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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争端 阳光透过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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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半掩的窗扉洒落进来,昨晚大概是落了一阵秋雨,地上湿漉漉的,吹来的风也凉了。
“咚咚咚,”房间外响起了敲门声,云沧玄立即从床榻上弹起,披上衣服,跑过去开门。
黎微就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长袍,领口和袖口缀着靛青流云纹,蓝色腰封上绣了朵朵莲花,在外又系了如意结长穗宫绦,右边斜插了支玉簪子,两侧宝蓝色发带自然垂落,衬得她整个人如空谷幽兰。
黎微从怀里掏出两个玉瓶,一个白的一个青色的,“这是素问刚炼出的药,叫我们先试试。那鲛人如何了?”
“还昏迷着,进来吧。”
黎微走进房内,来到装着鲛人的浴桶前,掀开上面覆盖的纱布。鲛人的脸色依旧很苍白,溃烂的创口如同狰狞的鬼脸,令人心惊。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旋即打开白色的瓶子,从中倒出两粒药丸,喂给了鲛人。然后将她的头整个没入水中,再打开青色的瓶子,把里面的药粉全部洒进水里。
做完这一切,黎微重新盖上了纱布。
“这就好了?”云沧玄问,“她什么时候能醒?”
“不知道,”黎微将药瓶揣回兜里,“素问说这药只能先试试,具体什么病她还没诊出来。”
“这样啊。”云沧玄若有所思地点头。
须臾,桌子上正呼呼大睡的蟹髫醒了。它打了个哈欠,两只大钳子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地瘫坐起来。一侧朱窗半开,外头桂花树的落影照进屋内。
推开门,只听见楼下吵吵嚷嚷的,大堂里充斥着杂七杂八的声音,嗑瓜子的嗑瓜子,喝酒的喝酒,但不同于往常的谈笑风生,这回,楼下闲坐的人们似乎都愤愤不平。
“太过分了!怎么能这样!当我们好欺负吗?”
“就是!明珠岛本来就是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他们凭什么说占就占!”
“根本就是明抢!最近去岛上的渔夫和采珠人全都被赶下了岛,他们还敢动刀子呢,你说说,这不是强盗么?”
“如此明目张胆,衙门都不管的吗?”
“嗐,别提了,衙门这两天都忙坏了,先是天香楼的命案,又有鲨鱼袭击船队,昨天晚上举行祭典的时候,从海里爬上来了一群怪物,有几个人当场被咬死呢!”
“祭典上竟然会出现这样的变故!”
“不会是龙王爷在惩罚我们吧!”
“流年不利,流年不利啊……”
大堂里气氛很古怪,听到大家的交谈,刚准备出门的两人也不由得停下脚步,稍一打听,才清楚原由。
事情就发生在海岸对面的明珠岛上。明珠岛是长泸郡百姓赖以生存的地方,岛屿周围有大批的鱼类,珊瑚礁上生长了许多珍珠蚌,珍珠成色极好,随便一颗就够普通人家吃上一年。两年前,来了一波外地人,说到这儿捕鱼做点小本生意,热情的长泸郡百姓当然不会拒绝,自此,这群外地人就把船停靠在了岸边。
可谁知,他们的目的并没有这么单纯。
这些人来了以后,捕鱼倒没捕多少,反而在岛上整日整夜、“叮叮咚咚”地修建房子。渔民们知道了,哪儿能同意这么干,纷纷前去阻止,他们却说是奉了京城一位大人的命令,要在此地修建一座灯塔,还甩出了一堆文书,说得有鼻子有眼,大家都是贫民老百姓,不懂里面的门门道道,就喊了官府的人上岛来查。
官府查了几天没查出不妥,不知这群外地人使了什么手段,居然莫名其妙地瞒了过去。不过,他们除了修建灯塔倒也没干别的事,时间一久,这件事就渐渐被人们淡忘了。
此后的一年里,明珠岛上慢慢矗立起一座灯塔和一座寺院。
建成之日,百姓们本以为这些人会乘船离开,谁知看他们那阵仗,似乎打算待着不走了,不仅不走,还不允许旁人靠近,一副鸠占鹊巢的样子。直到今天,事情愈演愈烈,凡是上岛的渔民都会遭到他们的驱赶,态度十分蛮横,眼看着整座明珠岛都要被他们霸占,百姓们怎能不忧心。
“你知道他们多不讲理吗?赶我们走也就罢了,还说这岛本来就是他们东瀛国的!”
