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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嫌犯 “此话怎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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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怎讲?”
蟹髫抹了把鼻涕眼泪,缓缓开口:“从前大海很蓝的,我们在海底活得非常快乐,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对劲了。先是海水变黑了,臭臭的,小鱼小虾经常呕吐。后来大鲸鱼突然变得很狂躁,海龟爷爷的龟壳上长了好多奇怪的斑点,水母们控制不住地放电,海葵长得比鲨鱼还高,连一向温顺、只吃海草的儒艮都开始咬鱼。慢慢地海里的家伙们都生了病,大家迁徙的迁徙,上岸的上岸。我太爷也是这个时候去世的,他临别前叫我赶快到岸上去,千万不要回大海里。”
“当真?”云沧玄有些意外,“可我来这里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对,长泸郡的海错卖得很好,集市上的鱼虾也活蹦乱跳,渔民们不还是照常捕鱼。”
“你们这些岸上的凡人当然察觉不出来了,”蟹髫鼓起腮帮子,“但凡你下潜到深海,就一定会看见,只是这一小片海域还稍微干净些。渔民捕捞的鱼迟早会变样,吃了那些有病的鱼你们也会得病的!”
见蟹髫郑重其辞,云沧玄突然想到抱月小筑里那条怪鱼,恐怕它所言确有其事。
“海里一定有脏东西!”蟹髫言之凿凿,接着又愁眉苦脸地嘀咕起来:“嗐,我是离开了,但章鱼阿姨、海豚哥哥还有文蛤姐姐……谁来救他们呀?乌贼叔叔还叫我来岸上求神仙,否则海民会有灭顶之灾,可我在龙王庙拜了又拜,上了好几炷香,海水却越来越黑了,神仙哪里听得到嘛。”
“或许神仙已经听到了。”
“啊?”蟹髫眼睛一亮,随即又熄灭下去。它努努嘴,“我可不是三岁小孩,才不信你这些哄人的鬼话。”
“随便你吧。”云沧玄耸耸肩。
“哎?你看得见我,还能抓我,难道你就是神仙?”此念一起,蟹髫便立即将其掐灭,“不不不,不可能,神仙一般都慈眉善目,要么威武勇猛、神圣高洁,怎么会是你这样的莽夫。”
说完这话,蟹髫怕又挨他的揍,便卷起它一麻袋的宝贝跳入井内。不久,两根冲天的麻花辫和一双试探的小眼睛露了出来。
云沧玄笑笑,懒得与它计较。他抬眼向远处的大海望去,阳光洒在海面上,波纹荡漾开来,再细看,海的颜色似乎是暗淡了些。
海风迎面吹拂,他昂首,想从中嗅出一些不同寻常的味道,但鼻尖毫无异动,耳畔却传来迅速的脚步声,就在身后,步伐沉重且越来越快。
“恶贼,看刀!”
锋利的大刀随着一声断喝袭来,云沧玄微微侧身,轻松躲过,大刀没碰到他丝毫,却削断了身后蟹髫的麻花辫。紧接着他就听到蟹髫嚎啕大哭道:“我的辫子呀!哇啊,断了,它断了!我养了好多年的辫子,你赔我,你赔我嘛,呜啊啊啊啊啊啊——”
云沧玄的耳膜差点被它的哭声震碎,像蟹髫这么没本事的小妖,普通凡人的刀剑都能伤到它。而它除了无能嚎哭和卷铺盖逃命之外,并没有其他保命的手段。当然,来人既听不见它撕心裂肺的哭声,更看不到它涕泪横流的样子。
拿刀袭击他的这人身穿红色官服,头戴小帽,刀鞘系在腰间,是个捕快。云沧玄谨慎地说道:“官府的人,为什么找我麻烦?”
“哼,你这恶贼,在天香楼欠下一条人命,还想跑?”
“什么?”云沧玄莫名其妙,“你找错人了吧。”
谁知那捕快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提刀直冲上来。云沧玄没再闪躲,待刀锋临近眼前,他稍稍侧身,一掌就将捕快手里的刀打落在地。
捕快目瞪口呆,吃痛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却没有因此退缩,正打算去捡地上的刀继续制服他,身后便传来清澈的嗓音:“住手。”
不远处走来一队捕快,为首的那个,一身缁衣,气宇轩昂,官帽上垂下两缕红缨,随着他稳健的步伐轻轻晃动。
云沧玄打量了几眼,心想此人应该是这群捕快的捕头。
面前的捕快瞧见他,立即毕恭毕敬地行礼道:“袁头儿。”
“谢飞,他不是那凶手,莫要搞错了。”
谢飞不可置信,指着云沧玄道:“头儿,刚刚这人站在井旁边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干什么,而且目击到天香楼命案的人都说凶手是个穿黑衣的男子,此人也身穿黑衣,而且他脚下沾了桂花,还是金桂!只有天香楼后面的永宁巷才种金桂。就算不是凶手也是嫌犯,总得带回衙门,好好审问一番吧。”
云沧玄听得一愣一愣的,什么天香楼?什么命案?
