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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术师 “没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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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吧?”云沧玄托着黎微的背,询问道。
他语气有些焦灼,目光却凝住了。黎微已经变回本相,银色的发,冰蓝的眼,让人想到雪原尽头的苍穹、昆仑山顶的初雪,亦或是刚化冻时那略带寒意的春水,这才是真正的霜雪神女,只是此刻她脸上蹭了不少烟灰,衣摆和袖口被太阳真火烧焦,露出的半截玉臂也都是黑乎乎的痕迹,几缕银发还卷曲着,散发出淡淡的糊味。
黎微愣了愣,不太习惯他这样的眼神,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没。”
她从他怀里坐起来,见云沧玄的另一只手把三足乌的三条腿都拽住了,乍一看上去就像提了一只烧鸡,不禁笑出声。
“这鸟哪儿来的?”云沧玄问。
“它是——”
不等黎微回答,突然身下一颠,两人双双被甩飞出去。耳畔只听得虬隆大喊:“本大爷可不是你们用来谈情说爱的工具啊!”
虬隆将二人甩开,就径自掉头离去。
“妖孽休走!”黎微大喝一声,流霜剑化作一道凛冽的光向着虬隆疾刺过去,然而就在及身的一刹那,忽闻“铛”的一声,流霜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了。
只见虬隆身后竖起一道透明的墙,剑尖抵在表面,激起一圈圈涟漪,却再难推进分毫。透明墙后缓缓浮现出一个人影,那人头戴乌帽,穿着白色无纹狩衣,映出半张苍白的脸,宽大的袖口垂至脚踝,在雨幕中“呼啦呼啦”地响。
在他的身后还有不少身穿狩衣的阴阳师,每个人的脚下都御使着一个带翅膀的式神,大批人马浮在空中,他们双手结印,竖起的这道透明墙居然能阻挡流霜的攻势。须臾,长剑掉了个头,飞回黎微手中。
“小姑娘,你杀了我的式神,又烧了我的丹炉,放走我炼丹的药材,这笔帐我可要好好同你算!”那领头的阴阳师阴恻恻地笑道,但眼中却无半丝笑意。
“我还没同你算账,你倒恶人先告状了?”黎微丝毫不惧,指着虬隆道,“他是神界通缉的罪妖,你同他狼狈为奸,戕害人命,又大肆捕杀灵兽炼丹、排放丹炉废水,此番作为已然危害苍生,更遑论绑架三足乌,如今你取它内丹不成,自己的地盘反被太阳真火焚尽,你这妖人,必遭天谴!”
听得黎微字字珠玑,云沧玄才琢磨过来,这领头的阴阳师想必就是鹤原一了,他垂眸看向手中的那只“烧鸡”,果然在它胸口的金羽间有一道深深的豁口,一滴滴血从中渗出。鹤原一要取它的内丹,哪知三足乌受了刺激,体内太阳真火彻底暴走,把他的丹炉给炸了,连带整座灯塔也烧成灰烬。
而就在三足乌冲出灯塔后,将嘴里的火球一顿乱吐,竟把南边的寺院也给烧着了,只听得里面驻扎的东瀛人呜嗷喊叫,哪怕是天上落雨纷纷,也浇不灭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火。与此同时,明珠岛附近的海上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官府的渔船,原来袁清风发射的穿云箭早已调动了埋伏在岛上的兵力,现如今前来支援的官船正在靠岸,号角声穿透重重雨幕,一声响过一声,越来越近。
云沧玄把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转向了手中昏迷的三足乌,令他不解的是,神界的三足乌怎会流落凡间,又怎么到了鹤原一手上?再细看,这只三足乌脖子上套着一个金项圈,中间吊了块红水晶的小牌,牌子上有个火焰纹样,云沧玄认了出来,这是炎阳殿的标记,牌子又一翻,上刻二字:烧鸡。啊?还真叫烧鸡?
这么看来这只三足乌是有主人的,到底是哪个神仙弄丢了自己的神兽,还险些被剖丹?
