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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破晓 鹤原一喉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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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原一喉咙底下发出“咕咚”一声,不一会儿功夫,他就把一葫芦的丹药都吞进了肚子。
云沧玄挑了挑眉,打不过就开始嗑药了?
下一刻,鹤原一浑身的肌肉竟然像吹气似的鼓胀起来,原本正常的双手变成了覆满青鳞的利爪,指尖长出尖锐的弯钩。而那双黄澄澄的眼瞳也变大了一圈,眼底似乎还隐隐翻动着黑气。
他猛然弓起身子飞掠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黎微眼眸忽地睁大,身子一歪,险险避开他袭来的这一爪,反手一剑劈在他肩膀,但这一剑仿佛劈上了一块坚硬的铁,流霜的剑刃竟无法对他造成伤害,她诧异道:“你这不人不妖的怪物,哪儿学来的邪术?”
“哈哈哈,你怕了吧,看我不把你脑袋拧下来!”鹤原一已全然失智,眼瞳中黑气大盛。
黎微提剑就砍,“啷、啷”鹤原一的利爪与流霜对碰,发出尖锐的响声。他一边攻击一边骂道:“都怪你,都怪你!若不是你突然捣乱,那只鸟也不可能烧掉我的丹炉!我毕生的心血都叫你毁了!”
“你这么说,我倒后悔了,没有早点将你那破炉子砸个稀巴烂,叫你白白害了那么多性命。”
“能被我炼成仙丹是他们的福分!”鹤原一狞笑,“不过没关系,一座丹炉而已,吃了你,我将拥有更强大的力量!”
“你真是疯了。”
黎微飞身而起,一掌向他天灵盖拍去,鹤原一扬起利爪,承下这一击的掌力,他被震得连退几步,嘴角却咧出狞笑,口中念动咒诀,身后骤然飞起漫天的符纸,犹如千百道利刃,铺天盖地地绞杀过来,仿佛要把他们戳成筛子。
“当心!”云沧玄拉住黎微的手,挡在她前面,另一只手上流窜着金红的光芒,不嗔应召而出!
他衣袖翻飞,不嗔在他手中舞成了一片森白的残影,符纸撞上不嗔的瞬间便化成灰飞,落在一片狼藉的神社里。
紧接着,黎微从他身后一跃而起,流霜光芒大涨,凛冽的剑气将周遭雨幕凝成冰凌。半空中霜花狂舞,如碎玉纷扬。黎微柳眉倒竖,手握仙剑,抬手一扬,一道匹练似的青光自她手中飞出,而后便听一声惨嚎,流霜已贯穿鹤原一的胸膛,将他死死钉在柱子上。
“啊……啊!”
鹤原一痛苦地呻吟着,脸上以及覆满鳞片的身体,全部开始皲裂,他那具身体再也束缚不住强行吞噬的妖力,皮肉被失控的力量冲开、撕裂,鳞片剥落,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血液从裂口处渗出,不住地往下流淌。
“噗——”鲜红的血液从他口中喷涌出,飞溅在地面,汇成一滩血泊,鹤原一满身是血,抽搐了几下,最终脑袋一歪,彻底断了气。
黎微召回流霜剑,手腕轻旋,剑上的血被尽数甩落,转瞬剑身光洁如初,不染半点血痕。
浓重的血腥气在周围弥漫着,雨渐渐急了,将那满地的血污一点点冲散,鹤原一的尸身倒在血泊中,侧着身子面向虬隆,虬隆的头也朝向他,两对黄澄澄的眼睛空洞地大睁,固执地望着彼此,在漫天细雨中两两相对,均是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黎微静静地望着,这一人一妖皆为心中的欲望所驱使,一个修炼邪术、贪图力量,一个渴望化龙登天,到头来,却都成了彼此野心下的祭品,落得这般下场。
雨越下越密,像要洗净这片土地。
倏尔,有东西从鹤原一的裤兜里滚落,云沧玄走过去,从血泊中拾起,那是一张羊皮卷,翻开来,上面写着一些古怪的文字,他目光一顿,这文字……不是和柳衣镇蜜蝉的那份同宗同源!正要拿给黎微看,却听到她大喊一声:“快闪开!”
云沧玄这才抬头,见面前的两具尸体上黑气森森,他如遭雷击,“魔气?”
