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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启程 第十九章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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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启程
“你站住!”
有灵山中,一白一黑的影子在上空交错。
一道剑光划过,云沧玄面前陡然升起一面冰墙。他猛地刹住脚步,转头见那执剑而来的人正杀气腾腾地望着自己。
云沧玄很无奈,“推你进死尸群,给你下定身咒是我不对,但我也挨了你三掌,总算扯平了吧。”
“哼,”黎微柳眉倒竖,“你这人暗地里爱使阴招,就算扯平了我也不会轻易放你走!”
“我还有公务在身,没时间陪你玩。”云沧玄平静地说,“黎微,你到底想干嘛?”
“把你底细给我交代了。”
“恕不奉陪。”
“站住!”黎微拦住他,将两道警惕的目光落到云沧玄的脸上,不想这人的嘴比石头还硬。
云沧玄神情依旧淡然,“我没有底细,也没什么好交代的,怎么,难不成你要一直跟着我?”
“什么叫我跟着你?明明是你形迹可疑。”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云沧玄一脸无所谓。
“你……”黎微又被气到了,“反正你休想跑!”
八月的阳光洒在街头巷尾,把地上的青石板都晒得有些发烫。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船夫正划着乌篷船揽客。姑娘们拿着浣洗好的衣物各自归家,小巷里有孩童的嬉闹声,却也吵不醒树上打盹的狸猫。
一家面馆前,黎微和云沧玄面对面坐着。
两人都觉得很神奇,明明才打了一架,现在居然还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一块儿吃东西。当然,简单来说是打架,但实际上是黎微单方面攻击,云沧玄被动躲避。
“看在你请我吃东西的份上,我就不和你打了。但你不把你的底细交代清楚,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我连我师尊的名字都告诉你了,还不够清楚吗?”云沧玄的表情很无辜。
“这根本不算!”黎微一拍桌子,“你生于何地?父母何人?家住何处?为什么会有恶——”最后一个字,黎微硬生生吞了回去,其实她想问的还有很多,比如他生有恶瞳身上为何没有一丝浊气?和阿修罗到底什么关系?
“你问的这些,我也想知道。”云沧玄低垂着眼帘,浓长的睫毛在他眼眸上投下阴影。
桌上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一丝微妙。黎微看了看他,良久,清咳一声道:“我们的面还没煮好么?”
她分明已经闻见香味了。
不久,两碗散发着浓郁香气的酸汤猪肚面端了上来。
乳白色的汤汁将面条彻底浸透,汤里浮了些辣油和葱花,覆盖在上面的蕨菜和笋干又点缀得恰到好处。黎微很满意,拿起筷子准备享用,突然,一抹红痕闯入了她眼中。
眼前这双端着面碗的手,虽也算得上白皙,但还是能看出常年劳作的痕迹。掌心至虎口处有一条被东西磨损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两只手上都有,但右手更深一些。
黎微瞟了一眼便一把抓住面前的手腕,尔后她目光缓缓上移。
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妇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你的手怎么弄伤的?”黎微的目光十分犀利。
这妇人明显有些害怕,眼神闪闪烁烁,不敢开口。
云沧玄朝黎微使了个眼色,她现在的身份毕竟是个男子,再这样拽下去,保不齐这娘子会大喊一声“非礼!”。黎微即刻反应过来,放开手说:“夫人莫要误会,我是个大夫,你手上的伤得用点儿药才行。”
“多谢先生,不打紧的。”妇人把手收了收,“前些天去井里打水,被绳子勒的,过两天就好了。”
她的表情还是有些局促,不经意间撩了撩头发,头上似乎有块大的淤青,藏在发丝里,不太容易被发现。
“她杀了人。”
等这女子进了厨房,黎微用平静的口吻说道。
“什么?”云沧玄的动作忽地一滞,片刻他反应过来,“癞头孙,是她杀的?”
“应该是了,”黎微吸了口面,味道很不错,比她第一次来柳衣镇吃的那家还要鲜,“她手上的痕迹分明是大力拉扯所致,同癞头孙脖子上的勒痕如出一辙。”
这时,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他们旁边坐了一桌男人,大概是些船夫,皮肤黑黝黝的,袖子通通卷到了胳膊上,汗如流水般从他们的身上滴落到地面。
男人们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把汗,高高兴兴地吃起面来。
“宋娘子煮的面真是香啊!”
