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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蟹髫 爆竹声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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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竹声一声比一声响,茶楼酒肆热闹开张。成群结队的姑娘们提着竹篮,里头放满了香花和香烛。街面上随处可见小吃摊子,还有刻木雕的手艺人、卖糖人的小贩。各式各样的纸灯笼被高高挂起,到了夜里,花灯点亮,整条街上都流光溢彩。
云沧玄穿过人群,他许是太久未见过这般热闹的景象了,当走过熙攘的街头,目睹欢声笑语的男女老少时,总感觉有一些格格不入。现在时辰还早,大街小巷就挤满了人,想必晚上的祭典定是人声鼎沸。
视线在嘈杂的人潮中掠过,到处一片祥和,没有妖怪出没的迹象。要找到天机镜的下落,寻找狴犴监逃脱的妖怪似乎是唯一的办法。前路仍然有太多未知,但至少他已经知道魔气与魔眼的关系,从前经历的一些事情总算有些头绪,循着这条线,他或许能解开长久以来困扰着他的谜团。
“这位公子要进来看看吗?咱们玉竹斋刚出新款,每件儿都是不可多得的珍品,进来看看,给心上人挑件首饰呀。”
云沧玄回神,面前站了个打扮普通的伙计,正笑眯眯的望着他,再抬头一望,是一家首饰铺。大概他在门口矗立了太久,才让这伙计错把他当成顾客。刚想开口拒绝,伙计却口若悬河地向他吹嘘起来,最后他居然神使鬼差地走了进去。
进得店内,才发现这伙计所言并非夸大。从外面看这铺子与寻常店铺别无二致,内里却布置得十分典雅。檀木条案上陈设着青白釉瓷瓶和一套青花缠枝纹茶盏,墙上横了幅仕女图,角落摆放着兰花,散发出幽幽的香气。
铺子里有不少来挑首饰的姑娘,或是成双成对的男女,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店家见他一个人走进来,浑身上下又气度不凡,立即露出了一个极为愉悦的笑容,凑上前道:“公子,来挑首饰吗?”
“哦,随便看看。”
云沧玄只平平淡淡地回了一句,不像来买首饰的,但对于经营多年,见多识广的店家来说并不成问题,很多客人刚进店时都这么讲,最后却满载而归,玉竹斋生意能这样好,有一半都靠他这张嘴。
“来来来,您坐您坐,”店家热情地邀他坐下,将店里最好的首饰全部堆到他面前。顿时,云沧玄眼前琳琅满目,珠宝的华光闪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小的一看公子就是个有眼光的,这几样全是咱们东家最近新做的,送心上人最合适不过了,款式和做工都独一无二,我敢跟您保证,出了本店,您绝对找不到重样儿。”
大小不一的匣子里盛放着各式各样的首饰,有温润细腻的玉钗、翡翠镶金耳坠、红玛瑙串的璎珞等等,每一件都精巧别致,看上去竟不输神界的饰品,不过神仙们通常会将随身携带的首饰做成法器,就如他的止贪戒,上头的红宝石便是可容纳万物的灵石。
他瞧着满目的金银珠宝,揉了揉眉心,自己本就是莫名其妙走进来的,得赶紧找个借口离开,怎奈这店家太过热情,一时半会儿还真脱不了身。
正想着,他突然瞥见了一支步摇,簪头用白玉雕琢成了一朵朵簇拥着的海棠花,垂下来的珍珠流苏摇曳生光,堪称巧夺天工。
目光停留片刻,云沧玄拿了起来。店家见状,立马笑逐颜开,忙说道:“这支步摇叫海棠泣露,有句诗叫什么‘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东家说春日里数海棠花开得最好,便雕了海棠,取名‘海棠泣露’。料子用的天山寒玉,此玉极为珍惜,一小块便值千金,多年来小店也只得了这么一块儿。您看,上面的花枝和花蕊都是纯金打的,这镂空的工艺最费时费力了。”
确实很别致,但转念一想,他又不是女子,要步摇干什么?正要放下,就被步摇上的一道反光恍了眼,云沧玄却转头瞟了瞟,忽然问道:“店家,最近你们店里是不是经常会丢东西?比如水晶、珍珠,或者金银?”
