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阿修罗》山月为枕

41、魔踪 “快看呐，

　　“快看呐，快看呐！霸占明珠岛的恶徒终于被官府抓起来了！”
　　“真是苍天有眼！苍天有眼！”
　　衙门的官船停靠在岸边，官差们押着一群东瀛人下了船，岸上的百姓纷纷来看热闹。
　　“抓得好！哼，这些东瀛人抢我们的地盘，还杀我们的老百姓！就该凌迟处死！”
　　“就是！凌迟处死！”
　　“咦？那不是魏长史吗？”人群中，一人指着那灰头土脸的杏衫男子说道。
　　“呸！什么魏长史，就是个卖国贼！这还不清楚吗？他早跟他们串通到一块儿了！否则东瀛人能欺压我们这么久？”
　　“好个狗官！打死他！”
　　“打死他！”
　　菜叶子、臭鸡蛋一波又一波地招呼了上来。沿路一通敲锣打鼓，唾沫横飞，好不热闹。
　　袁清风捂着伤口，走在队伍中，回想这一夜的经历当真惊心动魄，只是在一切落幕之后，却不见那二人踪影。
　　天蓝得透彻，几缕流云闲闲地飘浮着，正值深秋，坡上的草已经泛起了黄，微风一吹，带来一股幽幽的草木气息。
　　云沧玄坐在这一片软得像地毯似的草坡上，任由海风吹拂。回眸一望，黎微已经悠悠转醒。她重重地咳了几声，慢慢坐起来调息。
　　“你这又是何必？这片海过个几年自己就干净了，说到底，都是他人犯的错，为此伤了自己，做得再多，也不会有人记得的。”
　　“神本就有拯救苍生的职责，不是么？”她道，“只是我想，便做了，管别人记不记得？损耗些神力而已，休息几天就好了。”
　　“好吧，”云沧玄耸耸肩，“不过休息几天怕是不够，方才你少说折了四成神力，那我也顺手做件无人记得的善事。”
　　他走过去，盘腿坐在黎微身后，双掌一推，将自己的神力渡到她体内。
　　“多谢，我记得。”
　　一个浪头打来，撞在岸边，碎成白花花的水沫。面前的海浪又涌起来，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是琳琅和蟹髫。
　　蟹髫站在琳琅的头上，挥舞着两只大钳子，嘴旁原本花了的两坨腮红又变回鲜艳的圆圆的样子，头上的麻花辫重新梳好了，不过被砍掉的那根一时半会儿也长不回来，只好合为一股，直落落地扎起来，戳在头顶，像一根天线。辫子末端破天荒地缀了一朵雏菊，别说，还挺可爱。
　　“神君，神女！你们好呀！大海恢复了，好干净呀！多亏了你们，我可以回家啦！我一定要告诉大家，是我找到了神仙救了大海！”
　　看着蟹髫手舞足蹈的样子，云沧玄不禁笑起来。
　　“我听到了同伴的歌声，便知是你们救了他们，”琳琅游上前，身后又有许多鲛人从水里探出头来，“我还知道，为了救族人，那位姑娘受了重伤，鲛人族无以为报，唯有亲手织的鲛绡。”
　　琳琅捧出两件华服，质地如流水一般，“鲛绡入水不湿，寒暑不侵，还望二位笑纳。”
　　云沧玄愣住了，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可不等他回话，琳琅就把两件衣服放到岸上，游远了。
　　“神君，我走喽，”蟹髫踩着浪花靠近了些，“之前我对你说过一些大逆不道的话，但我知道，你虽然嘴上骂我，心里根本没怪我，当然跟了你一路，我也吃了不少苦头，总之，谢谢你。”
　　“就这么空手走了？你的宝贝呢？”
　　“我送给江爷爷了，”它眨巴着眼睛，“他年纪大了，总要留点东西傍身，何况再多的宝贝也抵不上救命的恩情呀。”
