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阿修罗》山月为枕

29、蛟影 深沉压抑的

　　深沉压抑的暗色渲染着天际，海面上是汹涌澎湃的波涛。凛冽的风把黎微的长袍吹得猎猎作响，白色的身影在上空划出一条弧线，如同一支箭矢穿透了黑暗。
　　她从高空俯瞰，海上的光景一览无余。大大小小的漩涡挤在一起，飞速地转着，边缘掀起白色泡沫，就像一只只深不可测的黑瞳，贪婪地凝视着她。
　　“就在这儿。”她目光一凝，一个俯身往海里冲去。
　　这时，海面上忽然窜出四条水柱，如巨龙一般，从四面呼啸着朝她攻击过来。黎微立即刹住，五指成爪，于胸前交叉，霎时，冰冷的寒气将海水紧紧包裹，水柱表面结起薄冰，随着寒气的不断侵袭，渐渐失去了抵抗，被冻在了半空中，等到水柱都被坚冰覆盖，她双臂往后一压，“砰”的一声，四条冰柱瞬间碎裂开来，冰渣子犹如破碎的镜面，带着银白色的光芒，哗啦哗啦地掉进海里。
　　冰柱破碎的一刹，黎微钻进了海水中。
　　海里的味道很不好，像石灰厂里的废水混着机油味，让人想吐。昨天入海抓章鱼怪的时候就感受到了，今天居然比上次更加浓郁，难怪蟹髫不愿意在海里待着。不知这海里又藏了什么秘密，她这样想着，脚一蹬，往深海游去。
　　往下越来越暗了，黎微闭上眼睛嗅了嗅，除了海水里难闻的气味，还有股很重的妖气藏在底下。渐渐地，深海中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黑影，裹挟着一串串水泡，正慢慢靠近她。黎微神色不变，静静观察着，等那黑影离她越来越近时，她看见了黑影中凶光毕露的红瞳。
　　这突如其来的怪物是一条鲨鱼，身形巨大，足足有普通鲨鱼的两倍，皮肤下面是扭曲着隆起块状的肌肉，仿佛古老树干上的瘤结，额头中间突出一块巨大的骨头，似乎是未生长完全的角。一只眼睛大如灯笼，另一只却萎缩在眼眶里，仅留一条细缝。这副模样就像被诅咒了似的，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从鲜活的生命变成这个样子，还能算活着吗？也许早就是一具行尸走肉了吧。黎微倒吸一口凉气，小螃蟹说得没错，海里的家伙都变了，祭典上的龙虾也好，昏迷不醒的鲛人也好，甚至是恶心巴拉的章鱼怪，不过都是一群可怜的受害者。
　　鲨鱼露出森然的利齿，向黎微扑来。它眼睛里闪烁着凶狠，可看着它，黎微的眼底却生出一丝悲悯，倘若这条鲨鱼的意识尚在，一定不愿自己变成这样。黎微侧身躲过，伸手画圈，水流随着她的手指转动，环绕住鲨鱼的身体，不断地旋转，再合拢，形成一个水球，鲨鱼就被困在了当中。
　　然而，当她再次转身时，一阵阵异样的波动从那片漆黑的海域深处悄然泛起，隐隐约约地，有诡异的微光在极远处闪烁，那是无数双变异鱼类的眼睛。
　　它们以一种奇特而怪异的姿态游动着，皮肤呈现出令人作呕的青黑色，上面布满了疙瘩和参差不齐的尖刺，鱼鳍或残缺不全，或腐烂不堪，就像随波逐流的无名尸首，失去了灵魂，只剩下朽败的□□。在这群变异鱼类中间还夹杂着许许多多畸形的生物，海龟的身体肿胀地如同爆炸的水囊，海马的头占据了身体的一半，水母居然长出了尖锐的牙齿，齿缝里流淌着腐臭的粘液。它们不光气势汹汹地朝黎微游过来，互相之间还在不停撕咬，所到之处，海水都变得浑浊不堪。
　　她望着这些变异的海兽，心底划过一阵又一阵的痛惜，末了，化为满腔愤怒，是谁害得它们变成这样？又是谁在肆无忌惮地伤害这片海？虬隆吗？还是另有其人？
　　正当她出神时，一只赤红色的锯齿鱼猛扑过来，黎微转身一个肘击将其打晕，紧跟其后的变异海兽蜂拥而上，瞬间，她便被层层围堵。黎微镇定自若，很快就解决了近处的畸形生物，接着她手凭空一抓，原本流动的海水就如布匹一般被她揪住了，而后她像甩绳子一样，把海水攥在手里抡了几圈，水中的怪物被巨大的涡流包裹着，挣脱不得，晕头转向。继而，她放手一扔，成群结队的怪物们被齐齐甩飞出去。
　　“碎琼！”黎微召唤出玉笛，遂将横笛吹彻。