几乎是同时,两股黑气汇聚在一起,轰然爆发!
云沧玄冷不丁地迎面撞上,被这股阴邪的力量冲得向后飞去。
黎微纵身掠起,手握流霜连斩数剑,但劈散之后,魔气又重新聚集。
云沧玄的眸中浮现出杀意,他单膝跪地,当即运气一掌轰向那团魔气。魔气再次溃散,但不过片刻,竟向他聚拢而来。
他脚一蹬,往右侧奔去。谁知这魔气恰似活物,竟跟着他向右移动,云沧玄不信邪,转身跃上一片瓦砾堆,果不其然,他往哪儿走,魔气就跟到哪儿。
怎么偏冲我来?云沧玄呼吸一滞,一个不留神,魔气直扑面门,他伸手抵挡,不料这魔气一触碰他掌心,竟丝丝缕缕地涌入他体内,冰冷的感觉在经脉中蔓延,云沧玄大惊,急忙甩开手,但魔气却如影随形,像藤蔓似的缠住他,游走在经脉中。他顿时心如擂鼓,立即运功欲将魔气逼出,可不论他如何运转气息,都无法阻止魔气往自己身体里钻。
不一会儿,眼前黑气散去,几缕魔气缠绕在他的指尖,最终尽数汇入他体内,消散无踪。
黎微不明真相,走过来问道:“你把它打散了?”
云沧玄愣了愣,“哦,对。”
他的手藏在衣袖里,不住地抖动,后背冷汗涔涔。他实在无法解释方才的异状,魔气为何偏偏冲他来?又为何钻进了他的经脉?但身体却无半分不适,就好像是魔气被他吸入体内,融会贯通,与他的法力合为一体,思及此,云沧玄不禁打了个冷颤。
黎微见他面色怪异,把他的手拉过来,一看,掌心光洁如初,便松了口气,“还好,未被魔气侵蚀。”
云沧玄心中一愕,本以为黎微发现了他不对劲,没想到竟是看他有没有伤到,他脖颈僵住了,似乎有那么一瞬,他整个人像变成了一汪泉水,一粒小石子坠入中央,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这怪异的感受平生从未有过,他不自觉揉了揉胸口。
黎微瞧了一眼旁边的两具尸体,道:“这两个家伙,贪欲过重又造杀孽,魔气因此而生,好在不算强盛,未成气候。”
“原来如此,心若不正便会滋生魔气。”
说这话时云沧玄有些心虚,他满腹忧虑地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没有异状,那股魔气进入他体内后仿佛石沉大海,连一丝风浪都没有掀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须臾,他压下心中疑虑,召出玲珑塔将虬隆的尸身收了。两人举目回望,神社被毁得不成样子,几个家臣也都被虬隆现身时一尾巴拍死了,月村被压在断壁之下,他的面目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
他居然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头!
事实竟如此可笑,所谓的长生丹不过是一场骗局,他将旁人的性命生生榨取,用以填补自己枯竭的命数,但皮下早已腐朽不堪。
远处火光跳跃,还能听到官兵们拼杀的呐喊声。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地上积着不大不小的水洼,仿佛天地哭过一场,渐渐地,天边泛起鱼肚白,待破晓时分,这里的一切终将要落下帷幕。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了灯塔下面,整座塔已然坍塌,如今只剩下漆黑的骨架,断了的梁木垂下来,带着火星和青烟,坠到海里,发出“滋”的一声。太阳真火烧尽了罪恶的痕迹,最后的火光收束成深红色的余烬,慢慢熄灭了。
海浪不安地涌动着,往下看去,扑上来的海水不是透明的,也不是蓝的,而是一种浓重的、油腻的墨黑,飘荡着那股难闻的气味,叫人作呕。海水中混杂了一些白色、银色的东西,随着海浪上下翻动,仔细看,竟是死去的鱼类。
云沧玄和黎微站在岸边,风从海上吹来,掀起浑浊的泡沫,那涛声像是海在呜咽。
黎微叹道:“丹炉坍塌后,里面的废水、污秽全部流淌进了海里,他们摧毁了生命,也毁了这片海。”
