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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潜入 袁清风换好 ...

  •   袁清风换好衣服,拿走俩窝瓜的令牌,带上一个衙役先行一步。云沧玄和黎微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半炷香后才动身。
      沿着山路往上走,穿过前面一片小树林,便看到一座寺院。高高的院墙将里面的楼宇围了起来,两人隐了身,翻墙进了院内。
      寺院中,成片枫树如同燃烧的火焰,不远处矗立一座五重塔,飞檐上的铜铃在风中轻响。中间的修道场站满了武士,他们赤裸着上身,手中太刀紧握,伴随着短促的呼喝,整齐划一地挥斩。
      两人贴着墙,悄悄走过修道场,迎面走来一列侍女,每个人手上都端着个漆木托盘,托盘上扣着盖子。她们眉眼低垂,步履轻盈,脚上穿的木屐敲击在地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云沧玄冲黎微使了个眼色,两人默默跟上,走在队伍最后面,随她们一起往院中走去。
      穿过几道拱门,前面的侍女在一处庭院前站停了,黎微听到里面飘出来些许丝竹之声,于是绕过那些侍女,探头朝院内观望。
      院子里种满了竹子,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其间横穿而过。风一吹,竹叶轻摇,竹影婆娑,落下的叶片漂浮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四周,绘有四季之景的屏风静静矗立,溪流两侧摆放着低矮的漆器桌几,宾客们跪坐在桌前,桌上一道道精致的和食躺在造型精巧的漆器餐盘里,浓郁的香气慢慢飘散。
      “诸位不必客气,今日在此设宴,备下薄酒小菜,聊表心意,愿诸君共享。”
      声音听上去很稚嫩,像几岁的孩童,可这话分明就是主人才会说的,难不成宴会的主人是个孩子?黎微抬了抬眼皮方才看清,不远处的主位上跪了两个貌美的侍女,怀中竟真的躺卧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他穿了一身骚气十足的粉色和服,梳着东瀛人典型的爆竹头发髻。身体是孩子的身体,脸也是孩子的脸,可那一脸的油腻表情和猥琐的眼神却浑然天成,是这个年纪装都装不出来的,看得人浑身难受。他一手拿着酒杯,另一只手还在侍女的身上摸来摸去,黎微远远地瞧着,总觉得看到了两只油腻腻的猪蹄,这人真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
      “尝尝,今儿新猎了几条鲨鱼,剥了皮,拔了鱼翅,做了这道三鲜鱼翅汤,再配上生腌的酱母蟹,再鲜美不过了。”
      他使了个眼色,几个侍女便陆陆续续地端着瓷碗,放进溪流当中,瓷碗沿着水流缓缓而下,停驻在宾客的面前。随侍的小厮把瓷碗轻轻拿起,再放到他们的桌上。
      然而,在座的竟无一人动筷子,纷纷陪着笑,面露难色。
      “怎么?诸位不动筷,可是嫌我这东道主招待不周?”小孩从侍女的怀中站起来,打量着众人。见底下宾客不吭声,他轻笑,“呵,不过是一些鱼翅,这就怕了?放心,这些海味……干净得很。”
      堂下几人低头擦了擦汗。倏尔,其中一人道:“月村阁下,近日官府又加派了人手在各地巡查,此次上岛我等都费了不少周折,不知这次的药——”
      “你们当这药这么好炼?”月村粗鲁地打断他,“上个月出海捕妖,折了我十二个好手!如今方圆百里的妖怪都快绝迹了,坂本那个废物偏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上哪儿去炼那么多给你们。”
      一杏衫男子道:“坂本办事不力,死了倒也不可惜,货的事好办,只要银子给到位,就不成问题。麻烦的是……县衙似乎有所察觉。”
      “怕什么?明珠岛早已在我的掌控之中,又有八岐大蛇的庇护,他们要是敢来,我就叫这些官兵有来无回,全都成为八岐大蛇的腹中餐!”月村阴恻恻地冷笑道。
      “八岐大蛇?”黎微把脑袋缩回来,背靠着墙壁,“这是何物?”