蟹髫则在一旁插嘴道:“天下穿黑衣服的人那么多,难道都是凶手了不成?”
“不必了,”袁捕头发话,“现场留有脚印,以脚印长度推算,凶手远不及此人高大,且脚印较宽,必然是个矮胖之人。”
“这这这……真是我搞错啦?”谢飞抓耳挠腮。
“对呀,就是你搞错啦。”蟹髫又接茬,顺便朝他做了个鬼脸。
袁捕头打量了云沧玄几眼,警惕的视线扫过地上的刀,说道:“好身手,你不是长泸郡之人吧。”
“我云游至此,昨日才到。”云沧玄坦言。
“把你的路引给我看看。”
云沧玄从怀里拿出来,交给他过目。
“听大人的话,是发生命案了?”
“不错,”袁捕头颔首,“本官袁清风,长泸郡县衙捕头,今早在天香楼发现有人被害,衙门正在全力追捕犯人。”
“敢问大人,这天香楼是?”
“一家青楼,”检查完毕,袁清风将路引还给他,“如果见到什么可疑之人,随时来衙门,报我姓名即可。”
他说罢,便急匆匆地要带着捕快们离开。
“袁捕头,”云沧玄喊住他,“若非熟人作案,凶手想逃跑,要么从西往城外去,要么向东走海路,想必官府已在城内和出城途中一一盘查,而东边集市众多,又有庙会,人多眼杂,正是藏身的好地方。”
袁清风的眼里划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他朝云沧玄微微颔了颔首,便转过身去。随着他一声令下,捕快们脚步带风,快步向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远处,传来海鸥的鸣叫,微风轻轻拂过树梢,大榆树的影子稍稍晃了晃。
“喂,”蟹髫开口,语气恹恹的,“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的辫子怎么办!”它突然生气起来,“那个叫谢飞的,削了我的辫子,他不应该赔我嘛,少说也得赔我一麻袋的宝贝,不,一麻袋也不够!要一箱子,一大箱子!”
“他也看不见你,你就自认倒霉吧。”
“我才不!”蟹髫更加生气了,“他不赔我,那你赔我。”
“凭什么?”
“要不是你,那群捕快就不会来。要不是你,我的辫子也不会断!”
“你再这么无理取闹,小心你的命。”云沧玄的目光骤然变冷,“我杀过的妖怪,可比你藏的宝贝还多。”
此话一出,蟹髫就害怕了。点儿大的眼睛偷瞄了他两下,但见云沧玄面无表情,身上还隐隐散发着杀气,看上去真像个恶煞,它越发相信他刚才那番话并不是开玩笑。沉默良久,蟹髫弱弱地问:“你……你到底是谁呀?”
云沧玄没有回答它,他蹲下来问:“你在岸上活了一年,见识应当不少,可有见过别的妖怪在此地徘徊?”
“别的妖怪,有啊。”蟹髫掰着蟹爪数起来,“杨树精、桂花精、鼠妖、石大郎还有——”
“这些就算了,”云沧玄打断它,“有没有那种看上去很厉害的大妖怪?”
“看上去很厉害的大妖怪……”蟹髫挠挠头,左思右想了半天,突然灵光一现,“对了!有一天我在海上看见一只金色的鸟。”
“金色的鸟?”
“嗯,还会喷火呢。前段日子,它一直在海面上转来转去,有时候还会扎进水里,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它。”
金色会喷火的鸟……这又是什么妖怪?云沧玄匪夷所思,不知和狴犴监有没有关系,蟹髫说话也颠三倒四的,分不清真假。不过此地并非风平浪静,或许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潜藏在其中。
这时,他袖子里突然发出一阵亮光,云沧玄掏了掏,原来是他的玉笏。玉笏是神仙们用来通信的法器,每个神仙都有一块,除了能互相联络还能传递讯息。他手指在上面一划,文曲星君的声音便从中传出:“云中君?”