“逝去的生命无法重来,”云沧玄道,“但水能纳污,亦能自清。过段时间,这片海域会慢慢恢复的。”
“不错,万物有灵,山川湖海皆有自愈的能力,可是他们需要漫长的时间去治愈伤疤,也许是百年之后,又或许千年、万年,但在这漫长的岁月里,若凡人不加节制,再三毁去山川之灵,那天地将满目疮痍,再无他们的栖身之所了。”
黎微走过去,捞起一捧海水,那片污浊在她掌心中慢慢化开,须臾,清澈的水流从她指缝间流下,重新汇入海里。
忽然,云沧玄眼前迸发出耀眼的神光,眩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一盏茶后,他慢慢睁开了眼,只见黎微换上了天衣,蓝白渐变的长裙,上身是天青蓝的抹胸,手臂上缠绕着金壁钏与手镯,她光着脚,未穿鞋袜,脚腕系着金铃,垂落的蓝色披帛与水红色绸带随风而动。银白色的发丝梳成了一个飞天髻,发间点缀着金饰与珍珠。整个人空灵飘逸,仿佛下一秒就要乘风而去。
“你要做什么?”云沧玄问。
“治好它。”
话落,黎微踏在海面上,脚下凝结出冰的莲花,她就这样在海面上走着,步步生莲,身体如一缕青烟般升起,向着海掠去。
东方已现晨曦,天边堆积着厚厚的云层,淡淡的光芒穿透云彩洒在黎微身上,勾勒出一道细细的金边。她足尖点在海平面,手中握着碎琼,举在头顶转了一圈,她人也随之转了起来,刹那间,襟飘带舞,霓裳翻飞,一道白色的光圈以她为中心蔓延开,她停下来,左手抬高捏剑诀,指尖凝聚了一团青光,从头顶缓缓拉到面前,碎琼在胸前又一转,双臂打开的同时,一道更为强盛的青色光圈铺展开去。光圈所过之处,海面掀起层层波纹,那浓重油腻的墨黑色海水渐渐浅了、淡了,像是海里的污浊正在被她的法力所洗净。
天际的霞光铺开,红彤彤的,光艳夺目。她跳起舞来,脚尖轻触海面,海面便生出莲花,霞光把莲花镀成蔷薇色,随着海浪漂浮到更远的地方。
朵朵莲花化作碎冰,宛如一颗颗星子,闪着微光,一点一点消融于海水中,于是海里的污秽渐渐散去。不一会儿,海洋飘来清越婉转的歌声,余音袅袅,恰似天籁,云沧玄原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然而并不是。
那是一群美丽的鲛人,他们重获自由,回到了大海,尽情歌颂着,一条条绚烂的鱼尾在海水里焕发出新的光彩。白色的海鸥从四面八方飞来,在上空拍打着翅膀,成群结队的鱼儿高兴地跃出海面,海豚唱起歌,飞向空中,又钻进海去,一条跟着一条,划出优美的弧线。
云沧玄不禁呆了,他仿佛看到了一张活的壁画,这时,红日冲破云霞,海面浮光跃金,黎微就在那海天相接之处,她舞步轻盈,身姿飘然若仙,锦衣华服同她的动作临风飘舞,周围沙鸥翔集,锦鳞游泳,这一曲神舞竟让原本污浊不堪的海域重新焕发出生机。
她旋转着,从海面升到了半空中,双手结印,手指弯曲如莲瓣,神力化作金色的丝线从指缝间流散开,最后她手一挥,耀眼的金色法圈爆发出来,向整片海域激荡开去。所过之处,腐臭难闻的气息一扫而净,浑浊的海水泛起了清波,这片伤痕累累的海域终于得以新生。
太阳已经完全从地平线上升起,金灿灿的阳光洒下,驱散了黑暗。黎微静静地浮在海上,像一尊庄严的雕像。微风拂动她的绸带,裙裾叠浪,环佩轻鸣。
突然,“噗”的一声,她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失去依托,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自空中坠落而下。
云沧玄身体猛地一颤,“黎微!”
他大喊一声,便全然不顾地向她奔去。
跃出水的鱼儿吓得钻回海里,鲛人们惊呼。云沧玄踏在海面,脚步溅起半人高的浪花,眼看着黎微就要掉入海中,他心弦一紧,随即一个滑铲冲到她身下,伸出双臂,轻轻接住了天上坠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