      “《妖物志》中也许有记载,我找找。”云沧玄从止贪戒里翻出这本书,卷目之上果然有写,找到对应的书页,就见到一幅八头八尾的巨蛇图,旁边一行烫金小字。
      云沧玄道:“这是一种八头八尾、能带来灾难的巨蛇,曾经在一个叫出云国的地方现身。但多年前已经被斩杀了。”
      黎微拿过来一看,疑惑道:“被斩杀了又是怎么重新现世的?”
      “我也没想通。”云沧玄摇头,“仅凭他们的只言片语,无法判断真伪,有机会得抓个人来问问,弄清楚才好。如果东瀛人背后真藏着这样的大妖怪,衙门那几个官差根本不是对手,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要难缠。”
      “至少弄明白一件事,”黎微指向庭院,“他们要用妖怪来炼药。所以鲛人族才遭到捕杀。不止,应该还囚禁了其他妖怪,可是他们抓平民女子干什么?”
      “我猜,也与这‘药’有关,”云沧玄深吸一口气,“你看那些宾客。他们衣着华贵,身份应当都不俗,却甘冒奇险来此求药,说明这药的确非同一般。而那月村……明明就是个半大的孩子,一举一动却十分圆滑老成,像东瀛人的统领,里头只怕大有古怪。”
      黎微若有所思,正色道:“对了,你放出的莫痴虫还没回来吗?可有打探到什么?”
      闻言,云沧玄才想起这一茬,轻轻唤了一声。不久,一点红光从墙头亮起,莫痴虫扇着翅膀,飞到云沧玄掌心。
      片刻,他神色凝重地发话:“这里没有鲛人,也没有其他妖怪。”
      “怎么会?”黎微诧异,“琳琅明明看到她的族人被关进了楼中,是不是它没找到?”
      “莫痴虫有五只眼睛,嗅觉十分灵敏,是天生的探子,连它都没发现什么,说明鲛人极有可能不在这里,或许被转移到其他地方去了。”
      正说着,掌心的莫痴虫忽然飞了起来,扯了扯云沧玄的衣领,又往前飞去。
      “好像找到了别的东西。”云沧玄沉声道,“我们走。”
      二人走出庭院,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往来的侍女和小厮,又穿过几道拱门,竟来到了五重塔前。莫痴虫往里面飞去,云沧玄和黎微奇怪地对视了一眼,压下心中的疑惑,沿着台阶往上爬,然而越往上,越觉得廊子间吹来的风阴嗖嗖的。走到第四层,却是再也迈不动步子了,二人的脸色都白了几分,仰头怔怔地望着。
      连廊的天花板上,无数面目狰狞的冤魂在飘荡。
      锈蚀的铜铃悬挂于高处,远处的风撞过来,又轻轻拨弄它,一下、两下,铜铃每发出一声,天花板上的冤魂就多一声哀嚎。凄厉的叫声此起彼伏,有时突然拔高成尖利的嘶喊,有时又低沉下去,变成毛骨悚然的呻吟。
      它们被困在了这里,日日被这镇魂铃鞭笞魂魄,难怪阴气这么重。
      “哪儿来这么多的冤魂?”云沧玄道。
      “怨气好重,把冤魂强行镇压在这里,岂不养出一群恶鬼?”黎微紧紧蹙着眉。
      一眼望去,冤魂足足有上百个,乌压压地把天花板都铺满了。半透明的躯体纠缠在一起,每张灰白的脸上都凝固着死前的表情:惊恐的、畏惧的、绝望的、哀伤的……
      这时,莫痴虫又扯了扯云沧玄的衣领,他们忙跟着往前走。日头渐渐西沉,黑暗慢慢笼罩了过来。廊道内回荡着冤魂的哭诉与哀嚎,直叫人心惊,莫痴虫尾部的红光在黑暗中愈发明亮,二人随着那点光亮一直走,攀上第五层,来到走廊的尽头,眼前便出现一扇门。
      斑驳的门板上挂着一个铁锁,锁身爬满暗红的锈迹。门缝里飘出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夹杂着某种腐朽的甜腻,让人后颈的汗毛不由自主地竖起来。莫痴虫扇着翅膀向铁锁飞去,钻进锁孔当中,不一会儿,“咔嚓”一声轻响,铁锁被打开了。
      锁头连带着锁链滑落到地上,互相碰撞后发出一连串的声响,黎微正要伸手推门,却发现云沧玄的身躯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黎微一怔,他在怕什么?刚要开口询问,转眼就看见地上掉落的铁锁和链条,忽然,脑中似乎有什么炸开了,一个念头如雨后春笋破土而出,原来他怕的是锁链!难怪上次黑无常拿出勾魂锁的时候,他便如同惊弓之鸟,所以打碎了勾魂锁,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害怕这平平无奇的锁链?