　　蟹髫说完，挥了挥钳子转身要走。
　　“等等，”黎微站起来，朝它扔了一瓶东西，“你想寻的仙药，拿去救你的朋友吧。”
　　那是素问炼的药，能解污水之毒。
　　蟹髫捧在手里，忍不住，眼泪如同掉线的珠子洒落下来，再一次把腮红弄花了，“讨厌！我都要走了，干嘛这么感人！”
　　它抹着眼泪，最终哭哭啼啼地向深海游去。
　　海水蓝莹莹的，太阳毫不吝啬地把光泼在海面，整片海像被熔化的金箔铺满，亮得人睁不开眼。海天尽头，又响起鲛人的歌声，他们在远处遥遥挥手。
　　黎微半眯着眼，光洒在她的脸庞，照得她白皙的面颊愈发通透，倏尔，她难得笑起来，“你看，如今鱼群归来，万物复苏，连光都能照进海底了，这样，不是很好吗？”
　　“嗯，你说得对。”
　　又是一阵海风吹来，咸咸的气息，海鸥在上空盘旋，渔民的帆船又可以出海了。
　　坐在草地上吹了会儿海风，云沧玄这才发现止贪戒一直在发光，还热呼呼的，许是那只鸟儿又不安分了，他手一挥，一团金色的毛球从里面滚出来。
　　“啾啾。”三足乌躺在草地上，狠狠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你是谁家的鸟？”云沧玄问。
　　谁知这鸟缓了几口气后，突然扑上来衔着云沧玄的衣袖，不由分说地就拽他。
　　“做什么？”云沧玄甩开道。
　　三足乌张开翅膀扑腾，对着他俩一通大叫。
　　“啾啾！啾啾啾啾！”
　　“啾啾！啾啾啾啾！”
　　一连串又长又急促的鸟叫，像掉线的珠子一般洒了满地，半晌才停。
　　听了半天，云沧玄才明白了些，“重熠就是你主子？他失踪了？”
　　三足乌猛猛点头，豆大的眼睛里噙着泪水。
　　原来三足乌是炎阳殿少主重熠的灵兽，跟着他一起下凡捉妖。这一路上，他们畅通无阻，一来妖物在狴犴监里磋磨多年，早已妖力大减，根本敌不过他们的太阳真火。二来他们出手也一向简单粗暴，只要见到了卷轴上的妖怪，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一斤火焰轰过去。不出几天，重熠就把他所负责的逃犯通通抓获。
　　然而这人间风光何其诱人，对于初次下凡又没见过什么世面的重熠来说那就更是了。
　　于是这一神一鸟就一路走，一路玩，一路吃，一路喝。反正上头交代的任务早就完成了，什么时候回去还不是重熠说了算，人间这么好玩，当然是趁此机会游山玩水、尽情享受了。总比早早回去，被拘在炎阳殿，整日练功读书来得好，至于期限什么的已经完全抛诸脑后了。
　　就这样，重熠带着三足乌逛到了长泸郡。
　　意外就是在这里发生的。
　　一天，重熠租了艘渔船，划到海里钓鱼去。他坐在船板上支着鱼竿，不一会儿就钓上来几条大鱼，看着鱼儿在篓子里活蹦乱跳，心下一喜，又把鱼竿一甩，想再钓条大的上来，晚上就能做烤鱼吃了。
　　动了，动了！竿子动了！一定是个大家伙。重熠猛地一拉，结果竿子那一头却更沉，竟叫他提不上来。
　　“什么玩意儿？跟小爷我比手劲！”重熠的胜负欲上来，就更不肯放手了。
　　没想到那一头的力气大得惊人，重熠东拉西扯，它纹丝不动，又偏咬着鱼饵不放，随后连人带船，拖行数里。“咚”的一声，船舷撞到一块礁石，被一个浪头冲上沙滩。
　　重熠满口是沙，形容狼狈，正要找那上钩的家伙撒一通气，谁知一提鱼竿，那头轻飘飘，上钩的大鱼逃之夭夭，鱼饵也不见踪影。
　　“哼！可别让小爷再逮到你！”重熠骂道。
