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鲛人 “快看,那 ...
-
“快看,那是什么?”
黑色的脓水在结界里翻滚着,一堆堆浑浊恶心的破烂里忽然闪过一道异样的光。
起初,云沧玄还以为看错了,待停下脚步细看,竟在污秽深处瞥见一条光彩熠熠的鱼尾。
他心中生疑,章鱼怪一下子吐出这么多东西,肯定是吃坏了闹肚子,正因为过于贪吃,才把自个儿命给搭了进去。不过,之前被章鱼怪吃掉的龙虾,大部分都在它肚子里化为养分了,顶多剩一些残肢断臂,而这条鱼尾显然和龙虾不同,难道它只是被章鱼怪吞进肚子,没来得及消化,仍有一息尚存?
等那鱼尾随着脓水滚到结界边缘时,黎微顾不得脏污,把手伸进结界里,紧紧拽住鱼尾末端,奋力往外拉扯。
那是一条宽大的蓝色鱼尾,自上而下,由浅蓝过渡到深蓝,尾部的鳍散发着淡淡的彩光,再往上却是雪白的肌肤,慢慢地,一段纤细的腰肢从黑水中露出,但那黑色脓水似有吸力,仿佛粘稠的泥沼一般,将鱼尾牢牢缠住了,黎微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才拽出半截身子,她回头冲云沧玄喊道:“你别站那儿光看,快来帮忙!”
闻言,云沧玄便上前和她一起拽那鱼尾。两人一起使劲,鱼尾一下子被拉了出来。这一脱力,黎微和云沧玄一同摔在了地上,鱼尾在海水里随着浪潮向后漂去,狠狠砸在他们身后的海藻中。
他们拍拍腿,重新站起来去寻找那脓水中的鱼尾。
“鲛人?”
当看到海藻里躺着的美人鱼时,两人都愣了片刻。鱼尾的上半部分连接的是人类的身体,她有着海藻般的蓝绿色长发、惊心动魄的美丽面容,浓密的睫毛仿佛一片黑色绒羽,可美中不足的是,这鲛人雪白的肌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已经溃烂发白的创口,像毒虫一般腐蚀着鲜活的生命。
“救我……救我……”鲛人的眼皮颤了颤,发出无力的呻吟。
海岸边,蓬草追逐着海风,在沙滩上滚了一圈又一圈。礁石底下的寄居蟹钻进刚打的洞中,眼睛探出来望了几下,又缩了回去。
“奇怪,他们怎么还没有出来啊,”蟹髫将两只钳子背在身后,焦急地来回踱步,“不会给妖怪吃掉了吧!”
它如此猜测,又马上否决了脑海中的念头,“不会的,不会的!他们可是神仙,怎么会随随便便就死了,一定还在跟妖怪缠斗呢。”
又等了一会儿,海面上依然没有动静,于是蟹髫爬上近处的礁石想一探究竟,只听“哗啦”一声巨响,海里突然蹦出两个人影,蟹髫被翻涌而起的浪花一下子掀飞出去,它在沙滩上滚了几圈后,吐出呛进肚子里的海水,抬眼一看,惊呼:“神君!”
黎微走在前面,云沧玄在后面跟着,手里还抱了一条人鱼。
“神君!你们没事,太好了!我就知道,那怪物绝对不是你们的对手。”
“小螃蟹?”黎微低下头,看见了黑夜里依然闪闪发光的蟹髫,“你怎么还在这里?”
“你们去打怪物,我担心嘛。”蟹髫挥挥钳子,“那两个捕快等了一会儿就走了,我跟他们可不一样,不等你们出来我是不会离开的。”
云沧玄耸耸肩,“好吧,你就打算一直跟着我们?”
“我上岸本来就是要找神仙的,不跟着你们,我去哪里呢?回不了大海,辫子也没了,你就忍心赶我走?”蟹髫委屈巴巴地诉苦道,“咦?你怎么抱了一个鲛人!”
看到云沧玄手里的人鱼,蟹髫惊讶地跳了起来。
“说来话长。”
一刻钟后,抱月小筑二楼的窗户被推开来,云沧玄和黎微一前一后跳进去,后面跟着匆匆忙忙爬上窗台的蟹髫。落地后,黎微转身关紧了窗户。
云沧玄将鲛人放到榻上,左手缓缓抬起,掌心间溢出雾一般的灵气,轻轻地笼罩在那鲛人的身上,但不过片刻,云沧玄就收了手,神色凝重地说道:“为什么我的神力对她一点作用都没有?”