“放屁!”一个大汉激动地一拍桌子,“我爷爷、太爷爷、太太太爷爷在这儿打鱼的时候,他们那狗屁的东瀛国还不知道在哪儿旮旯呢!还他们的,要不要脸,他娘的!”
“消消气,消消气,”苏三娘急忙给客人倒水,“这事儿是要有个说法,咱们想想法子呗。”
人们一时无言,几个人围在一旁叹气,后门被风吹了“吱吱呀呀”地响,除此之外,便只有俞先生养的鹦鹉时不时叫唤几声。云沧玄和黎微找了个桌子坐下,一边听着一边磕着瓜子。
“东瀛国?”黎微一顿,把嘴里的瓜子壳一吐,“又是东瀛?”
“昨天被杀的那人也来自东瀛,”云沧玄喝了口茶,轻声道,“难不成是岛上的人动的手?”
“过去瞧瞧?”
“也好,”他捏着茶杯在手中转了转,眼里划过一丝微妙的神色,“对了,还有一件事。”
话落,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展开平铺在桌子上,“我昨天在庙会上看到一个式神。”
“式神是什么?”黎微不懂。
“式神是经阴阳师炼化,供自己驱使的妖怪或灵体。”
“那阴阳师又是什么人?”
“凡人中善法术者,被称作阴阳师。”云沧玄耐心地解释道,“他们钻研风水术、相术或医术,常常帮人们占卜祈福、除妖驱邪。”
“哦,懂了,”黎微把那张纸转过来面朝自己,纸上画着一个红脸长鼻的怪物,身穿白袍、脚踩木屐,背后还有一对大翅膀。看清楚后,她睁大了眼睛,“它翅膀上的羽毛,和杀害爆竹头的乌鸦一模一样!”
云沧玄轻轻点头,“昨天它躲在屋顶上被我发现了,我和它交了手,这厮身手极快,耳朵也格外灵敏。如今想来,它埋伏在庙会上,潜伏多时,就是等着要杀那凶贼。”
“它是妖吗?长得真奇怪,我从来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就想着把它的样子先画下来,但画着画着,想起曾经在蓬莱修炼时,在文渊阁读过一本海外书纪,”云沧玄顿了顿,“书纪上说,有一种居住在深山里的妖怪,会拐走迷失于森林里的人,长着又高又长的红鼻子与红脸,手持团扇、羽扇或宝槌,身材高大,背后有双翼,能在天空中飞翔。而它穿的高脚木屐,常常在夜里发出‘哒、哒’的声响,叫做天狗。”
“天狗?”黎微歪头,“名字虽然一样,但好像跟神界的天狗不是一个东西。我还听过凡间《天狗食月》的话本子,凡人编的故事倒也有趣,不过嘛,天上那些胖狗只知道吃饭和睡觉,连广寒宫的一棵月桂都没兴趣啃。”
云沧玄笑笑,“那肯定,此天狗非彼天狗。”
沉闷的雷声在远处响起,一踏出门外,陡然感觉天气变凉了许多,方才还湛蓝的天空像是被一只无情的手肆意搅动,乌云从四面八方奔腾而来,迅速遮蔽了每一寸阳光。
湿润的潮气在空气中弥漫,萦绕在心头,让人觉得很不安。树叶“哗哗”地抖动着,风也开始咆哮,似乎有一场瓢泼大雨即将降临。
“怎么突然变天了?”黎微昂首,她的发带在风中肆意飞舞。
乌云悬在头顶,两人不禁加快了脚步。
海浪声越来越大,广阔无垠的海仿佛一只等待苏醒的野兽,咆哮的波浪正准备着朝岸上发动攻击。天空中翱翔的白鸥早已不见了踪迹,越靠近海岸越发觉得风冷得刺骨,海滩前有不少汉子在搬运沙袋,有扛肩上的,有腋下夹了两个的,还有的找来推车,把车上装满沙袋,垒得像小山一样高。这行人的脸上全无一丝喜色,手脚动作不停,很快,一个个沙袋堆起来渐渐形成一条防线。
“喂喂喂!那边两个人,你们干什么呢?赶快离开,这里很危险!”一汉子瞧见云沧玄和黎微靠近,大声喝止道。
“我们要去明珠岛。”黎微直言不讳。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他连连摆手,拦住两人,“没看见大风大浪要来了吗?天气这么恶劣,这个时候出海是不要命了吗?”
