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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长泸 “烧死他, ...

  •   “烧死他,烧死他!”
      “烧死这个妖孽!”
      耳边充斥着人们怒骂和唾弃的声音,云沧玄环顾四周,他被绑在了柱子上,手脚捆得结结实实。
      脚底一圈堆着柴火,熊熊火焰犹如张着血盆大口的凶残野兽,要将他拆吃入腹。
      火焰外,男女老少皆有。
      忌惮的、憎恶的眼神从四面八方的角落里投过来。起初那些人还是有几分顾虑,生怕他被逼急了狂性大发。可看他被牢牢地绑着,便又觉得没有什么可怕的,于是就越发放肆起来。
      有人扔石头过来砸他,扔菜叶子、臭鸡蛋,咬牙切齿地将各种诋毁的话泼到他身上,又装模作样地挥舞拳头。连抱在手里的小孩都嬉笑着观赏眼前这场好戏。
      云沧玄脸色煞白,嘴唇不住地哆嗦,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下来。是梦吧!一定是梦!这些人不是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吗……死在他的面前!
      是了,这就是他一直以来反反复复做的梦。
      他一次又一次,在混沌的梦里见到自己被绑在柱子上焚烧,梦见那火焰之外的人们用怨毒的眼神看着他这个所谓的“妖孽”。而他,至今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做。
      殷红的火苗发出“呲呲”的声音,嘲笑着他狼狈的模样。
      一股无名的恨意浸染了眼眸,直直刺入他的心口。不甘和愤怒席卷而来,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过去。
      为什么?为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凭什么要我死?
      妖孽?哼,你们才是披着人皮的妖孽!
      无穷无尽的黑气自地底疯狂涌出,像是长了脚,紧跟着仓皇逃走的人们,势必要踩碎每一个卑微的灵魂。下一秒,这些人的生命就此定格,以一种惊愕又难以置信的表情,甚至都来不及细想,便在一刹那变成随风而散的沙砾,连惨叫的时间都没有。
      浓墨般的黑气不断扩散,所有的一切也跟着扭曲起来,如同卷进了漩涡当中,瞬间支离破碎。
      他整个人在下坠……下坠,不停地下坠,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他拽入暗不见底的深渊。
      他听到有人唤他,“云沧玄……云沧玄……”
      “谁?谁在叫我?”他茫然四顾,却看不见任何身影。
      “你是不祥之物啊……”
      他全身上下都僵硬了,愣愣地立在原地,只觉胸腔堵满鲜血,把他的心脏搅得生疼。谁料这可恶声音居然还在脑海深处不断重复,云沧玄捂着头蹲了下来,脑中嗡嗡作响似乎每一根神经都在颤动,他慌乱地摇头否认道:“不!我不是……”
      “我不是!”云沧玄从床上惊坐起,他不可遏制地瞪大双眼,幽深的瞳孔盛满了惊惧。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胸口不断起伏,沉重的气息自他口中一下一下地喘出。
      不知过了多久,胸腔中杂乱的心跳才逐渐平复。这时,他才恍惚想起自己身在长泸郡的客栈里。
      离开柳衣镇之后,为寻找狴犴监出逃的妖怪以及天机镜的下落,他和黎微一路向东,来到了这东海之滨的长泸郡。
      一路上虽擒获不少妖物,可关于天机镜与那黑雾,却始终毫无头绪。接连几天的奔波,让两人都有些吃不消,于是他们决定暂且在此处歇歇脚。
      云沧玄蜷缩着坐在床头,静默良久。
      方才的噩梦他已反复经历无数次,可无论重复多少回,他永远被困其中,恐惧和痛苦就如阴霾一样笼罩着他。毕竟,这是他亲身经历的事情,也是他最初的记忆。
      云沧玄一直都觉得,自己的记忆缺失了,好像被人用剪刀生生剪去了一般。他想不通,为何旁人皆有来处,有血脉相连的亲人,有或平凡或显赫却始终完整的家,而他什么也没有,像一片无根的浮萍,没有来历,不知名姓,甚至连活着都成了一种希冀。
      最初他好像是被海浪冲上了岸,醒来时躺在一片沙滩上,浑身湿透,鼻尖有海水咸咸的气息。在这之前所发生的任何事情云沧玄都没有印象。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他不知身处何地,更不知道自己是谁。
      海滩的前面有一座城,那里的人们总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来看他,因为,没有人会生出金红两色的眼眸。他们说他是怪物,是妖邪,是一切灾难的源头。
      后来,城里发了瘟,百姓染上疫病,又连着几个月的阴雨,谷物受潮,粮食吃紧,一时之间人人自危。巫师断言,此处有妖邪作祟,所以海神发怒,老天降下了惩罚。
      于是他就这样被绑上了祭坛,以一个十分荒谬却又看似合理的由头。
      人们相信,只要把他焚烧祭天,所有的灾难都会过去。
      之后这痛苦的经历便成了他长久的梦魇,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如今午夜回梦,依然被吓得一身冷汗。
      他憎恨每一个说他是怪物、要置他于死地的家伙,却也无法相信一个生有恶瞳的人会与常人无异。
      所以他一直在寻找,寻找他丢失的记忆和过去。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走过许多地方,却始终寻不回半分前尘旧影。师尊也劝他,莫要沉溺于往事中生了执念。直到……那魔眼苏醒以后。
      彼时,云沧玄还不知道它叫魔眼,蓬莱岛上,当他以长剑贯穿那团翻涌的黑气时,溃散的刹那,滔天魔气如潮水般冲击他的灵台,霎时,记忆的闸门突然打开了一角,那一刻,他见到了无数陌生又熟悉的画面:住着怪物的深渊、开满金色风铃花的地方以及被诡异锁链挂起来的自己……这些画面来得快去得也急,却在他神魂深处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究竟是魔眼制造的幻象,还是过往的真相?