黎微见他一筹莫展,走上前牵起鲛人,盘坐于她身后,双手前推,灵动的光芒便如萤火虫般围绕在周身,再一点点注入鲛人的身体。然而,无论她如何催动法力,鲛人的面色却一如既往地苍白,身上溃烂的创口无一丝好转的迹象。
良久,黎微收势,从床榻上下来,站起身发愁道:“光给她输送神力根本没用。”
“这可怎么办?”云沧玄无奈,“我还有些灵药和解毒丹,给她试试?”
“不可。”黎微按住他的手腕,“她体内气息紊乱,贸然用药只怕适得其反。”
“但你我皆不通岐黄之术,这鲛人若再不得救治,只怕撑不过今夜了。”
听到这话,蟹髫惊叫:“什么?连你们都救不了她!不会吧不会吧!”
“你少喊几句,她兴许还能活得久一点。”云沧玄在它华丽的螺壳上一敲。
黎微沉默地在桌子前坐下,望着地板出神,想了一会儿道:“没办法,只能找她了。”
话落,黎微的手伸进袖子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笏,顶端雕了一朵霜花,下方缀着银线攒成的流苏,当她在玉笏上画下岐黄殿的通灵符,云沧玄才明白黎微口中的“她”究竟是谁。
一道灵光自玉笏上亮起,渐渐显出清晰的影像。面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炼丹炉,旁边两个小童子正卖力地扇着风。
“黎微?稀客啊。”炼丹炉上方传来清越的嗓音,带着几分慵懒,“怎么想起找我来了?”
“素问,有件事需要你帮忙。”黎微直截了当。
“果然啊,你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随着一阵清脆的铃铛声,炼丹炉后面飞出来一只青玉葫芦,葫芦上侧卧着个水绿衣衫的少女,她身量不高,年纪也小,约莫凡人十二三岁的模样,一条松散的麻花辫捶到胸前,发间别一朵兰花,这就是岐黄殿的主人——药王素问。
她伸了伸懒腰,支起一条腿,干脆道:“说吧,什么忙?”
黎微指着床上躺着的鲛人,“你看看她得的是什么病,或是中了什么毒?可否救治?”
素问的目光随着黎微的手指移过去,看清楚后,她惊讶地说:“那不是鲛人嘛,你让我给一只妖看病?”
“我知道你公务繁忙,也知道你的规矩,可眼下我们实在没有救她的办法。”
“你的忙,我岂有不帮的道理?我只是好奇,你怎会突然要救一只妖?”
黎微将刚才发生的事一一告诉了她,闻言,素问来了兴趣,她信手拈起荷叶盘中的露珠,往玉笏上一弹。霎时间水雾弥漫,凝成与她一般无二的虚影。
“这位是?”虚影注意到了云沧玄,微微一怔。
“洗华宫云沧玄,见过药王。”
“洗华宫?怎么在哪儿听说过,”素问歪头,略一思忖道,“哦,你是那个新来的云中君。”
“可是,你们怎么会在一起?”她看了看两人,眼中十分诧异。
黎微轻轻咳了一声,“这不重要,你就不用管了。”
“好吧好吧。”
素问撇撇嘴,也不再追问。她朝鲛人走去,一见到她的模样就变了脸色,素问低下头仔细观察,又侧耳听了听她的心跳,时而静思,时而自言自语,目光在鲛人伤口上来来回回流转了许久,眉头却越来越紧,似乎遇到了什么极难解的事。
一刻钟后,素问直起身说:“这鲛人气息杂乱,脏腑虚弱,依你刚才所言,她被一只章鱼怪吞下肚子,而章鱼的胃液有腐蚀性,所以她身上出现了成片的溃烂,这个问题不大,用药便可治好。难办的是这一片的伤口……其状类似疮疡,却呈青黑之色,大小不一,分布不均,溃烂之处发白脱落,并伴有红疹,此种症状,不在我所知的病种之列,我一时也诊不出。”
“你是药王,普天之下就没有你诊不出的病症,这病如此棘手?”