“嗯嗯,比别的店好吃多了,还不贵。”
大碗汤面下肚,一上午的疲惫一扫而光,男人们吃饱喝足后,忍不住谈论起了正在忙活的女子。
一个精壮的男子瞄了她一眼,小声说:“诶?这宋娘子年纪也不大,一个女人带个孩子还要开店,多不容易啊,怎么不再找个男人嫁了呢?”
“是啊,虽然是个寡妇,但长得还算标志,家里头没个男人,谁不惦记。”
“惦记的人可多呐,知道西街那癞头不?三天两头往她家跑,动手动脚的,还老来店里闹,可怜了宋娘子,被他吓得不轻。”
“他平时可没少糟蹋姑娘,喝醉了酒就喜欢动手打人,真不是个东西。”
“咦?好像有几天没见过他了。”
“上次挨了郑铁匠一顿揍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算了,这种人提他干嘛。”
云沧玄和黎微目光交汇,相互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除了他们和杀人的宋娘子,或许没人清楚癞头孙的死亡,死在荒野中的无名尸体也不会有人知道他姓甚名谁。这其中的恩恩怨怨,不论是云沧玄还是黎微,都不会再管下去,凡人之间的事只能由凡人自己解决,神就算知晓一切,也不能随意插手。
吃完后,云沧玄结了帐。正要离开时,一阵喧闹绊住了他们的脚步。
对面一家店铺传来争执与打斗的声音,而后一男子拽着个头发乱蓬蓬的人走出了店铺,一边走一边骂:“真是的,你说你疯了就疯了呗,干嘛还偷别人东西呢。”
被拽着的那人年逾六十,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还有点脏,但却是上好的料子。不知是被打得太惨,还是本来脑子就不大好使,他口水直流,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是我的……都是我的……”
黎微定睛一看,不正是那被吓傻了的贾老爷吗!
后面走出来的店主人叉着腰,怒气冲冲地道:“他拿了我店里头好多东西,能不能把他看好?别让他再出来了!我做点小本生意经不起这么折腾!”
“对不住,对不住!”
拽他出来的男人想必是贾府的人,接着又来了些穿着一样的奴仆,一拥而上把贾老爷胳膊腿架住。然后那男人塞了些银两给店主,连连说了几声抱歉。
停下来看热闹的百姓用奇异的眼光打量着他们,不少人低着头窃窃私语,从闲言碎语中,黎微大致也听到些。
由于贾老爷一夜之间疯了,贾家的产业瞬间无人支撑,现在一大堆人马聚集在贾府,讨论分家产的事。除了贾家这边的宗亲,贾老爷嫁出去的两个女儿和一些外戚也来掺了一脚,当然还有不少生意上的伙伴。所有人都在盯着蝉烟纱这块肥肉,至于这疯掉的贾老爷自然是无人问津了。
想来贾家从前那么风光,如今树倒猢狲散,可真叫人唏嘘。
围观的人群里还有人说,刚刚在贾府门前看到不少官差,好像是贾老爷缴纳给官府银两的数目不对,不光这个,他捐给官府的物资其实都是没用的残次品,按照律法他肯定脱不了干系的,这家产指不定会被没收掉。听见此话的人们很是惊讶,贾老爷每年都会捐不少东西,还以为他是个大善人,暗地里竟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黎微侧着耳朵听了许多,暗想凡人的事情居然会这么复杂,所谓人情百态便是如此吧。
街面上,一众奴仆连拖带拽地将贾老爷带走了。不用想也知道,他往后的日子定然不好过。虽得了一时风光,却不行善举,当真应了那句“善恶果报”,而他偷来的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也终将会以一种可笑的方式还回去。
不久,两人便踏上了离开的路。
迎面吹来的风还是有些闷热。小路边有大朵大朵的蜀葵肆意绽放,淡粉的、深红的、浅黄的……一簇簇一丛丛,点缀在高高的根茎上,鲜艳明丽,姹紫嫣红。镇子前的老槐树依然站在夏末的微风里,一只大黄狗趴在地上吐出鲜红的舌头,乡间田野一片蛙声。
“黎微,”云沧玄凝眸看向她,“你下凡到底是因为什么?”
黎微的神色起了微妙的变化,旋即一哂,“我问你的事,你死活都不肯透露,现在反倒打听起我来了?”
“我听说狴犴监里跑出了个不得了的东西,你难道是为了它来的?”云沧玄目不斜视地盯着她,记得青阳君说过,帝姬是神界霜雪之神青女,常年居于瑶池,很少露面,见过她的人不多,而且太子也不会让自己的妹妹去干捉妖这等苦差事,可如今黎微居然破天荒地下凡了,这背后肯定有什么原因。
“你说的……是戚珩?”
“戚珩?”