      云沧玄颤抖着按住太阳穴,那些画面太过真切,久而久之,便化作了一个个缠绕不散的噩梦,他隐隐觉得那好像就是他的记忆,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其中的真相,天机镜会告诉他吗?
      云沧玄不得而知。
      他想弄清楚那些在梦中不断出现、令他辗转难眠的经历,仿佛只要拼凑出完整的过往,就能从这无尽的折磨中解脱。但他又害怕,倘若他真的是为世人所不容的怪物,又该如何自处?
      他太害怕了。
      从记事起,他总不被人善待。起初因为恶瞳,差点葬身火海之中。后来他学会了用障眼法遮掩,将那双怪异的眼睛藏进凡俗皮相之下。他努力在人群中伪装成一个好人,努力活成常人应有的模样,才勉强过了一段安宁的岁月。
      他为活下去吃尽了苦头,如今的日子是他好不容易得来的,这一路,他如履薄冰,活得小心翼翼,生怕一切水落石出后,眼前的平静,便会如镜花水月轰然破碎。
      云沧玄在床头沉默着坐了许久。等脑海里的惊吓全部退去了,他才站起来,推开了窗户。
      迎面吹来一股潮湿的、带着淡淡海腥味儿的风。从这里望过去能看见海,白花花的海浪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海面波光粼粼,放眼望去是一片灿烂的光亮。
      码头前有来来往往的渔船,船上的白帆已经高高扬起,渔夫们高声唱着渔歌,撸起袖子将沉甸甸的船锚拉了上来。蔚蓝的天空有如水洗,几只白色的海鸥在上空盘旋,时不时停驻在桅杆上,正准备和渔船一起出发。
      长泸郡毗邻东海,生活在这里的人多靠捕鱼为生。当然,单单靠捕鱼,人们的生活远不及此,在长泸郡,还有更为出名的东西——珍珠。海岸不远处就有个岛屿,渔民们唤作明珠岛,岛上珠蚌所产出来的珍珠又大又圆,其中最稀奇的当属粉珍珠和黑珍珠。听说,还有人在这附近看到过传闻中的鲛人,鲛人泣泪成珠,如果潮水退去,沙滩上有散落成堆珍珠的话,那就是鲛人泣的泪。
      岛屿的另一边,有个叫做东瀛的国度,若一直乘船往前,就是遥远的东胜神州了。不少漂洋过海的外乡人常来此贸易,所以往来的商船比比皆是,长泸郡也因此富饶起来。
      云沧玄洗漱完后,推门下楼。
      他们住的这家客栈叫做抱月小筑,客栈不大,却也古色古香,登上楼就可以看到海上升起的明月,别有一番雅趣。
      此刻尚在辰时,一楼大堂人不多,零零散散地坐了些用早饭的食客。老板娘低头在柜台算账,角落里的太师椅上半躺着一位老先生,他身穿一袭长衫,一手撑住脑袋,一手摇了把纸扇,嘴里还哼着小曲。笼子里的鹦鹉也有模有样地学起舌来,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老先生姓俞,经常在大堂里说书。云沧玄初入客栈时,见他醒木一拍,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书中的爱恨情仇,手中纸扇一开一合,一张嘴里仿佛有千军万马呼之欲出,但他讲的也不过是凡间耳熟能详的故事,譬如霸王别姬、关云长温酒斩华雄、荆轲刺秦王……云沧玄幼时也很爱听说书,但后来却不怎么感兴趣了,因为这些说书人讲至高潮最后总要来一句“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可谓吊足了胃口,但下回的分解却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找到一张空桌子坐下,要了一碗粥和一点咸菜。
      老板娘很快就把吃食端过来,又瞄了他一眼道:“云公子,你这脸色不大好啊,昨晚没睡踏实?”
      “无事,做了个噩梦而已。”云沧玄回答,低头喝了口粥,忽听到外面传来锣鼓敲打的声音。
      从客栈的大门往外看,能看见大街上来来往往好些人,摆摊的、卖花的、吹号的……不胜枚举。小孩们嘴里叼着糖葫芦,几个壮汉扛着刚宰的牛羊雄赳赳气昂昂地穿过人群,平常疾行而过的车马也拉着沉甸甸的货物缓缓驶来,他问:“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么热闹?”
