大街,里面没有人,没有车马,也没有任何声响,只有两侧站着的房子,屋顶蒙着一层厚厚的黄沙,窗框子黑洞洞的,像是瞎了的眼睛。
“一个人都没有,还真是座荒城。”
众人翻身下来,牵着骆驼往里面走。可越往里走越觉得诡异,这些房子里,有的灶台上的碗筷还摆着,半碗剩饭已经干裂。有的炕头摊着一床被子,仿佛是刚起身就没再回来。墙角立着锄头,窗台上搁着针线笸箩,生活的痕迹处处都在,可是这人都去哪儿了?
“我怎么觉得阴森森的?”老虾耸耸肩说道。
这感觉并没有错,黎微的手不自觉扣紧骆驼的缰绳。
从一进城,她便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一股浓浓的……
死气。
这是一座死城。
“哪儿还有水啊?走不动了,我好渴。”小川抱怨道。
老虾道:“别灰心嘛,上头虽然看不见水,不代表地下没有。大宛国早年也断过水,城里头干得冒烟。后来不知哪个能人想出的法子,在地底下挖暗渠,隔一段凿一口竖井,硬是把地下水引进了城。这座城从前有人住,总得喝水吧?说不定就有一口井在呢。”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黎微道。
老虾不好意思道:“哪里哪里,前几年去过一趟西域,听当地老人说的。”
小川半信半疑,又实在渴得紧,只好低头默念道:“神啊,保佑我们能尽快找到水。”
这时,一道绚丽的光从他眼前划过,他不禁叫起来,“有蝴蝶!好漂亮啊!”
“哪儿有蝴蝶?你眼花了吧。”
小川刚想反驳,再抬头,却不见那蝴蝶踪影,“咦?我刚刚才看到呢,怎么不见了?”
“大漠里不可能有蝴蝶啦,我看你是渴得出现幻觉了。”老虾摆摆手,把仅剩的水囊打开了递过去,“快快快,抿一口,就一小口啊。”
小川却不乐意了,“才没有呢,我真看到了,是蓝色的,花纹可美了!”
“好吧好吧,你说有就有。”
小川气鼓鼓地撇过头去。
阿伊达尔却笑了笑,“说不定你看到的是蝶仙哦。”
“蝶仙?那是什么?”
“传说,在大漠里有一位蝶仙娘娘,每至月夜,她都会化为人形,若有人在大漠中迷失,她便会为人们指引方向。”
“哇,那这位蝶仙娘娘,一定很美丽喽?”
“是啊,很美。”
云沧玄眼神微微一滞,低头却见一只蓝色的蝴蝶停在他指尖,翅膀泛着丝绸般的光泽,蓝得惊心动魄,边缘还晕染了一圈极淡的紫罗兰色,这么美丽的事物,应该十分惹人喜爱,可他不知为何,只想把它赶走,心里一阵烦躁,手一抖,那蝴蝶就飞走了,就像从来没有来过。
这时,后面骆驼背上传来几声重重的咳嗽,经过一夜的跋涉和颠簸,那些中毒昏迷的人早已受不住,一张张脸越发惨白。
根生着急道:“他们快撑不住了!再找不到水和望月草,咱们都得交代在这儿!怎么办呀,头儿!”
马老四恍若未闻,他抬头看着天,喃喃道:“待会儿怕是要起风沙了,先找个地方把他们安顿下来。”
这倒并非难事,城中到处是空着的屋子,就连枕头被褥都有,再行得一阵,果然找到了一座小楼。看上去比别的屋子更结实一点,门板厚重,窗框也完好,只是窗户纸被风撕开了几道口子,门口还有一块牌匾,从屋顶上掉下来的,摔成两半埋在黄沙里,似乎是废弃的客栈。
他们推门而入,一楼放了三四张桌子板凳,沿着楼梯往上走,还有几间空房,除了灰尘和蜘蛛网多了些之外,并无任何不妥,商人们把卸下的货物堆到大厅一侧,牵着骆驼来到后院。
刚把缰绳系好,几人便激动地大叫:“快看!这儿有口井!”
闻声,众人纷纷跑过去。
然后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有水!有水!井里有水啊!”
人群立刻炸开了锅。
“有水了!有水了!我们有救了!”
有人跑,有人爬,有人喜极而泣,还有人抱起七八个水囊,恨不得痛饮一口,再把手里的水囊全部装满。
“扑通”一声,木桶沉下去,再拽上来时,桶里已经盛满了甘甜清澈的水。接着,一桶又一桶。令人惊喜的是,井中的水好像取之不尽。商人们围坐在井边,大口大口地喝。
然而,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天色便暗下来。风突然大了,沙尘也跟着来了,沙粒被扬到空中,打在脸上生疼。见状,众人赶紧进到楼内,关好门窗。
外面是呼呼的风声,从缝隙钻进来的风把油灯刮得忽明忽暗,映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几条汉子。他们面色灰败,嘴唇乌紫,偶尔发出一两声呻吟。
老虾拿着水囊,小心翼翼地把水送进他们口中。他蹲在最近一人身边,掀开那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已经开始散大,“情况越来越不好了,还有三个时辰就要毒发,得赶紧出去找望月草。”
“风声不对,”阿伊达尔听着外面的动静,“黑云压城,我看这风沙要大,这时候出门,人站不稳脚,三步之外不辨东西。一个不留神,就会被风卷下断崖,连尸首都寻不回来。”
“那也不能放着他们不管呀……”老虾道。
马老四咬咬牙说:“我这就去找。”
老虾按住他,“你是领头儿,你走了,剩下这三十几号人怎么办?要是连你都出了事,咱们连个做主心骨的人都没有。”
“可……”
“行了行了,我去。”云沧玄站起身,“我常在外闯荡,身手比你们好得多。你在这儿守着大家,等我回来。”
“你一个人?那怎么行?把驼队里身手好的都带去吧。”
“还有我,”黎微道,“其他人都老实待着,那么多人一块儿去,碍手碍脚的,再被风沙刮到天上,掉下来摔死了,可没那么多棺材葬你们,我们会在三个时辰之内找到带回来,望月草长什么样?”
老虾快步走到行李旁,摸出一本旧图册,翻了翻,从中撕下一页,递到黎微手里。
她看了一眼,把图塞到袖子里,二话不说就和云沧玄出了门。
门外,沙尘正一寸一寸地掩上来,外面的世界已经完全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