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阿修罗》山月为枕

30、污水 远处的海被

　　远处的海被阳光染成了深邃的蓝色，海面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礁石一侧的青苔与海蛎子被浪花冲洗了一遍又一遍。云沧玄将海蛎子一个个扣下来，整齐地摆放在搭好的支架上，底下早已生起了火，一旁还放着鱼虾，他用树枝串好了，放在火上炙烤，又从止贪戒里搜出一堆调味料，均匀地洒在上面，很快，这些海鲜就散发出诱人的气息，香飘十里。
　　距黎微入海已经有半个时辰了，凭她两三下就能解决妖怪的本事，抓住虬隆不在话下，不过这次好像比以往久了一些。云沧玄望着大海陷入沉思，咬了一口烤过的牡丹虾，嗯，果然很香。
　　过了一会儿，忽听远处“哗”地一声，海面上溅起两丈高的浪花，黎微从海中跃了出来，宛如一条飞鱼，连带起的水珠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五彩的光晕。
　　她停在空中拧干了身上的水渍，见天上的乌云尽数散去，便知云沧玄已经制止了虬隆的作法，一转眼就瞧见他在岸边朝自己挥手。
　　再一看，旁边支起了架子，上头好像还摆了些吃食，这人居然有闲心生火做饭？黎微无奈地叹了口气，朝他飞过去。等看清楚他手上拿的一串虾，忽地一愣，想起不久前在海底见到的奇形怪状的畸形生物，猛地打了个寒颤。那些家伙或许是因为常年待在海里，才变成那副怪模样，虾也是海里的……
　　再靠近，竟发现支架上还堆了海蛎子、鱼、扇贝等等，这么说……这么说，在她还没出海之前，云沧玄早就大吃大喝了一顿！
　　这时，黎微脑袋里蹦出很多诡异的画面，比如云沧玄吃完那些东西，突然变成一个很胖的圆球，疯狂地朝她滚过来，浑身长出许多尖刺，要把她扎死；又比如云沧玄吃掉那一串串的海鲜之后，立刻化身为一个极其丑陋的阿修罗，巨大的头戳进云端，一只眼睛是红色一只眼睛是金色，掐住她的脖子质问她为什么要窥探他的秘密……
　　“不能吃！”黎微大惊失色，在远处大喊道。她加快速度飞过来，顺手打出一枚冰凌，击落了云沧玄手里的串串虾。
　　串串虾突然被打落，云沧玄茫然之下，把嘴里含着的半只虾囫囵吞进了肚子。
　　“你吃掉了！还吃了多少？”黎微一落地就急匆匆地冲上前，扣住他的肩膀猛烈的摇晃，“赶紧吐出来！快吐出来！”
　　“怎……怎么了？”云沧玄被她摇得晕头转向，不明所以。
　　“海里的这些东西都有毒！吃了会变成怪物的！”
　　“啊？”云沧玄惊讶道，“不会吧，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蟹髫不早说了海水有问题，你还敢吃！”黎微打断他，云沧玄显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还天真地以为无事发生，这家伙吃什么不好，非吃这些，以前也没发现他这么贪吃，黎微又气又急，抬起手，准备一掌击中他胸口，逼他吐出肚子里的东西。
　　云沧玄急忙解释道：“我知道，你别担心，浅滩上的海水是干净的，这些海错我用甘霖净化过了，没什么问题，所以我才烤来吃的。”
　　阳光透过淡薄的云层，毫无保留地洒在海面上，黎微捧起刚烤好的海蛎子，轻轻吹了吹，将壳中鲜嫩多汁的白肉送进嘴里。
　　“我们都被他骗了，这臭长蛇和那长鼻子红脸怪一丘之貉，它借长鼻子的黑羽捏了个傀儡，真身压根没露面。”黎微将捡到的黑羽递给他看，“这虬隆胆小得很，见了我就跑，一时半会儿估计是不会出现了。但奇怪的是，他既然这么害怕，一直躲着就好了，干嘛还要掀风浪，暴露行踪呢？”
　　“我想，刚刚……他大概是在渡劫。”
　　“渡劫？”
　　“虬隆做梦都想化龙成仙，而蛟化龙需承受天雷焚身之苦，承受不住便灰飞烟灭。他搅弄风云就是要引来雷劫，但虬隆肯定是不敢亲自面对天雷的，为了顺利渡劫，便造了一个傀儡，代替自己承受雷劫，要是失败了，劈死的只会是傀儡，如若成功了，他就可以钻这个空子，化成真龙。”
　　“算盘打得可真响，”黎微讽刺道，“但他再怎么算也绝对想不到，天道不可能为他这样的恶妖降下任何一道能够化龙的雷劫，能降下的就是劈死他的那一道。”