店家一愣,“还真是,虽然大多是些用不上的边角料,可三天两头不见,前些天小店得了块上好的玉石,雕了只手镯,剩下来的料子还能做一对耳坠,谁承想明儿就找不到了。还有一株红珊瑚,磨了许多珊瑚珠子,打算做成项链,串珠的时候却少了几颗。有时抽屉里的碎银子和铜板也会丢。我以为店里进了贼,又重新换了把锁,每天临走前都特地检查了门窗,没什么问题。说来也奇怪,丢的全是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贵重的物件儿都好好地摆在原处呢。”
店家挠头,看起来颇为苦恼,“像这样的怪事最近总是发生,诶?公子怎么知道的?”
“哦,我略懂些风水,”云沧玄神神秘秘地在店里转了一圈,小声道:“你家的貔貅摆得不对。”
“啊?如何不对?”店家疑惑不解地望向窗边那只金灿灿的貔貅摆件。
“貔貅能招财聚宝,宜朝门窗摆放,但不巧的是外头有个水缸,你家貔貅的头正好冲向水缸,见财化水,这可不好。”
“真的?”店家十分诧异,“可我怎么没听说过貔貅摆得不对店里还能丢东西。”
“听我的,不会错,”云沧玄一本正经地说道,“你把貔貅换个位置,我保证以后你家的东西一件都不会丢。”
店家半信半疑地点点头,等他转过身去,云沧玄便准备开溜,不料店家仍不死心,“公子没看中吗?这支步摇小店只一件,错过可就再也没有了。如果没看中,我这里还有许多款式新奇的首饰。”
看来不买点什么,店家肯定不会轻易放他走,他干脆道:“就那支步摇吧。”
初秋的阳光洒在街头的桂树上,满树金黄细小的花儿点缀在碧绿的树叶间,风一吹,米粒般的花朵轻轻坠下,树下打盹儿的狸猫就被桂花落了满头。玉竹斋的店家乐呵呵地捧着两个金锭,宝贝似的在怀里捂了片刻,便将两个金锭锁进箱子,然后把窗边的貔貅挪到柜台。抬头望外,那身穿黑衣、长身玉立的少年早已没了踪迹。
东西失窃当然不是貔貅摆得不对。
诚如店家所言,玉竹斋里的确进了贼。那贼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现在正扛着一麻袋闪闪发光的东西逃之夭夭呢。
只不过满街的行人,一个也看不见它。
它在人们脚下穿来穿去,纵使街上有再多的人都阻碍不了它的行进。它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游刃有余地避开那些杂乱的脚步,高兴了还能转个圈,那欢快的模样就像一个挣了大钱的商贩。
云沧玄差点跟丢,拥挤的人潮险些让他寸步难移,他索性跃上屋顶,从上方追踪。
只见那贼拐进一个巷子,停在一户人家门口。它从门缝里挤进去,谁知身子进去了,背上那一麻袋的宝贝还卡在外头。它便重新退出门外,绕到院墙,翻过墙头,一个空翻稳稳落地。这一连串的动作似有江洋大盗的风采。
云沧玄蹲在屋檐上静静观察,那户人家看起来十分贫寒,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大门破旧不堪,随时会被风吹倒。这贼跑来这儿来作甚?接着,他又见那贼从麻袋里掏出两块碎银,放在眼底瞧了瞧,最后偷偷塞进门内。做完这一切,它心满意足地背上麻袋,沿着墙面,又一个空翻跳了出去,然后像一阵风似的,蹬着它的细腿,拐进下一个巷子。云沧玄紧随其后。
湛蓝的天壁时不时飞过几只白鸥,柔和的风轻轻吹拂,白墙边的大榆树便随之晃动起来,绿冠如云,郁郁葱葱。树叶的缝隙将阳光一点点筛下,如同一条条金色丝线,烙下一地深深浅浅的光斑,照亮了一旁的水井,也照亮了井沿上那小小的身影。
“一、二、三、四……啊哈哈哈,今天找到好多呀,真漂亮哈哈,宝贝,都是我的宝贝。”
“什么你的宝贝,那是你偷来的赃物。”
它转过身去,迎面就撞上一张脸,顿时惊得脚底一滑,掉下井去。
云沧玄伸手一捞,提上来一只螃蟹。
“放开我,你快放开我!”螃蟹挥舞着两只大鳌,剪子里头还死死攥着两颗珍珠。“你谁啊?咦?你怎么能看得见我。”
它愣了一刻,登时哭了起来,“哇!救命呀!杀螃蟹啦!”