黎微双手抱胸,轻描淡写道:“区区风浪,又奈我何?”
“你这丫头!怎么不听人劝呐!”那汉子急得拍大腿,上前就要拉她,“快回来!船只都收了,没有船给你出海!”
话音未落,只听“轰”地一声,海面忽然升起巨浪,足足五丈高,就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黑沉沉地朝陆地压过来。所有的人都傻了眼,从头到脚全部凉透,海啸说来就来,竟连一丝预兆都没有,大家绝望地闭上眼睛,在这么汹涌的浪涛面前,没有人能够幸存,只能等着被巨浪吞噬。
谁知,预想的灾难并没有发生。再次睁开眼睛时,海浪竟然在面前停住了,云沧玄就站在那底下,他双臂撑开,墨色的长袍在风中翻飞,面前拉开一道道赤红色的光芒,横的、竖的,织成一张大网,把呼啸而来的浪涛挡了下来。
然而巨浪并没有停下脚步,结界将其挡住后,冲击力使得海浪向后退去,没过一会儿又高高涌起,以一种更加凶猛的气势撞过来,仿若不知疲倦,前一波刚刚在结界上撞得粉碎,后一波便紧跟着扑上去,层层叠叠的波涛,前赴后继,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黎微在后面望着他,高高涌起的海浪之下,是他直挺的脊背,狂风把他如墨的发丝吹得散开,露出他纤细的腰,衣袖随风飘摇,上下翻飞,无论砸在结界上的浪花多么用力,修长的身体永远都是笔直的,就像一块岿然不动的墨玉。黎微垂眸,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站到云沧玄身旁,双手快速结印,和他一起挡下这骇人的巨浪。
在死亡边缘走了一圈的人们终于回过神来,亲眼见到海水被他们堵在岸边,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纷纷感谢道:“太好了!二位救了我们的命啊!”
一个汉子朝大海望了几眼,又焦急地问:“海浪这么大,你俩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云沧玄回答,“你们赶紧离开这里。”
“这怎么行?现在这么危险,我又不是懦夫,岂能独自逃跑?咱们大家伙儿能做什么吗?”众人齐声喊“对”。
“听我的,”云沧玄劝道,“万一结界崩塌,海水罐进来,你们都得没命。”
众人迟疑了一会儿,便下定决心,“好!既然少侠这么说,我们就听他的。”
“对!就听他的。咱去告诉附近沿海的人,让他们往西走,这边有劳二位了。”
众人一道抱拳,马不停蹄地奔走了。
远处的天边,层层乌云堆积起来,如同一群奔腾的骏马,将天空彻底遮蔽,眼前暗了许多,连海水都似乎变成黑色的了。霎时,天空中划过一道雪白的闪电,瞬间撕裂了黑暗,随后传来的雷声在耳边轰然炸响。密集的雨点打下来,海面上被砸出细密的水花,渐渐地,雨幕将大海和天空连成一片。
海浪被狂风掀得更高了,愤怒的浪头狠狠地往结界上撞去。黎微再次施法加固了结界,蹙眉道:“光在这儿撑着也不是办法。”
“黎微,你听我说。”云沧玄突然发话,黎微转过头来看他,他的眸子明亮而坚定,宛若山泉洗过的黑曜石,侧脸犹如刀削,眉梢和眼角也带着一股锋利。
“这风浪来得稀奇,并非因为天气变化,”云沧玄沉声道,“我在神界掌行云之职,便知这云的走向与天气息息相关,可看天上的云,走势毫无章法,诡异非常,且这阵风浪掀起之前没有任何预兆,不是天气突变,而是妖物作祟。”
黎微眸光一怔,“你说的……是虬隆?”
“没错,走蛟得水能兴云作雾,引来狂风暴雨,这家伙一定就在海底!”云沧玄道,“这边就交给我,我会守住结界,不让海浪冲上岸,再想办法把云收了,让风雨停下来。黎微,虬隆就拜托你了。”
“好吧,”黎微收手,“我去海里收拾它。”
她转身离开,想了想,又折返回来,倔强道:“我原本就打算这么干的,可不是因为你叫我去我才去。”
话落,她化成一道白光飞走了。
云沧玄笑笑,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两手交叉再往前一推,赤红色的光芒顿时大涨,结界变得坚不可摧。接着他又腾出一只手来,胸前结印,再向上一托,一道光柱直冲上去,霎时间破开满天的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