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阿修罗》山月为枕

26、海怪 “砰，砰，

　　“砰，砰，砰”黑夜里响起了连续的撞击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敲打着冰面。海滩上燃烧的篝火已经熄了，远处的街灯还亮着，微弱的光亮连沙滩上的贝壳都照不见。
　　蟹髫早就蹬着腿躲进草丛里。谢飞弯下腰，拾起一根木柴，掏出口袋里的火折子，点燃了火把。他拿在手里挥了挥，再往前走了几步，想看清前方有什么东西，突然，黑暗中斜飞过来一只触手，直朝他面门。
　　“小心！”袁清风往前一扑，抱住谢飞的腰往右一摔，触手擦着他的面飞过。与此同时，黎微上前拽住触手，一把拉开。
　　谢飞冷汗直流，沉重地喘着粗气，心中已然怕极，如果不是头儿眼疾手快，他现在，心脏应该被捅穿了。
　　那突如其来的触手被黎微死死攥在手里，被迫停止了攻势，却仍在暗暗较劲。黎微低头看了一眼，赤红的外皮，摸着软绵绵，上面有蓝色环状斑纹，另一侧布满吸盘，附着了透明粘液，粘嗒嗒的感觉，她觉得有点恶心，难受的是，还不能松手。
　　掌心溢出极冷的寒气，在触手上游走，触手表面结起冰霜，一直蔓延到末端。黎微两手握住，搭在肩膀上，拽着那赤红色触手往后猛扯，不料触手并没有被拽断，反而能够无限伸长，无论怎么拉扯，似乎都不会崩裂。她奇怪地转过身来，轻轻一放，触手又像皮筋一样缩了回去，消失在黑暗中。
　　“滚出来！”黎微对着海面喊了一声，但海面仍旧静悄悄的，此刻，除了远处的波涛在翻涌，连冰裂的动静也没有了。
　　另一边，被冻住的龙虾狂躁地扭动着身子，妄图挣脱。黎微淡淡扫了一眼，足尖轻点便掠向海天交界处。约莫一盏茶功夫，她踏着浪沫归来，道：“怪事，我在空中转了一圈，方圆百里风平浪静，连丝妖气都嗅不到。可刚刚的触手分明是大妖才有的威势。”
　　“在水底，它游过来了。”云沧玄肯定道。
　　“啊？”
　　果不其然，紧接着“哗啦”一声巨响，冰面分崩离析。海底突然伸出无数密密麻麻的触手，厚重的冰面被它们轻而易举地破开，连同龙虾身上的冰块也震碎了。可没等龙虾入水，那些巨大又恐怖的触手仿佛一条条蟒蛇，将一只只龙虾团团卷住，剩下的，朝岸上几人攻击过来。
　　袁清风拔剑砍断一只，粘液从断口处喷出，往他头上溅去，云沧玄挡下道：“这触手很危险，你俩躲远点，这里交给我们。”
　　袁清风左右看了看，深吸一口气，点头说：“那好，一切小心。”
　　待他二人离开，黎微和云沧玄往海上飞去。
　　澎湃的海浪撞击着礁石，海面上，不计其数的触手肆意舞动着，蓝色环状斑纹一明一暗，如同呼吸般诡异地律动着。周围的海水如同被一股力量吸引，水流快速涌动，相互碰撞、挤压，然后扩大，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有一个圆鼓鼓的东西，慢慢从中探出来。
　　黎微定睛一看，蜷缩在海里的怪物长了三个头，脑袋光溜溜，后脑勺紧紧靠在一起，每个头上都有一双灯泡似的眼睛，而那些恐怖的触手全都连在三个脑袋下面，看不到嘴，也没有鼻子。
　　“这是妖怪，还是海兽？”黎微十分不解，她头一回见到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纵使翻遍《妖物志》应该也找不到半点相关的记载。
　　只见那海怪的眼睛贼溜溜地转了转，似乎早就发现了飘在空中的两人，却仍是不以为然的样子。不久前还在岸上袭击凡人的龙虾被这家伙的触手紧紧攥着，就像落入蛇口的兔子，丁点儿力气都使不上。海怪满意地眨巴了两下眼睛，触手一动，就将一只只的龙虾往自己头底下递过去。
　　“它把龙虾吃掉了！”黎微惊呼。
　　原来这家伙的嘴巴藏在三颗头下面，不，那已经不能被称之为嘴巴了，就是个巨大的口器，像圆圆的、能伸缩的洞一样，内里似乎没有牙齿。只见海怪抬起触手，把龙虾一只又一只地塞进去，三双眼睛眯成一条线，还时不时传来“吧唧吧唧”和“吸噜吸噜”的声音，似乎很是享受。不一会儿，几十只龙虾就这样被它吞到了肚子里。吃完，它心满意足地用触手擦擦口器。擦着擦着，动作忽然就停了，两条触手捂住口器，两侧类似腮帮子的肉已经鼓了起来，像是憋了很久，然后……