　　“化龙是他的执念，虬隆不会轻易放弃的，既然他和式神有所勾结，那么找到式神，或许就能找到虬隆。”云沧玄猜测道，余光瞥见黎微的一簇发丝从头顶掉下来，散在肩头，“你头发怎么散了？”
　　“哦，那傀儡露出破绽之后，我就发现长鼻子躲在暗处偷看，便拔了簪子射穿了它脑门，可惜还是被它跑了。”
　　黎微解释给他听，但她说的话云沧玄全然没在意，只顾盯着她掉落的那簇头发看，思绪飘了很远，想着想着，他的手探入袖子中，犹犹豫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取出一个丝帛包着的东西，“给你。”
　　“这什么？”黎微接过去，打开一看，“步摇？”
　　她很意外，问：“你怎么会有女子用的首饰？”
　　怕她误会，云沧玄忙说：“是我第一次遇见蟹髫，它在首饰铺里偷东西，逃跑的时候，我正要追过去，那店家却老缠着我，索性我就买下了。回头想来，我也用不上，正好送你了。”
　　“你用不上的就给我？”黎微挑眉道，这话怎显得她像捡破烂的一样？
　　云沧玄噎住，旋即反应过来，“是我考虑不周了，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若不想要，我再去当铺当了吧。”
　　“谁说我不想要，”黎微来了兴致，再看这支步摇，以纯金为枝，白玉打造的海棠花瓣精巧细致，花瓣边缘雕琢出细微的纹路，如同真实的脉络，一侧垂落的珍珠流苏雍容华贵，轻轻晃动之时，熠熠生辉。还挺好看的。
　　黎微清了清嗓子，“先前你多次算计我却毫无悔意，如今大彻大悟，送我步摇当作赔礼，看你态度诚恳，我就勉强收下吧。”
　　云沧玄粲然一笑，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心里好像有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渐渐地化为一汪温柔的泉水，匀散开来。
　　黎微从丝帛中取出步摇，将散下来的一簇头发挽起，最后戴到头上，再轻轻摸了摸，确定戴牢了。手刚放下，袖子突然一动，一道光从里头飞出，原来是她的玉笏。玉笏停在半空，随后传出素问的声音：“查到了，我查到了！”
　　“查到什么了？”
　　由于说得太急，素问重重地喘了一口气，“鲛人的头发、鳞片还有皮肤里都携带了一种极其危险的物质。”
　　玉笏再一闪，素问的虚影站在了他们面前。
　　“后来我又把章鱼的身体剖开，再和鲛人的皮肤做了对比，发现他们身体里都有这种物质。”她拿出两块透明的琉璃片，指着琉璃片中的东西，“你们仔细看，章鱼的血液里是不是有一些黑色的点，鲛人的皮肤中同样也有。”
　　“还真是，”云沧玄道，“这什么？寄生虫吗？”
　　“也可以这么理解吧，不过它比寄生虫厉害多了。”素问意味深长道，“这东西若是逐年累月地积累在体内，轻则脱发、皮肤溃烂、呼吸困难，严重的，会影响到神智，以致精神紊乱，丧失原本的意识。更有甚者……身体结构生长异常，变成六亲不认的怪物。”
　　闻此言，二人均呼吸一滞，而素问的下一句话，更让他们后背生凉，“章鱼吐出来的脓水中，这东西的含量就非常高。”
　　“难怪它长出了三个头。”云沧玄略略沉吟。
　　素问轻叹一声，“章鱼已有几百年的寿命，早开了灵智，体内本没有这东西，也不知道它在哪儿吞了一肚子的污水，污水中的有害物质在它体内堆积，不断侵蚀它的大脑和身体，那便是神仙也难救了，好在鲛人虽沾染了许多，但只停留在皮肤表面，再加上鲛人本就是海中灵气强盛的妖类，所以症状较轻，能救。”
　　“有劳你了，”黎微谢道，“我方才下了一趟海，在海底还遇到了很多畸形生灵，想来这污水早就已经混在海水里，若放任，不论是海洋生灵还是岸上百姓都会为此所害，可这污水到底从哪里来的？”
　　“污水并非来自某一处江河湖海，而是人为。”
　　“人为？”
　　“你还记得聚窟洲吗？”
　　此言一出，黎微的脸色刹那间白了，嘴唇微微颤抖，眼底蒙上一层深深的阴霾。云沧玄察觉到她的变化，聚窟洲……返魂树就生长在聚窟洲，在柳衣镇的时候，每每提到这个名字，黎微的神色总是不对劲，这个地方究竟埋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往事？
　　良久，黎微沉重地开口道：“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聚窟洲是什么地方？”云沧玄直截了当地问。