云沧玄觉得实在聒噪,捡起一片树叶封住了它的嘴。
细看,这螃蟹长得怪模怪样,扁圆的身体,全身浅红色,头顶扎了两根冲天的麻花辫,嘴巴旁是两坨可笑的腮红。它的八条蟹腿要么缠着金链子,要么套着玉扳指,要多夸张有多夸张,而背上驮着的海螺壳更是镶嵌了许多亮晶晶的石头,俨然一副暴发户的模样。
可这审美,实在是……
一言难尽。
云沧玄提着它的蟹腿,向水井里望了几眼,只见水底一层层的水草中布满了金银珠宝,远远看去散发出耀眼的光芒,不用想也知道全是这家伙藏的。他这才明白此妖为何物——
蟹中有异类,居海之深处,善掘土,背螺壳,遇险则藏于壳中,性如稚童,以藻类为食,喜珠宝闪光之物,曰蟹髫。
“你再大喊大叫我就把你丢进海里喂鱼。”云沧玄拽下它口中的树叶,威胁道。这小妖怪没什么本事,稍微吓唬吓唬就怕了,心智也如孩童一般,并无多大害处。
“嘤嘤嘤,我害怕嘛,好端端的你抓我做什么?我又没干坏事。”
“偷东西不算坏事?”
“那不叫偷,”蟹髫理直气壮地说道,“是我捡的!再说了,他们首饰铺里有那么多好东西,分我一点儿怎么了?”
“这些东西价值不小,人家也没说不要,你光明正大背个麻袋就顺走,不问自取,可不就是偷。”
“哇啊,我不管,我不管!他们堆在旁边那么多天都不用,就是不要了呀,我拿走又有什么关系嘛。”蟹髫嗷嗷大哭,说不过就开始无理取闹。
“你哭也没用,再让我发现你偷东西,我就把你藏的宝贝一个个全丢掉。”
蟹髫立马停止了哭声。
“这才对,”云沧玄松开手,将它放回井沿上,“你为什么要给那户人家塞银子?”
“你看见了?”蟹髫眨眼道,“我是看他们太穷,所以才给银子的,好歹也算是我的邻居。”
它显然不会说谎,米粒般大小的眼睛朝着不同的方向转,两只大螯抱在胸前不安地碰着。
“你这样小气的妖怪,把宝物看得比命还重要,怎会突然大方?老实交代。”
风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片刻,它吞吞吐吐道:“有了银子,江爷爷就不会生病了。”
“江爷爷?”
蟹髫认真道:“一年前我刚上岸的时候,被太阳晒得差点儿渴死,是江爷爷救的我。我在他家水缸里住了几天,后来我说话不小心被他听见了,但他眼睛花了看不清,以为我是隔壁邻居家的小孩,还用竹子片编了好多好玩的东西给我。所以我就跟他说,等我找到了宝贝也要分些给他。”
“没想到你这个守财奴还挺有情义。”
“当然了,受了别人恩惠要加倍报答,我太爷说过的。”蟹髫开心地蹦了蹦,“江爷爷身体不好,我每个月都给他送一些银子来,他就可以买到药。”
“但你也不能偷别人的。”
蟹髫又不高兴了,大声反驳道:“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偷偷偷!我那叫劫富济贫,玉竹斋那么有钱,少几块银子也不会有什么,可江爷爷没了这些银钱会死的。”
云沧玄一记爆栗,“别人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要报恩可以,但也得取之有道。”
蟹髫捂住头,委屈地说:“好嘛好嘛,我知道了。”
云沧玄望着面前这只华丽的螃蟹,结果又被它浑身闪闪发光的宝贝闪到了眼,他转过头去,无奈道:“待在岸上你也活不长,还是赶紧回海里吧。”
“不不不,我不回去。”
“为什么?”云沧玄奇怪道,“井里的水都是淡水并不适合你生存——”
说到一半,云沧玄伸出手指在水面上一点,放在舌尖浅尝,然后对着它的头又一记爆栗,“你到底在井里放了多少盐!”
蟹壳上鼓起两个硕大的包,它哭道:“你不要打我嘛,很疼的哎!”
蟹髫啜泣了好一会儿,良久才弱弱地开口道:“不是我不想回去,海水太脏了,待在海里会得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