　　“嗝——”的一声响彻云霄的饱嗝，把海水震得抖了三抖。云沧玄只觉迎面刮来一股飓风，以摧枯拉朽之势直冲面门，他被这股气流冲得往后飘了两丈远，差点从空中掉下去。而那飓风所携带的气味仿佛是生了蛆的臭猪肉泡在烂了的韭菜坛子里，混合臭鸡蛋、臭豆腐、臭鳜鱼、臭袜子，再腌制三年而成的，比之茅坑有过之而无不及。
　　黎微直接吐了出来，骂道：“臭死了！”
　　谁知海怪竟开口说话，“什么！你居然敢说人家臭！”
　　它口音又尖又细，矫揉造作的调调。
　　“哼，不开心，生气生气……我生气了！两只小苍蝇，谁允许你们偷看人家吃虾！”
　　黎微擦干净嘴巴，她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被一口臭气逼到这种程度，好在天黑没人看见。清理完，黎微站直了身子，目光在海怪身上停留，沉吟半晌后，她居高临下地问：“你是个什么东西？”
　　“你你你……骂人家臭，还说人家不是东西！”海怪气得把触手在海面上乱砸，“太过分了！”
　　云沧玄避开激起的水花，讽道：“这家伙听不懂人话吧。”
　　“过分！好过分！简直不可饶恕！”海怪依然自顾自地喋喋不休，一边说着一边伸长触手，朝他二人攻过来。
　　黎微右手并成剑指，在面前画了个圈，半空中凝结出一圈冰刀。只听“嗖，嗖”几声，海怪的触手被飞射而去的冰刀一节一节地剁下来。
　　“啊！好痛好痛！呼——呼——呼——”海怪抱住自己的断腿使劲哈气。
　　“所以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是章鱼吧。”云沧玄直言，“观这长相的确丑了点，但还有那么几分相似，我猜也是跟那些龙虾一样。”
　　“长了三个头的章鱼……”黎微脸色一变，眸光暗了暗，然后俯身朝它飞过去。
　　章鱼怪见势，一头扎进海里。但见海面炸开一团浑浊的浪花，只那么一晃的功夫，巨大的黑影突然就消失了。
　　黎微愣住了，脚踏在海面上，凝神扫视四周，但见墨色海面平滑如镜，连一丝涟漪都未留下。这方圆百丈的海域，方才还盘踞着庞然巨物，此刻却干净得仿佛从未有过异状。黎微挠头，“那家伙明明就在这里，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
　　“跑挺快，”云沧玄从空中飞下来，犀利的目光一扫过去，“在那儿！”
　　话落，他一跟头扎进海里。黎微不明所以，也跟着潜入海中。刚一入水，她便觉海流涌动得十分反常，可海中一览无余，那章鱼怪也不知道跑去了哪儿，所见之处，只有成群结队的鱼和飘荡的水草。
　　但云沧玄却游的飞快，他一会儿疾速前进，一会儿又掉头转向，仿佛一支能够追踪的箭矢。
　　黎微奋力游到他身边，问：“你找到臭章鱼了？”
　　“在前面啊。”
　　黎微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眼花，“前面哪儿有？”
　　“离咱们十丈远的地方。”云沧玄的眼睛直直盯着，“这家伙贯会躲藏，知道把自己皮肤变成透明的，融在了海水当中，确实难以分辨。”
　　“你又是怎么看见的？”
　　云沧玄一愣，想了想说：“我眼神好嘛。”
　　黎微不信，又仔仔细细地盯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发现，她索性闭上眼睛感受周围的气息，不知为何，总觉得海里的气味十分刺鼻，章鱼怪身上没有妖气，这样一来，行踪就更难寻，但那一口恶心的臭气她怎么也忘不了。
　　当她闭上眼睛，四周的动静就变得更加清晰了，两侧海流带着些细小的气泡拂过脸颊，就像被什么踢过来似的，一阵又一阵。突然，黎微鼻尖动了动，然后猛一睁开眼，右手祭出流霜剑，朝前就是一劈。
　　剑气破开海流，呼啸而去。
　　“啊！我的腿，好痛好痛！”
　　不远处是杀猪般的尖叫声，接着，迎面漂过来好几条断了的触手，其上的吸盘还在一张一合。原本逃之夭夭的章鱼怪停在了前面的珊瑚上，逐渐显露出它本来的样子。
　　云沧玄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找到的？”
　　“感觉。”黎微轻描淡写道。