“先别着急,治病还需找到病因,我需要点时间。”药王迟疑道。
“她被章鱼怪吃进了肚子里,或许在章鱼怪的肚子中待久了,沾染了它身体里的毒素,才会浑身疮疡,昏迷不醒?”
“不,也不是中毒,这症状应该和章鱼怪没什么关系。”素问肯定地说。
云沧玄道:“我们与它交过手,章鱼怪虽然会变色,会吐黑墨,但身上的确没有什么毒。”
“也对,它要会用毒,为何不拿来对付我们,又何至于四处躲藏,畏手畏脚。”黎微嘀咕道,“比起这鲛人,三个头的章鱼怪和出现在海滩上的龙虾似乎更奇怪一点。”
“章鱼怪的尸体我从海里带出来了。”云沧玄的手指在止贪戒上抚过,其中飘出章鱼怪惨白的身体。
他拎在手里道:“黎微,你不也收集了它腹中的脓水吗?不如给药王看看?”
素问听到,眼睛亮了,“还有这些,那太好了!黎微,你用通灵符把它们都传给我吧,包括这鲛人的头发、鳞片和伤口的皮肤,我好好看看,说不定会发现什么。”
“好,有劳你了。”
交代完,素问的虚影和岐黄殿的影像便都散了,玉笏重新回到黎微的手中。
“素问一时半会儿怕是难有结论,可鲛人离水太久也撑不住。”黎微道。
云沧玄闻言,转身走向内室,不多时便取来一个半人高的木桶。将桶中注满水后,两人小心翼翼地将鲛人托起,缓缓浸入水中。
待安置妥当,他们正要将木桶移至角落,却发现蟹髫不知何时已蜷在床榻的软枕上酣然入睡。
黎微拎起蟹髫的麻花辫,将其放到窗边的矮几上,自己则顺势坐在了腾出来的床榻边沿。
“忘了问你,最后那只妖怪什么来头?”
“它名叫虬隆,是只成形的走蛟,差不多一千年的道行。”说着,云沧玄就把文曲星君传过来的那份文牒递了给她。
黎微边翻边道:“长泸郡这地方不比柳衣镇,往来人众多,鱼龙混杂,很多小妖怪也和凡人杂居在一起,妖气太乱难以分辨,你那边可还有它的具体行踪?”
云沧玄摇头,“卷轴中未曾记录,就连文曲星君也没查到。”
黎微意外道:“从狴犴监逃脱的罪妖身上都有天罚印,这咒印无论用什么法子都去不掉的,天权殿就是靠这个来追踪妖物,怎会查探不到?”
“这……”云沧玄脸色沉了下来,黎微所言不无道理,虬隆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在身负天罚印的情况下,躲过天权殿的天网。这事越想越觉得蹊跷。
“卷轴上显示,虬隆的踪迹到了这一带就突然消失了,也许它用了什么法子,藏了起来。不过,今日这些怪事接连不断,我猜是他在背后搞鬼。”
“你说得对,”黎微的眼神顿时变得犀利,“它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我就不信它不会露出马脚。”
嘴上这样说,她眉毛却拧成了一团,犹疑半刻,右手变出纸笔,把纸铺在桌子上,提笔开始在纸上写起字来。
云沧玄凑近一看,只见纸上写着:章鱼怪、鲛人、乌鸦等字眼,零零散散的,圈圈画画。写到一半,她又突然泄了气,烦躁地把纸皱成一团,撂下笔,赌气似的说:“找了半天连个影儿都没有,之前抓的妖怪身上根本就没挖到什么有用的消息,虬隆保不定也是,那我要何年马月才能找到天机镜?”
“放宽心,车到山前必有路,”云沧玄拾起她丢的纸团,“虽没什么进展,但收获不少,不如我们明日再探。”
黎微心里着急,脑中却一片空白,稍坐了一会儿便回了房。等她走后,云沧玄把她揉皱的纸团,不紧不慢地展平,目光滑过纸上那些零零散散的字迹,他捻着纸,微微摩挲,提起笔在“乌鸦”后面又添上“阴阳师”、“式神”几个字。
半晌,他搁下笔,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眉间也笼上一层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