　　“五百年前，聚窟洲上有妖人作乱，神界出兵围剿，但也损失惨重。云中君是神界新贵，故而没有听说过。”素问回答道，
　　“难道这污水也和聚窟洲有关系？”
　　“我翻阅了当年的记载，其中有这样一句，‘妖人散，丹炉倒，丹水出焉，流注于海，海水为之变。居高而视远，其色如砚中浓墨，未几，海中游鱼皆翻白肚，后数日，卒见三两鱼虾，大如车，形如鬼魅，怪矣，盖丹水之祸也’。”
　　“有人和聚窟洲的妖人一样，也在炼丹，而这污水就是炼丹之后，丹炉所排出的废水？”黎微大胆猜测道。
　　“应是如此，”素问沉着脸，“当年聚窟洲妖人的炼丹手法极其残忍，这污水和丹水大致同源，所以炼丹所用耗材必然不简单，或许还有更多无辜的生灵因此受害。”
　　“我明白了。”黎微点头道。
　　倏尔，玉笏上的光熄灭了，虚影散去。黎微转过头，望着被阳光照耀的大海，海浪不知疲倦地翻滚着，像是无数细碎的金箔在闪烁跳跃。远处的海面上有一座岛屿，站在岸边，远远看去，岛屿就像放在玉盘上的一粒小小的珍珠。但一眨眼，那“珍珠”上却幽幽地飘出一缕黑烟，浮在苍穹之下，好比一副完美的画卷，被故意泼上去了一行污渍。与此同时，身后传来蟹髫的呼声：“神君，神女！”
　　转头，只见蟹髫蹬着八条蟹腿，挥舞着两只大钳子朝他们冲过来，“可算找到了，还好你们没走远。”
　　云沧玄问：“你怎么来了？”
　　“我来是要告诉你们，”蟹髫跳到他们面前，喘着粗气，“那、那个鲛人，她醒了！”
　　门被轻轻推开，一进去便瞧见趴伏在浴桶边的鲛人。听到动静，她害怕地一缩，只留下两汪水雾般的眼睛。
　　她警惕地盯着走过来的两人，怯生生地询问道：“你们是谁？”
　　由于身体还没恢复，鲛人说完又重重地咳嗽了几声。
　　“别害怕，”黎微安慰道，再从怀中摸出一枚药丸递给她，“你身上的伤需静养，这是药，吃了吧，能让你好点。”
　　鲛人依然很紧张，犹豫了半天才接过，放在鼻子前闻了闻，闻到药丸上清冽的气息，才小心翼翼地吞下去。
　　服过药后，鲛人觉得有些力气了，茫然地问：“我记得，我好像被一只大章鱼吃掉了，我还活着吗？这是哪里？”
　　“你放心，这里没有危险。”云沧玄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微风吹进屋内，带走了房间的闷湿，“那章鱼怪已经死了，你又被它吐了出来，正好被我们碰到了。这儿是海边的一处客栈，你安心在这里养伤即可。”
　　“养伤……”鲛人错愕了一瞬，但很快就想起了什么，“不，我要去救我的族人。”
　　“你的族人？”黎微眸光一动，“他们怎么了？”
　　鲛人张了张口，但话到嘴边却停止了。
　　蟹髫跳到浴桶上，“小鲛人，你不用害怕，他们是天上的神仙，不会伤害你的。你有什么困难，就告诉我们，我们大家都会帮你。”
　　黎微平静地望着她，“你感染了污水，满身伤口，又如何有力气救你的族人？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吗？”
　　“多谢二位的救命之恩。”她慢慢放下戒心，犹豫了半天才娓娓道来，“我叫琳琅，原是这片海域中一条普通的鲛人。
　　“我和我的家人、同伴一起生存在海底，从不在人前露面，只有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偶尔到岸上看看……
　　“有一天，我的阿姊说，岸上的雏菊花开了，要去摘一些，装饰我们的岩洞，可这一去，她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沿着阿姊游过的地方找了好几回，却没有找到她。阿姊失踪以后，又听说族里几只鲛人去岸上也失去了踪迹，这些同伴们，几乎都下落不明。”
　　“那他们去了哪里？”
　　“他们被人抓住，关了起来。”琳琅的眼里含着泪花，一行清泪沿着脸庞滑落，“啪嗒”一声，掉进水里，化成一颗圆润的珍珠。
　　蟹髫眼睛一亮，正打算跳水去捞，结果被云沧玄一记爆栗给打趴下。琳琅继续说道：“族群里失踪的鲛人越来越多，大家都坐不住了，就决定一起去找他们，谁知道，我们刚出海就看见一条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