“我在。”
“你如今身在何处?”
“东海之畔,长泸郡。”
“妖物擒到多少?”
“总共二十四,”云沧玄如实答道,“还有只妖怪已神魂俱灭,文书我已写过,等上天之后再递交给你。”
“有劳了,”文曲星君说道,“神君所负责捉拿的妖怪差不多都已归案,还剩一蛟妖,”对面传来翻阅文书的声音,“抓住这蛟妖,你便可回神界了。”
原来这么快就要回去了,那天机镜怎么办?
文曲星君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路:“最后的这只蛟妖,我这里也查不到它的具体行踪,只知它曾在东海这一带出没过,还需神君费心找找,略微有些棘手,稍后我把有关它的记载全部传给你。”
“好。”
“此妖狡猾,务必小心。”
话落,玉笏上的光就灭了。云沧玄垂下手臂,心事重重。
“你这块玉牌好漂亮呀!还会发光呢!”一旁的蟹髫两眼放光,甚至情不自禁地伸爪要摸。
云沧玄手一收,“这你可不能碰。”
“你就给我看看嘛。”
蟹髫无比失落,想了想又说道:“你这人真奇怪,刚才怎么突然自说自话?”
“和你没关系。”云沧玄转身。
“喂喂喂,你怎么走了,等等我嘛。”
“你自己玩去吧,别跟着我。”
“我不,你就把那块玉牌给我看看呗。”
“不可能。”
“给我看看嘛,”
“不行。”
“就看一眼!”
“滚。”
……
金风送爽,十里桂花香。永宁巷的周氏茶坊是最热闹的地方,忙碌了一上午的渔夫和货郎来这儿讨口茶喝,歇歇腿,顺便唠唠嗑。隔壁说媒的王婆也是这儿的常客,三教九流,商贾农户,什么人都有。因这茶坊的茶水清香醇和,回味持久,既卖茶,也卖一些简单的点心与小菜,很多人有事没事都会来这儿坐坐。
此刻茶坊里人声鼎沸,百姓们七嘴八舌,大多都谈论着同一件事。
“天香楼那事闹挺大呀。”
“可不?大清早官府的人就把天香楼围了起来,那阵仗!”
“知道死的是谁不?”
话说完,茶馆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后一个声音轻轻道:“盈姑。”
“盈姑!她可是天香楼管事的,谁会杀她呀?”
“别问我,我不知道。”
“这盈姑啊可是个狠人,平常天香楼姑娘们挣的钱一大半都落入她的口袋里,凡是想赎身的无一不脱层皮,楼里逼良为娼的事儿也不少,肯定私下里和谁结了仇,被人一刀结果了。”
“小点声,现在官府把得很严,切莫多生是非。”
云沧玄坐在角落,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听着人们杂七杂八的交谈,他大概了解了些始末。天香楼是男人们寻欢作乐的地方,向来灯火通明,夜夜笙歌。就在昨日,楼里传来一声惨叫,等好多人上楼查看时,发现房中一人倒在血泊中,竟是天香楼的鸨母盈姑。她脖颈上有一道刀痕,血溅得到处都是,应是一刀毙命。突如其来的变故引发了人们的种种猜测,有说寻仇的,有说恶贼杀人抢钱的,还有的说姑娘是要与情郎私奔,这盈姑百般阻拦,于是情郎便痛下杀手,两人逃之夭夭……众说纷纭。
“好可怕,居然有杀人这种事。”蟹髫站在云沧玄肩头啃着茶点。它一边砸吧嘴一边说着话,点心的碎屑像雪花一样掉落,沾在云沧玄的衣服上。
“下来。”云沧玄揪住它的麻花辫,把它扔到桌子上。
“你不要揪我的辫子哇!少了一根我已经很伤心了,你再揪我就要变成秃头了!”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真没良心!”蟹髫愤愤不平,趁机夹了块茶点塞嘴里。
云沧玄看着它鼓鼓囊囊的腮帮子,“你就没别的事可做了?老跟着我做什么?”
“我想要那块玉牌嘛。”
“休想。”
“为什么啊?”蟹髫委屈地皱眉,“我可以用其他宝贝跟你换。”
“这可是神仙的信物,你这等小妖,一旦触碰便会被上头的神光灼伤。”
蟹髫瞪大双眼,嘴里的茶点“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呆了片刻,它骤然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高喊:
“你你你你你……你真是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