不过他此时也比这鸟好不到哪里去,方才虬隆把他们掀飞之际,黎微却眼疾手快地揽住了他的腰,兴许是怕他摔死,随手就这么搂住了,云沧玄脑中一空,下一秒他就被紧紧地夹在黎微的臂弯里,霎时,鼻腔闯入一股清冽又温柔的莲花香,银白色的发丝垂落在他脸颊上,痒痒的,平静许久的心也在这一刻诡异地跳动了几下,他觉得莫名其妙,可不知怎的,竟有一丝飘飘然,虽然这个姿势不太美观,但他只想时间过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杀了他们。”
半空中,鹤原一一声令下,身后二十多个阴阳师齐齐结印,霎时间,一个又一个式神自空中显形,朝云沧玄和黎微包抄过来。
黎微忙把云沧玄丢开,手握流霜,迎了上去。雨幕之中剑光连闪,不消半刻,那些攻过来的式神几乎被她灭了个干净。
云沧玄寻得一处树梢站住了脚,静静瞧着黎微在前头大杀四方。但见她挥剑时轻灵飘逸,衣袖翻飞,当真如一只翩翩的蝴蝶,想到刚刚被她半搂着,现下却被抛在脑后,心中徒增一股怅然若失之感,便越发觉得这些阴阳师甚是讨厌。他把三足乌收进止贪戒里,足尖一点冲上前去。
阴阳师的火力全部集中在黎微身旁,便无暇分出人手竖起透明墙了,失去结界保护的虬隆竟浑然不知,只顾在旁边看好戏,直到云沧玄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
虬隆吓得失去了所有颜色。云沧玄飞到它头顶,左手缓缓探出,看似轻飘飘地往下一按,巨大的威压席卷而来,竟叫虬隆动弹不得。下一刻,玲珑塔从云沧玄袖中飞出,旋转着散发出灿烂的金光,千万道金芒洒下,犹如一张大网罩在虬隆头顶,眼看就要将他收入塔中。
“酒吞童子!”
耳畔,传来鹤原一召唤式神的咒语。同时,一团赤色的火焰在空中炸开,酒吞童子凭空出现,庞大的身躯裹挟着腥风,咆哮着撞向塔尖,将整个玲珑塔都撞歪了。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塔底的金芒寸寸破碎,趁着这间隙,一道绿影自塔下掠过,卷起动弹不得的虬隆,瞬息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云沧玄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眸子犹如万古寒冰,眉宇间戾气翻涌,猖狂鼠辈,一而再再而三地阻他行事,简直不知死活。
他的目光穿透雨幕冷冷扫过,不远处,鹤原一端端正正地坐在虬隆头顶,朝他露出一个得逞的微笑,“八岐大蛇君是我族世代供奉的神明,守护他是阴阳师的使命,尔等竟要伤他,实在不该。”
他不紧不慢地说着,那温文尔雅的样子仿佛他才是正派,云沧玄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的恶人。
然而,鹤原一话锋又一转,“当然了,八岐大蛇君也要庇佑我们呐。”
话音未落,他苍白的脸骤然蒙上一层狠厉之色,反手自袖中抽出一把长刀,“噗嗤”一声,锋利的刀刃穿透虬隆的鳞甲,毫无阻碍地扎进虬隆的天灵盖,刀尖从下颚穿出,带出一团黑红色的血。
云沧玄呆住了,不远处的黎微也倒吸了一口冷气,谁能想到,鹤原一竟如此狠辣无情,前一刻还无比虔诚地敬奉这所谓的“神明”,后一瞬居然眼也不眨地将刀子捅进“神明”的头。
“唰——”鹤原一抽出刀,滚烫的妖血喷得他满脸都是,但他丝毫不在意,眼中迸发出近乎癫狂的喜悦,竟将手直接插进血窟窿里,在颅腔内掏挖,仿佛在寻找什么珍宝。
云沧玄胃中泛起一股恶心,他看着虬隆庞大的身躯在空中抽搐着下坠,最终“轰”的一声,落回了神社的废墟里,他那双曾经充满野心的妖瞳大睁着,倒映出天际的雷光,慢慢涣散成一片死寂。直到最后一刻,他脸上依然写着:我不甘心。他怎么会甘心呢?费尽心思谋划了一切,最后居然如此荒唐地退场,可笑他,本以为自己是那个站在高处,利用东瀛人达成目的的操控者,却不成想也是砧板上的鱼,死在了他瞧不起的凡人手上,与虎谋皮,终会为虎所噬。
鹤原一带来的阴阳师已经全部被黎微打倒扔回了地上,横七竖八地瘫在林间。眼看东瀛人大势已去,灯塔与寺院被太阳真火焚尽,东瀛武士抱头鼠窜,死的死,伤的伤。余下的杂兵想趁乱逃离,反被上岛的官兵抓了个正着。护城军刚登岛时还心存戒备,此刻见岛上乱成一锅粥,贼寇溃不成军,顿时士气大振。
“哈哈哈哈……”
废墟中回荡着鹤原一的笑声,就像从地狱传来的一样。
黎微和云沧玄飞回地面,一眼便望见鹤原一从虬隆的尸身上站起来,他满身血污,眼睛呈现出不正常的黄色,瞳孔则缩成一条竖线,头顶的乌帽也掉了,一头长发披散下来,宛如地狱的恶鬼。
“他吞了虬隆的内丹。”黎微的声音沉静如冰。
云沧玄道:“那他现在,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鹤原一直起身子,发出“咯咯”的怪笑。他兴奋地看着自己如今的模样,喉咙里飘出一声满意的叹息。
“成了……”他舔了口手上的浓血,“八岐大蛇的修为,归我了。”
话落,他一阵狂喜,昂头大喊:“我,即是神!哈哈哈哈哈!”
