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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风沙 阴山以北是 ...

  •   阴山以北是大漠戈壁,这里黄沙漫漫,滴水不见,白日里日头毒辣,而到了晚上却寒风刺骨,方圆百里之内不见人烟,亦不见野兽踪迹。此处地磁紊乱,罗盘也常常失灵,风沙起时,方向全无,不知多少人就此成了黄沙下的无名枯骨。旧时驼帮称此处为“沙脊梁”。
      相传很久以前,这里也是一片绿洲,一条长河流经此处,人们安居乐业。可某一天,异变突生,河流日渐干枯,狂风裹着黄沙席卷而来,一夜之间,无数城池被掩埋,彻底消失在漫漫黄沙里。
      空气里干得一点儿水都拧不出,目之所及皆是干枯的土黄色,连风都是滚烫的,散落的白骨埋没在沙砾当中,空中回旋的兀鹫时不时叫唤几声,褐色的双眼死死地搜寻着剩下的腐肉。
      “穿过这片沙漠就到大宛国了,等回到长安,咱们吃香的喝辣的!”马老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对着身后的队伍喊道。
      这支驼队从长安出发,过了玉门关,已经向西行了一个半月。一匹匹骆驼缰绳相系,连成一串,像一条被风沙磨旧了的链子,在大漠中缓缓行进着。每一只骆驼身上都挂了鼓鼓囊囊的货包,满载着茶叶、瓷器、丝绸、盐和纸张等,晃晃悠悠,一步一个蹄印,运往西域。
      自从朝廷派遣官员打通了丝路,大漠之中便有商队穿行,各大商行将中原的器物运往西域,西域的宝石、香料等也慢慢传入中原,长安城里不少时新的玩意儿都由西域诸国进贡而来。
      马老四是这支驼队的领头,这不是他第一次走丝路了,可不管走多少次,他的心永远是悬着的,毕竟,整支驼队的性命全压在他的肩膀上。
      走丝路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有人在大漠里迷失方向,活活转悠到死,有人陷入流沙,转眼间没了踪影。大漠的恐怖,哪里是外人能知道的?谁又说得清,这黄沙底下,埋着的究竟是什么?
      太阳向西沉去,像一块烧红的铁,不一会儿就坠入沙丘里了。余晖把驼队的影子拉得很长,随后蓝色、紫色依次浸染天空,直到被黑夜吞没。北极星在夜空中闪烁着,为远行的人们指引方向。
      当太阳落山之后,炽热的温度也消散了,光秃秃的沙漠不见树丛,风大剌剌地吹到身上,凉飕飕的。
      夜深了,沙地里燃起篝火,骆驼跪在沙地上,半眯着眼睛打盹儿。商人们啃着干馕,围聚在一起。
      “还有半月才到大宛国,这鬼地方一点儿水都没有,别说我们,连骆驼都受不了了,我不会要渴死在这儿吧。”一个少年平躺在沙地上,呼呼地吐着舌头。
      “瞎说啥呢,咱们带足了水,省着点儿喝,保管你死不了。”
      “第一次走丝路吧?没遇上风沙那算是好的了。我说小川,你多大了?”
      “十三。”
      “嘿嘿,那你可要小心,沙里的鬼魂就喜欢拐走小孩子。”
      小川“啊”的叫了一声。
      “你就别吓唬他了。”
      “真不是我吹,都说‘沙脊梁,沙脊梁,风沙埋骨作坟场’,多年以前,咱们脚下,可都是有人住的。”
      “这儿全是沙呀,怎么住人?”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快说快说呀!”
      “真要听?”