　　而后她脚尖点水，提着剑就冲了上去。章鱼怪大叫一声，迅速收缩身体，霎时，一股漆黑如墨的汁液就从它体内喷涌而出，弥漫在海水里。
　　黎微眼前漆黑一片，急忙退了出去。章鱼怪吐出来的墨汁漂浮在海水之中，如同一朵巨大的黑云。在这团墨汁的掩护下，它又侥幸逃走了。
　　“臭章鱼居然还藏了这一手。”黎微意外道。
　　“有点脑子，不愧长了三个头。”
　　“你不是眼神好吗？看见它跑哪儿去了？”
　　“没看到，”云沧玄如实说，“你砍了它那么多条腿，这家伙肯定跑不远，也许是躲在哪里了。”
　　黎微略略思量，而后天青色的身影忽然一动，如同燕子般轻轻落到礁石上。接着她手腕一转，手中的三尺青锋随臂舞动，时而灵动如蛇，时而迅如闪电，一招一式之间那强悍的剑气让周围的海水都震荡起来。剑越舞越快，轻灵的身躯和剑影融为一体，可这么多的剑气劈下来，却不曾破坏一物，周围的海藻上也就起了层薄薄的霜花。
　　“混蛋！别砍了，哎呦喂，冻死我了。”
　　云沧玄朝声源处望去，只见一块满是霜花的褐色大礁石正瑟瑟发抖。黎微闻声，随即停下了舞剑。
　　当两人走到它面前，这章鱼怪十分不争气地哭了出来，“呜呜呜，你们欺负人家！”
　　它浑身的皮肤变成了褐色，蓝色环状斑纹也没有了，缩在茂密的海藻里，真像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怪不得一下子发现不了它，这家伙伪装得还挺高明。
　　黎微丢出白绫，将它仅剩的几根触手牢牢裹住。
　　“我投降，我投降！”章鱼怪以头抢地，求饶道。
　　黎微耸肩，“胆小鬼。”
　　云沧玄凑上前看它，问：“你是怎么长出三个头的？”
　　“人家一直就是这样。”
　　“我见过的章鱼没有一个是你这样。”
　　“章鱼……”它六个眼珠子朝不同的方向转来转去，看起来呆呆的样子，章鱼怪想了半天，结果问：“章鱼是什么啊？”
　　“你不就是，”黎微回答它，“你自己从哪儿来的不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它无比肯定，却马上又迟疑了，“我从……我应该从……从……”
　　章鱼怪的三个脑袋开始乱晃，一边奇奇怪怪地念叨，仿佛失了神智。
　　“这家伙是傻了？”云沧玄歪头，伸手在它眼前挥了挥。
　　可无论怎么喊，哪怕用脚踹，章鱼怪都没有回应。正奇怪着，这海怪的头突然开始胀大，赤红色的皮肤胀成紫色，目眦欲裂，眼睛一大一小地变换起来。
　　“你怎么了？”
　　这次章鱼怪终于有了反应，它痛苦万分道：“我好想……吐。”
　　“呕——”
　　霎时，它庞大的身躯像气球似的泄了气，黑乎乎的脓水从它的口器中喷涌而出，犹如喷发的火山口，脓水里面混着没消化的龙虾、生锈的铁片、脏兮兮的布条等等，以及车轮子、渔网、骨头、陶器砖块……能想到的或是想不到的破烂都混在里面。
　　见此情形，两人急忙后撤。黎微顺手画了道法印，面前升起结界，封住了从章鱼怪体内流淌出的脓水与秽物。
　　“这什么啊？好恶心。”云沧玄闻到脓水里刺鼻的臭味，难受地皱了皱眉。
　　“先找找臭章鱼的身体还在不在。”
　　结界后面的狐尾藻上，挂了一个白色的事物，如同一面小白旗，在海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飘着。
　　这白色事物就是章鱼怪。云沧玄将它摘下来，它庞大的身躯已经缩回正常章鱼的大小，三个头还好好地长着，但怎么摇都不动弹。
　　云沧玄摇摇头，“没气了。”
　　“这么多破烂，全是它吃的？”黎微惊讶道。
　　“可好好的，它怎么会吃这些？”
　　只见章鱼怪的呕吐物被结界包裹成了一个球，那些没消化的龙虾以及各种秽物在黑水中翻涌，如同一只面目狰狞的野兽。黎微望着出神，喃喃道：“这黑色的脓水……是它身体里的？还是……”
　　黎微觉得奇怪，就施法从结界里取了一些出来，置入玉瓶中。
　　“剩下的怎么办？”
　　“先放这儿吧，”黎微把玉瓶塞进袖子里，“若解开结界，这股脓水就飘得到处都是，没准会有更多的海兽遭殃。”
　　说罢，他们转身要走，这时脓水中突然有一丝光亮闪过。两人双双停下脚步，回头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