      老板娘笑道:“今儿祭龙王。”
      “祭龙王?”
      “对呀,祭龙王是古时候就传下来的祭祀仪式。我们这儿的人,世世代代都活在东海边,不管干什么都要靠这片海。因为海上老有大风大浪,出海的人经常遇到危险,所以每年这个时候,咱们都要举行仪式,诚心叩拜,向龙王爷祷告,龙王爷感应到了,就会保佑我们一年风调雨顺,平安顺遂。”
      “哦这样啊,”云沧玄点头,“神灵会保佑你们的。”
      “那就承公子吉言了。”
      老板娘和他说完,转头就进了柜台。不一会儿,又传来她的声音:“云公子,你昨儿个刚到,有空的话,可以出去走走嘛,这会儿东边就有庙会,晚上还有祭典,可热闹了。和你一起来的那位姑娘前脚刚出去的,你若要寻她,不妨去龙王庙看看。”
      “好。”云沧玄回应道。难怪他没有看见黎微,原来早就出去玩了,想来也是,这么热闹的集会,黎微肯定不愿错过。
      正巧云沧玄也打算出去探探情况,早前他就从卷轴中得知有妖在东海一带出没,而现在距离太子给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不管是捉妖还是找天机镜都必须尽快。
      “苏三娘,你订的鱼到啦!”
      一辆货车停在了大门口,车上载着好几篓子鱼,活蹦乱跳,一看就是刚从海里打捞出来的。
      闻声,老板娘笑嘻嘻地走到大门口,她绕着那一车的鱼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紧接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钱袋,交给了车前那带着斗笠的渔夫。
      渔夫接过钱袋,放在手里掂了掂道:“呦,这么多,不行不行。”
      他连连摆手,苏三娘推辞:“你拿着吧,都老顾客了,咱买东西都得货比三家,我看来看去呀,也就数你的鱼最新鲜!下次我还得找你订呢。”
      “跟您做生意就是爽快。”
      她跟这渔夫聊了几句,便招呼伙计来搬鱼,又说道:“老莫,你看今儿咱们店的伙计不多,这么几个人搬也得搬好久了,你帮帮忙,搬几筐鱼呗。”
      “好说好说。”
      苏三娘不愧是做生意的,嘴里说的都是别人爱听的话,正因为她能说会道,出手也大方,所以旁人都乐意跟她打交道。老莫爽快地答应了她,走到车后头搬起一篓子鱼就往客栈里走。
      那一篓子鱼大约有不少,云沧玄瞧了瞧,正要起身出门。当他与这渔夫擦肩而过时,忽然,身子一顿。
      “啪嗒,啪嗒。”
      几滴血从鱼篓里滴下来,落在地板上,很是诡异。
      谁料下一刻,老莫手里的鱼篓就不受控地摇动起来,里面的鱼四处乱飞,像炸开的爆竹似的,落到大堂的桌子上、椅子上。
      大堂里用饭的食客哪见过这种意外,一个个面露惊恐,纷纷停了筷子。云沧玄赶忙上前一步,夺过鱼篓,反手一扣。只听“哗啦”一声,篓子里的鱼全部倾泻而出,其中有几条已经血肉模糊,只剩半个骨架子。
      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鱼堆里就有团东西弹跳而起,直逼苏三娘面门。她惊得大叫,好在那东西并未得逞,被云沧玄一掌击落在了地上。
      苏三娘害怕地捂住胸口,许久才回过神来。待惊慌散去,大堂里的人都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想知道那袭击人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了,那是一条鱼,是两条!不对,是两条粘在一起的鱼!
      不仅粘在一起,它还有一个硕大无比的眼珠,三张嘴挤在肚皮下面,浑身青蓝色的鱼鳞发出诡异的绿光,饶是走南闯北多年的人也绝对没见过这种神奇玩意儿。
      “这……这这这这……这是什么东西啊?”老莫的嘴能塞下一个鸡蛋。
      “你还问?这不是你捞上来的吗?”
      “我也不知道哇!”老莫急得拍大腿,“我打了这么多年鱼,没出过差错,谁知道这东西从哪里混进来的。”
      有人说:“不管从哪里混进来的,这长得也太奇怪了吧!”
      “难道是妖怪?你们看,它这么凶,还咬死了篓子里的鱼。”
      “对!这就是妖怪吧。”
      人们众说纷纭,但云沧玄肯定,这东西绝对不是妖,它身上没有妖气,可是怎么看也不似寻常之物。
      经此一遭,大堂里的气氛有些奇怪。苏三娘命人把地上打扫干净,再仔细检查了剩下的鱼,方才作罢。至于那袭击人的古怪东西,此刻已被五花大绑挂在了厨房。他们已经商议好要将这怪鱼上交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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