　　袅袅笛音从笛中流淌而出，轻柔地穿过海水，丝丝缕缕，如泣如诉。面目全非的凶狠海怪已没了气势，蛰伏在暗处的家伙也不敢再上前，那些扭曲腐烂的个体，沐浴在这笛声之中，纷纷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睡吧，”黎微放下玉笛，“等你们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喧嚣过后，海底重归平静。周围的水域不再动荡了，沉睡而去的畸形海洋生物在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飘着，但那沉寂的黑暗中似乎还隐藏着未知的危险。
　　“桀桀。”
　　海底突然飘出诡异的笑声，仿佛石缝间吹出来的一阵阴风，让人脊背一凉。
　　黎微面色不改，对着那幽暗的海底厉声道：“虬隆！我知道你在底下，还不出来受死！”
　　那头无人应答，等一阵阵回音被黑暗吞没后，过了半晌，深渊里响起一种尖细又甜腻腻的调调：“何方道人？竟敢直呼本座名讳。”
　　“区区一介狴犴监逃犯，还妄称本座？”黎微冷哼一声，忙收起玉笛，右手祭出流霜剑，“吾乃神界青女，小小蛟妖，休得放肆！”
　　话落，她挥剑一劈，凌厉的剑气破开海水，刹那间，剑光四射，将那漆黑的海底照得如同白昼，同时又带着沉重的杀气席卷而去。
　　“天神！”它惊叫了一声，颤抖的嗓音里是无尽的惶恐。
　　剑气劈开了海底的岩石，紧接着她便看到一道长长的黑影，正仓皇地往前逃窜。
　　这黑影速度极快，长尾在海里搅动，卷起一阵阵汹涌的暗流。黎微不慌不忙，毫不避讳地直冲过去，流霜剑在手中轻舞，化出的四道剑影逐渐凝结成冰，随着她一声断喝，四根冰剑锁定了目标，“嗖”地一声便钉在了黑影的前后左右四个方位。
　　冰剑延伸出四条光线，迅速汇聚成一点，形成一个锥形结界。黑影“咚”地一声就撞了上去，当发现此路不通时它立马调转方向，谁承想又碰上另一面无形的墙。它恼怒地吼了一声，也不管哪儿是哪儿，只卯足了，一个劲儿地往外冲，随之发出连续的“咚咚”声。
　　黎微游至结界前，冷眼看着这条身长五丈的蛟在结界里奋力挣扎的样子。它浑身的青鳞在黯淡的光线中闪烁着幽幽的冷光，头上无角，颈部长满白色的毛，长须在水中飘动，森然的利齿上沾满发黑的血迹。可就是这么一个看似威风凛凛的家伙，见了黎微，居然胆小地缩成一团，甚至连肚皮下的四个爪子都在隐隐发抖。
　　“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不过是个只会躲在背后搞小动作的胆小鬼。”黎微嘲讽道。
　　它甩甩尾巴，强作镇定，咧开嘴嘻嘻笑道：“我从狴犴监逃出的那刻，就知道会有天神来抓我，可惜啊，你是找不到我的。”
　　“什么意思？”黎微听着奇怪，眼眸骤然一冷。
　　虬隆不答，黄澄澄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歪着头，一副戏谑的表情。
　　黎微冷眼瞧着它，不为所动，转而问道：“方才那些变异的鱼虾和海兽都是你的手笔？你对这片海域做了什么？”
　　“喂喂喂，天神大人，你怎么一上来就冤枉我，我只是吃了几个人，嗯……吸了几只妖罢了，其他的可什么都没做哦。”它故作委屈，连吃人和吸食同类这种事情都说得如此轻松，嘴角还挂着满不在乎的笑容，那神情，和街头流氓或是杀人恶徒如出一辙。
　　“不是你？”黎微眯了眯眼，“能是谁？”
　　“哎呀呀，是谁呢？无所不能的天神大人，怎么不算一算呢？”它拍打着尾巴，发出刺耳的笑声，“说不定是……龙王睡醒打了个喷嚏？哈哈哈哈。”
　　它一边嘻嘻笑，一边像一条泥鳅似的扭来扭去，眼底狡猾的光芒暴露无疑。黎微更加确定了，海中异变绝对与它有莫大的关系，此番作态无非就是为了激怒她。
　　“你这妖怪，疯疯癫癫的，”黎微平静地说，“在狴犴监里关了这么久还没长记性吗？”
　　“狴犴监如何能困得了我？等我渡劫化龙，你们都得对我俯首称臣！”
　　“就你，配肖想龙族尊位？”黎微毫不客气地嘲讽道，“滥杀无辜，残害生灵，又引发海啸，搞得海里乌烟瘴气的。龙族的族谱上若是有你，简直就是莫大的耻辱。”