“八嘎!你在搞什么!”一声叫骂打断了他的欢呼。
一旁的瓦砾堆动了几下,月村从废墟中探出半个身子,身上、脸上全是血污和泥灰,他居然没被砸死。
鹤原一睥睨他,“你这废物命还真大。”
“还不快点把我救出去!”月村啐了一口。
鹤原一不为所动,“撕啦”一声,上半身的衣物被他撕去,惨白的皮肤上鳞片丛生,泛着诡异的青色,就好像虬隆的外皮披在了他的身上。
“月村大人,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鹤原一转过头,竖瞳里映出月村狼狈的身影,“从头到尾你都只是我选中的傀儡,没有我,你早就死在了东瀛,哪儿能苟活至今?我侍奉你这么久也该知足了,你不如安心地去吧。”
月村不可置信,瞪大双眼叫嚣道:“你疯了吗?你在说什么鬼话?快点!快把我拉出去啊混蛋!”
“放心,以后我会代替你,成为月村家新的家主、东瀛国的将军。”
他一掌击去,月村两眼一翻,就没了气息。而后鹤原一猛地张大嘴巴,一股股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躺在四处的阴阳师痛苦地呻吟,周身灵力从七窍中被强行抽离,化作肉眼可见的雾气,源源不断地汇入鹤原一的体内。
黎微面色一凛,翻掌便是一道劲气直击而去,鹤原一停下吸食的动作,双手在胸前交叉,挡下了她这一掌。
黎微上前一步对他道:“虬隆有千年修为,你吞噬他的内丹,又吸取这么多的力量,也不怕爆体而亡?”
“怎么会?这些还不够我塞牙缝,”鹤原一笑道,“今夜本该是我大功告成的时刻,可这一切全都被你们毁了,不杀你们,难泄我心头之恨!”
说罢,他伸手结印,召唤出了所有的式神,酒吞童子、雪女、玉藻前、青灯行、犬神、络新妇,六个式神齐齐上阵,朝二人攻过来。
黎微冷哼一声,一剑砍下酒吞童子的右臂,再一剑削去玉藻前的尾巴,又一脚把犬神的脑袋踹进地里。络新妇的蛛丝与青灯行的鬼火也被她的剑光逼退,在这当口,雪女从左侧袭来,张嘴喷出暴风雪,黎微头也不回地翻掌拍出,寒气倒卷,将雪女冻成一座冰雕。不一会儿,六个式神全都消散在她的剑下。
解决掉式神,她也不给鹤原一喘息的机会,流霜剑裹挟着刺骨的寒气直取鹤原一的咽喉。“铮”的一声,鹤原一抽出那柄沾满妖血的长刀,刀剑相击,擦出几粒刺眼的火星。
一时间,刀光剑影,两人连续拆了十余招,激起的气浪将周围的碎瓦残木卷得乱飞。黎微剑势凌厉,打得鹤原一节节败退,十几招过后,鹤原一的手臂上多了一道道血痕,皮肤上的鳞片被轻而易举地削掉,饶是他吞了虬隆的内丹,也挡不住黎微的剑意。
紧接着,黎微踢中他胸口,鹤原一闷哼一声倒飞出去,跪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他大口喘着粗气,黄色的眼瞳里盛满了怒火,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把扯下腰间的葫芦,拔开塞子将里头的丹药全数倒进嘴里,像嚼豆子般胡乱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