      “你……还好吗?”黎微试探道。
      “哦,没事,”云沧玄立即朝她挤出一个笑容,一瞬间,那重重的心事被隐藏在了笑脸之下,无懈可击,“这屋子似乎有古怪,我们进去看看。”
      他若无其事地推门而入,黎微望了他一眼,跟在他身后一起走进屋内。
      昏暗的屋子里,只有几支残烛在墙角摇曳着微弱的火光。一道厚重的白色帘布从天花板垂落,严严实实地遮挡住屋子里的事物。空气中弥漫着香灰与血腥混合的味道,浓重的气味闯进鼻腔,让人胃里一阵痉挛,黎微难受地捂住鼻子悄悄往前走。忽然“啪嗒”一声,她吓了一跳,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黎微弯腰捡起,对着烛光看清楚了,是一支木簪子,样式比较简朴,但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再往屋子中央走,掀开那道厚重的帘布,两人顿时愣住了。
      帘布后头是一个石质的方形祭台,祭台的侧边贴满了黄符纸,并用暗红色的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台面上平躺了一个少女,手脚被锁链紧紧捆住,身体被摆成了“大”字型,她苍白的脸庞了无生气,灰蒙蒙的瞳孔扩散开,空洞地望向屋顶的横梁。再一看,她的脖颈、手腕与脚踝都被割开了。
      诡异的是,祭台上却没有大片血迹,台面只留下已经干涸了的,五条细细的血线,从她的伤口处开始延伸,一直到祭台边缘,戛然而止。
      待看清楚祭台上少女的脸,黎微只觉脑中轰的一声,握着木簪子的手颤抖起来,明亮的双眼死死盯着眼前的景象:少女衣衫凌乱,简单的布衣被撕碎了不少,露出的大片肌肤残留了一块块淤青,左脸有一颗黑痣,微微发黄的长发披散在台面。而那具身体已经失去了所有血色,像一具被抽空的皮囊。
      此时,那些贴在祭台边缘的符纸,正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轻轻颤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她是……”黎微张了张口,似乎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过了半晌,她终于确定了,“她是苗莹,是那老汉的女儿!”
      “怪不得外面的廊子上全是冤魂,原来那都是被戕害的一条条性命。”黎微收回目光,不忍再看,尔后她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什么了,嘴角的冷意愈发沉重,末了,化作一声长叹,此刻她终于明白,那句“人命如草芥”究竟是何意。
      或许是想寻求某种慰藉,黎微转头看向云沧玄,这一看,却又让她慌了神,“你,怎么了?”
      云沧玄的神情居然更加怪异,他像是被一根铁钉定在了原地,幽深的眸子如万年古井,直勾勾地盯着那方祭台。
      忽然,他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双手死死抱住头,痛苦地呻吟起来。
      “喂,你没事吧。”黎微感觉不妙,上前扶住他。
      “我……我头好痛……好痛……”
      剧痛中,破碎的记忆突然在脑海中爆炸——同样阴冷潮湿的地方,同样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还有……那些在深渊中蠕动的怪物。
      他看见,冰冷的锁链穿透了他的琵琶骨,将他整个人捆住,悬吊于空中,手腕和脚踝也都被割开了,同这祭台上的少女一模一样。不久,一个黑影笼罩过来,那人手里攥着短刀,将刀尖对准自己心口,一刀刺了下去。鲜血喷涌而出,沿着锁链滴落,这时,底下的怪物兴奋地大叫,伸出猩红的长舌争先恐后地舔舐着他温热的血液。
      “好疼,这是哪儿?”他脑海中不断闪过古怪的画面。
      黎微抓住云沧玄的手臂,稳住他道:“怎么了,你是?”
      云沧玄不答,他难受地抱住头,寒意从脊背窜上来,冷汗浸透了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头痛得更厉害了,紧接着他一个没站稳,踉跄着后退,连带着黎微一起,后背重重撞上墙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低沉的交谈。黎微瞳孔骤缩,急忙扣住云沧玄的肩膀,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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