　　听得此话，虬隆如同一只炸毛的野猫，周身鳞片骤然竖起，黄澄澄的竖瞳里翻涌着疯狂：“我修炼千年，从蛇化为蛟，渐渐有了这翻江倒海的大能，我要成龙，有何不可？凭什么你们身居高位，呼风唤雨，我却要一辈子躲藏在泥潭中！少瞧不起我，终有一天我就是那九天之上的神龙！”
　　“鼠目寸光之辈，”黎微不想再同它置喙，“滚回去继续坐你的牢吧，不过呢，你的刑期又得再添上一笔。”
　　“我说过了，你是找不到我的，你永远也别想抓住我。”
　　话落，它疯狂大笑起来，长长的身子在结界里搅动，海底的泥沙被它掀起，细小的沙砾随着湍急的水流飞速盘旋，形成一个漩涡。浑浊的水幕模糊了黎微的视线，而虬隆的身影渐渐被这层泥沙包裹，隐没在其中。
　　她睫毛微微颤了颤，右手一动，将整个锥形结界缩得越来越小。下一刻，飞扬的沙砾一触即散，数不尽的泥沙沿着结界的边缘滑落到海底。然而，在这阵漩涡消失的同时，结界中那庞大的身影竟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黎微诧异地瞪大眼睛，愣在原地，就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不可能！结界封死了它所有的出路，绝无遁地而逃的机会，况且凭虬隆的修为，也打破不了她的结界，更不要说悄无声息地在她眼皮子底下溜走。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黎微心弦紧绷，绕着结界慢慢踱步，戒备地注意着里面的动静，倏尔，她脚步一顿。
　　厚厚的沙砾中，嵌着一片黑色的、薄薄的东西。
　　在确定周围已经全无虬隆的气息之后，黎微收了结界，蹲下身子，捏住一抽，揪出来一片黑色的羽毛。
　　“是这个。”黎微脱口而出，这片黑羽正是来自云沧玄所画的式神，也就是那被称作天狗的怪物。她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上面有虬隆妖气残留的痕迹。
　　“原来吐了口妖气在这黑羽上，做了个傀儡，难怪说我抓不到他。”黎微轻嗤，自言自语道。
　　她盯着那片黑羽，眸光骤然一凛，这式神竟与虬隆暗中勾结，连它背后的阴阳师恐怕也脱不了干系，虬隆今日突然兴起风雨，究竟是为了引她来此，还是另有目的？一个念头如寒潭中的气泡，在她心头悄然浮现。她指尖不自觉地收紧，终究是她大意了，光顾着追捕那家伙，竟没发现封住的只是个傀儡，真正的虬隆此刻怕是正蛰伏在暗处，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叮铃。”
　　一阵诡异的铃声在身后幽幽响起，飘荡在这寂静的海水中。黎微打了个激灵，为免打草惊蛇，她悄悄侧过身去，余光警惕地打量着。刚才还摇晃的水草忽然不动了，沙砾上莫名留下几道长长的印记，难道……
　　一簇艳丽的珊瑚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两只干枯的手，乍一看还以为是干巴巴的树杈子，过了一会儿，后头慢慢探出一张红色的脸，一根长鼻子插在中间，还顶着一头蓬乱的白发。
　　黎微猛地瞪大了双眼，随即拔下头上的玉簪子，灌满神力，朝它眉心掷去。那家伙全无防备，直接被簪子扎穿了脑门，钉在了岩石上。接着黎微一个闪身，将流霜剑架在了它脖子上。
　　“偷偷摸摸躲在背后，以为我抓不住你么？”黎微紧盯着它，“你们和虬隆有什么关系？到底在密谋些什么？说！”
　　她横眉冷对，剑锋越逼越近，但这式神却无动于衷，眼中似乎盛了一潭死水，一句话也没有，就像一个包着外皮的稻草人，再锋利的剑扎进去都全无一丝反应。
　　黎微索性不再废话，慢慢松手，欲将它绑了。
　　这时，式神蓦地朝她一笑，身后的大翅膀拢到面前，将自己包裹起来，仿佛一个黑色的茧子。黎微预感不妙，一剑劈上去，茧子被切开来，大片大片的黑色羽毛飞扬在海水中，里头却空无一物，唯余她掷出去的玉簪子，孤零零地钉在岩石上。
　　“咔嚓、咔嚓”玉簪子的表面爬上了许许多多的裂痕，紧接着，“叭”地一声，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