      小川认真地点点头。
      老虾清了清嗓子——
      很久很久以前,在这里,又或者是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城,虽然这地方经常不下雨,但是往北有一座雪山,往南呢,又有一片海,雪山上的雪融化了,水流下来,汇成河,流到低洼的地方变成了一小片湖泊,人们就在湖泊旁安了家,所以说,这儿原来是绿洲。
      有一天,城门口来了一位老婆婆,她好像走了很久,脸干巴巴的,像块风干了的黄土地,倒在城门口喊:“我好渴,给我口水喝吧!”,路过的好心人就给了她一碗水,喝完水的老婆婆似乎年轻了几岁,皮也不皱了,胳膊腿也利索了,她告诉好心人她是从东边来的,她的家乡发了水灾,屋子都被水冲垮,洪水不仅带走了村民们种的粮食,也带走了许多人的生命。
      但没关系,只要仍有一线希望,大家的心往一处使,总有办法的。于是她带领村民加固了堤坝,开犁耕地,重建了村子,慢慢地,稻田里长满了稻穗。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她老了,腿也在修建堤坝时落下残疾,她的儿子嫌她年老体弱,赶走了她。毕竟,在这世道,粮食本就不多,多一张嘴吃饭,肩上就多一个担子,何况,老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还叫人伺候,人活到这个年纪就没用了,令她没想到的是,村民们也不念旧情,说着说着,老婆婆就哭起来。
      好心人就说:“可怜人呐,你既然有那么多本事,不如留下来帮我们治沙吧,咱们这儿常年不下雨,外面都是沙,如果不是有条河,有片湖泊,哪里会有这么多人活着呀,所以啊,我们想,沿着湖泊种些草,再栽些树,慢慢地,把整个大漠都种上!有了树有了草,大风吹来时就不会黄沙漫天,到时候沙子就会变成泥土,大漠变成草原,牛羊也会成群,我们就有数不清的粮食了!”
      老婆婆欣慰地笑了,她在这座城的北边支了一间茅草屋,每当有人要去治沙,她都会跟在后面,尽管干不了什么体力活,但她会告诉沙漠中的人们:沙拐枣的根系发达,更容易固沙;胡杨树不需要多少水便可存活;梭梭抗旱耐热,生长得很快……老婆婆又给了大家许多草籽和树枝,她说,在来的路上,穿过大漠时看到一些长在沙里的植物,便留了一些种子,如今这些东西总归有了用处。
      在老婆婆的指引下,人们治沙就更有劲了,凡是来治沙的人都无比相信她。可奇怪的是,沙子并没有变成泥土,风沙却来得更加频繁。一天,有人发现湖泊的水位低了,再过了几天,水位又降低了一些,湖泊居然一点一点在缩小!
      起初,人们不觉得有什么,也许是河流枯水期到了,可心细的人还是发现了异样,老婆婆怎么越来越年轻?原来脸上和沟壑一样的褶子似乎浅了,眉毛本来是白的吧,怎么变黑了些?佝偻的身子也慢慢直起来。
      “老婆婆不是人吧?怎么可能有老人家独自穿过大漠还活得好好的?她肯定不怀好意。”小川眼睛亮晶晶的。
      老虾摸摸他的头,“小子,挺聪明的嘛。”
      原来那老婆婆竟是沙子变的妖怪,她痛恨人们在沙漠种植草木,化作人形想要毁了这座城。
      湖泊日渐干枯,人们这才知道,老婆婆是个妖怪,她给的那些草籽也是沙子变的,人们以为是在治沙,没成想竟是在“种沙”,她欺骗了所有人,还想害大家的性命。知道真相的人们绝对不会坐以待毙,可是这样一个妖怪,该怎么对付她呢?
      “用水!她从来不敢靠近湖泊,我想她一定怕水!”突然,有人灵光一现。是啊,沙子是怕水的。
      趁着天黑,一群人偷偷溜进茅草屋,把老婆婆绑了起来,堵住她的嘴,扔到湖泊里。一碰到水,她就发出凄厉的叫声。不一会儿,老婆婆终于露出了真面目,是个红头发长相艳丽的女妖怪。
      正当人们欢呼杀死了妖怪,湖泊里的水却诡异地波动起来,他们低估了的女妖怪本事,水能克沙,但沙子也能吸水,女妖怪在水里挣扎着,湖泊里的水肉眼可见地被她吸干大半,突然,她发出更加凄厉的嚎叫,嚎叫声引来了沙暴,狂风卷积着沙砾,像一只刚出笼的野兽,咆哮着淹没了这座城,狂风过去,人也好,房子也好,全都埋进了黄沙底下。至于那女妖,她吸干了河流与湖泊,让这里变成了不毛之地,最终也被水化成沙子。
      后来,路过沙脊梁的人总会在风沙起时,看到许多黑乎乎的人影,据说那是城里枉死的人的魂魄。又有传言,说人们没有战胜女妖,他们在沙暴中丧生,魂魄也沦为了女妖的傀儡,如果不小心迷失在风沙里,就会被这些鬼魂勾走,带到女妖的巢穴,吃得骨头都不剩。
      小川猛地打了个冷颤,“这个故事你干嘛不在白天讲?晚上我都不敢一个人睡觉了。”
      “喂喂,是你自己非要听的,胆子这么小。”
      “谁说我胆小了?”小川挺起胸膛,“你说的这些不过是传闻而已,哪里有那么可怕的女妖怪,就算有,我也不怕!因为阿伊达尔是最好的向导,再说了,不还有云哥哥他们么,我们可是最强的驼队!”