　　他又指着大海骂了一通，方才解气，抬眸望去，发现自己竟飘到了一处海岛上，不远处居然还有一座寺院。重熠又高兴了，心想既然到这儿了，那就看看这座岛上有什么好玩的。
　　他沿着小路往上走，走着走着，忽然看见一边的山崖上站着两人，一人穿白衣、头戴乌帽，另一人则套了一件漆黑的袍子，两人鬼鬼祟祟地在交谈着什么。
　　重熠心觉有异，也不好走近，便躲在树丛中探头望着，却见那黑袍人从怀里掏出一份东西，交给了那头戴乌帽的家伙。
　　重熠看得正起劲，忽然后背一凉，一团黑气向他袭来。
　　他被这黑气拖拽着来到海岸边，三足乌追上来的时候，重熠已经和一个紫发红瞳、头上长角的男子打得不可开交。那家伙招式诡谲，重熠不是对手，过了几招后被他一掌击入海里，从此失了踪迹。
　　“是戚珩。”黎微道。
　　“狴犴监里的那只魔？”云沧玄心中一动。
　　闻言，三足乌惊得大叫，不知所措地扑腾起翅膀。
　　“闭嘴，吵死了。”云沧玄揪起一团草就朝它扔了过去。
　　“戚珩怎么会来明珠岛？”黎微思索道，“神霄府雷神麾下的三十六雷将几乎全部出动，如此阵仗，竟没能逮到他吗？”
　　“有人在帮他，”云沧玄道，“黑袍人是他的同伙，戚珩对重熠出手，也许就是他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吧。”
　　“这是从那阴阳师身上掉出来的羊皮卷，”云沧玄从袖中掏出递给黎微，“他应当受了黑袍人的指引，我想蜜蝉的那一份也是从他这儿来的。”
　　“是聚窟洲的文字，”黎微翻开羊皮卷，“我记得九桉说过，狴犴监被破时，也看到一个黑袍人，戴着青铜戒指。”
　　说到这儿，三足乌突然“啾啾”了几声。
　　“是了，此人攻破狴犴监，趁乱救出戚珩，又与聚窟洲有牵扯……不成，这事得赶紧上报。”
　　她下意识就要拿玉笏，但刚一伸手又迟疑了，倏尔重重咳了几声。
　　云沧玄急道：“我先送你回神界养伤吧。”
　　“不必，”黎微按住他，“你说，盗走天机镜的会是他吗？”
　　“倒也不是没有可能，”云沧玄面色一沉，“天机镜能窥天机、断命数，若是拿来作恶……”
　　“放心，非神界之人，又没有对应的法诀，便无法启用天机镜。令我担心的是戚珩……当务之急，应该先找到重熠的下落。”
　　说罢，三足乌猛猛点头。
　　“可是，我下凡的期限已经到了。”
　　话音未落，云沧玄的玉笏从袖中飞出来，在半空中旋转一圈，一道神光从中乍现，将他整个人都笼住了。再睁眼时，脚下的草坡已经消失不见，黎微也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茫茫的云雾，当云雾散去，云沧玄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神殿中，然而，殿内的陈设都是半透明的，他也是半透明的，云沧玄逐渐明白过来，这是借玉笏施展的照影术，可由千里之外互通音容，宛若身临其境，不知是谁召他来此。
　　“云中君，此行可还顺利？”
　　“文曲星君。”云沧玄抬眸，见前方缓缓走来一女子，象牙白的道袍，腰系红绸，手中执一玉简，发间不缀珠玉，仅一根白玉簪，清简、从容、一丝不苟。她背后有层层叠叠的书卷，无数写满墨字的宣纸从天花板上悬挂下来，又有许多鎏金文字在殿中漂浮着，无形无象，千变万化，原来这里是天权殿。
　　“妖物既已捉拿完毕，我是不是要立即回神界复命了？”云沧玄问道，其实他还不想那么早回去。
　　“没错，”文曲星君点头，“不过召你们前来，有另一事相告。”
　　说话间，殿内又显出几个像来。
　　“何事何事？我才刚到南天门，这就把玲珑塔送来，狴犴监还修缮完毕了？”
　　“这次下凡捉妖可费了我一翻功夫，怎么？又有新活儿？”
　　天权殿中陆陆续续来了四五个仙官，皆是当日和他一样接到捉妖任务的，云沧玄一个都没见过，许是那天他来得晚了些，这些仙人应该早他一步领命下凡了，如今终于聚在了一起。
　　“诸位仙官、神君，此番妖物已尽数缉拿归案，辛苦各位了，”文曲星君作揖道，“匆忙集议还望大家海涵，只是奉太子之命，有一桩要紧事需告知各位，此事干系神界安危。”
　　闻言，在场众神都静默了。
　　狴犴监水牢被毁之时，关押千年的魔头戚珩挣脱伏魔锁逃出。怕引起恐慌，上头决定先秘而不宣，由专门掌管刑罚的神霄府前去缉拿，就连雷神应元都亲自出动了。
　　然而，戚珩刚逃脱牢笼，怎会甘心被俘？他浑身的魔气犹如滔滔江水，即便被关押这么多年，也丝毫未减。应元率三十六雷将追击，却被他引到了一处魔眼中，众将陷入魔障，其中数人被迷惑了心智，险些自相残杀，所幸应元及时稳住阵脚，率众击溃了魔眼，但戚珩也逃了。
　　“我去！戚珩诶！那个大魔头！”
　　“哎，魔头现世，三界又将不安宁了。”
　　“那……文曲星君，上面要我们做什么？去抓这魔头吗？我才三百年的修为……”
　　文曲星君解释道：“误会了，并非让你们以身犯险，戚珩混迹人间，行踪不明，难保不会向神界复仇，几位同僚仍在凡间，一来万事需谨慎，尽快上界复命，二来，殿下的意思是让我问问你们，在凡间时，可曾遇到魔眼复苏的迹象？”
　　“没……”
　　“我也没遇见过，魔眼本就少见。”
　　“是呀，哪儿来那么多魔眼，我要是碰到了，肯定马不停蹄跑上来搬救兵啊。”
　　一个个都没遇见，云沧玄心里嘀咕，怎么全让我遇上了？
　　“还有事吗？没有的话，我先走了。”
　　“还有还有，”文曲星君急忙喊住他们，“我传书给重熠，他从来没回过，各位可有见过他的？”
　　“没有，没有。”
　　“炎阳殿的重熠？那小子不是最贪玩了，兴许过几天就回来了。”
　　不一会儿，仙官们全部退了出去，只剩下云沧玄。
　　“神君有话要说？”
　　“额……其实你喊我一个人来就够了。”
　　云沧玄把重要的信息一股脑儿倒了出来，从九桉在狴犴监看到黑袍人到重熠被戚珩抓走，不过中间略去了魔气钻进他身体那一节。文曲星君拿着笔在玉简上记录，笔头子都快擦出火星了。
　　末了，她微微一笑，“神君，你来我们天权殿吧，我帮你再申请一份神职，你只掌行云之职，着实屈才了。”
　　“那倒不必，可能我比较倒霉，什么都能遇上。”
　　“怎么会？你提供的这些线索对神界而言，可谓至关重要，”文曲星君赞道，话锋一转，“我记得神君飞升，也是因为魔眼的缘故吧，以凡人之躯对抗魔眼，那真是天大的功德，难不成你天生就是魔的克星？”
　　“星君抬举我了，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云沧玄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又心虚起来，的确，他好像走到哪儿都能遇着魔，先是魔眼，后来是那团魔气，下一个不会就是戚珩了吧。
　　“言归正传，现下可以确定，重熠被戚珩抓走了，我正好也有件事告诉你。”文曲星君神色凝重起来，“别说重熠，就连火神也不见了。”
　　“啊？炎阳殿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