      老虾笑笑,“哈哈你小子。”
      夜幕覆盖了无垠的荒漠,远方的沙丘在夜色中起伏如沉睡的巨兽。云沧玄就坐在不远处,篝火把他的脸映得明暗不定,他垂着眼,像在听,又像什么都没听进去。
      重熠被抓,火神下落不明,这两件事在神界引起不小的轰动,天权殿集议过后,他没多久就收到了太子的神谕。让他留在凡间,找到这失踪的父子俩。
      所幸重熠抓的妖都放在了三足乌身上,人虽丢了,妖怪没丢。于是三足乌带着他和重熠的玲珑塔回了神界,狴犴监的事就算告一段落了。但这新的任务却让他犯了难,上哪儿找去?
      重熠还好说,丢得明明白白,循着戚珩的魔气总会有线索,火神又是怎么回事?
      后来他又去问了文曲星君,原来不久前,炎阳殿中火神的命源火忽然变得十分微弱,神侍们怀疑火神遭遇不测,在凌霄宝殿嚷嚷了几天,而火神是狴犴监毁坏之前离开的,说有些私事处理一下,这一去就没了音讯。可自从戚珩越狱,三界之中便多出了几个魔眼,许多飘散的魔气都有聚集的趋势,让人不得不怀疑,火神的失踪也许与魔眼有关。
      因此,他留在凡间,既是为了寻找这父子俩,也是为追查魔眼。太子的神谕中还说,会有其他神君下凡相助,只是眼下他尚未遇到任何同僚,想来也对,神界的确该早些布局了,若真让戚珩到处养魔眼,一旦成了气候,届时魔物现世,三界恐有大难。
      魔物……
      云沧玄眼底的深沉越发浓郁,像是满溢出来的黑夜,飞升前他凭一己之力打散了蓬莱岛的魔眼,无数支离破碎的画面灌入脑海,他看见了四周张牙舞爪的魔物,它们嘶吼、缠绕、撕咬,而他却冷漠地、麻木地看着这些家伙,仿佛已经习惯了这一切,或许,曾经的他就存活于一个满是魔物的深渊,可那又是多少年以前?黎微曾说,一万年前魔族就已不复存在,那他到底活了多久?如果说再打散一个魔眼,他还会看到更多的记忆吗?手里一根枯枝被他无意识折成几段,丢进火里,溅起几点星火。
      他只盼着快点儿找到天机镜,或许就能寻回自己丢失的过去了。
      火神到哪儿去了?文曲星君只告诉他,往最热的地方走。然而他跑遍了各地的火山,都一无所获,这片大漠是西牛贺洲最干最热的地方,所以他扮成护卫,跟着商队在大漠中穿行,也许大漠中会有新的发现呢?他疲惫地按住眉心,眯眼望向无边的沙丘,这段旅途看上去似乎遥遥无期。
      不过这样也好,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到黎微身上。黎微正靠着骆驼,手里捏着半块干馕,掰下一小块往嘴里送,才咬一口,眉头便皱了起来,“怎么这么硬?”
      云沧玄道:“商队带的干粮只为果腹,一个馕饼抵得上一天的饭,至于滋味二字,却是谈不上的。”
      “算了算了。”她吃东西不过图个口舌之趣,不吃也不会饿死,倒不如多留点给这些凡人。见骆驼歪头歪脑的,黎微索性又掰下一小块,往骆驼嘴里塞去。谁知骆驼竟看不上,鼻孔一哼,撇过头。黎微不可置信,没想到被一只骆驼拂了面子,便也赌气似的朝骆驼哼了一声,把剩下的馕饼抛给了云沧玄。
      那上头还残留了她掌心的温度,云沧玄捏着馕饼,嘴角不禁荡漾出浅浅的笑意,风卷起沙粒打在驼铃上,发出叮咚的响声。
      倏尔,一声尖叫打破了夜的宁静。
      “死人了!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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