看见云沧玄眼里的好奇,黎微心中突然有了一丝爽快,于是她决定多卖会儿关子,“狴犴监不过破了个水牢,但能让那帮老神仙都坐不住,连提都怕提的,就只有他了。”
“这个戚珩是什么样的妖怪?”
“想知道?”黎微挑挑眉。
云沧玄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恳求道:“你就告诉我吧,以后你说东我绝不往西。”
切,没骨气的家伙!即便如此,黎微也不会信他的鬼话。他能戏耍她两次,指不定哪天又给她挖坑,等着她往里头跳呢。
“戚珩不是妖怪,”头顶的阳光有些刺眼,黎微眯了眯眼睛,如实说道,“他是世间最后一只魔。”
“魔……”云沧玄的脸色变白了,身上流淌的血液似乎沸腾起来。他无数次在梦境中见到的深渊,里面那些张着大嘴,贪婪可怖的东西,也是魔吗?
即便内心有千万种交杂的情绪,云沧玄依然淡定地说道:“据我所知,一万年前,魔已经被神界剿灭了。”
“魔是不会被剿灭的,”黎微扭头看了他一眼,“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有阳必有阴,有清气就有浊气,都是在相互克制中走向平衡。魔气是与神力相对的一种力量,天地初生时便存在魔气,或是来自地底,或是滋生于人心。当魔气太盛,就会聚集形成实体,变成有思想的魔。戚珩和一万年前兴风作浪的魔头们都是这么来的。我们只能遏制其作乱,不让他们破坏天地秩序,却没有办法彻底消灭这些魔。”
“所以魔气永不灭,一旦时机合适,就会变成魔物?”
“是这样的。”
云沧玄愕然,一瞬间他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把他的心脏一点一点勒紧,喉咙底下有些干涩,他神色复杂地问:“那么尚未形成实体的魔气,有没有可能会操纵人,也能在无形当中杀掉人。”
“会,”黎微的眼睛紧紧盯着他,“那个叫做魔眼。”
听到此处,云沧玄深吸一口气。
“飘散在天地间的魔气顶多会让人产生一些不好的念头,却不会影响人的行为,并没有太大的危害,可魔眼就不一样了。”脚下的石子被黎微一脚踢进湖里,石子落入水中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它有自己的意识,会放大人心中的邪念,引人为恶,或是释放魔气攫取人命。魔眼也是由魔气聚集而成,战争频发、怨念深重之处,人心浮躁、贪欲过盛之处,便有魔眼的存在。”
黎微说完这话,沉着脸看了他一晌,云沧玄的表情实在有些奇怪,她猜测道:“你见过魔眼?”
“见过。”这次,云沧玄竟没有隐瞒。
黎微惊讶地睁大眼睛,正要开口问他话,却听云沧玄说:“它已经被打散了,我见过那东西的可怕,不会由它为非作歹。”
闻此言,黎微心中大为震撼,记得千年前魔眼肆虐,神界出动了好几位天神,合力才将那魔眼打散。彼时云沧玄不过一个凡人,竟也遇到过魔眼,到底是怎样的经历,让他此刻能云淡风轻地说出这样一番话。
黎微看他的目光变了变,她好像第一次对云沧玄有了不一样的看法。自古以来,能被天道认可,受封天神者,必然在凡间有过非凡的作为,不是舍身取义、福泽一方,就是救人无数、除魔万千。云沧玄列居神位,想必也做了一般人不可为之事。
她很难将这样的他与那毁天灭地的阿修罗联系在一起。
“你怎么遇上魔眼的?”
“说来话长,有空我会慢慢和你解释。”云沧玄一笑,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样子,他问:“所以你要去抓戚珩吗?”
“抓他干嘛,我可不想看见那个魔头。”
看来不是因为这个,云沧玄咳嗽一声,“我得去抓别的妖怪了,你若没什么事,要不要……和我一起?”
“谁说我没什么事,”黎微反驳道,接着嘟囔了一声,“我还要找天机镜呢。”
“天机镜丢了?”即便黎微声音很小,云沧玄还是听见了。他很意外,虽然不知道天机镜是个什么样的神器,但记得黎微说过,她透过天机镜看到了他的过去,结果前脚刚用完,后脚就不见了?
“说起来和你也有点关系,”黎微托着下巴,回忆道,“百花宫夜宴那晚,我看见你的恶瞳后,就去星象阁启用了天机镜。但是天机镜并没有把你的过去告诉我,后来我又用星盘推算你的命数,就在这个时候有一团黑雾闯了进来。”
“我发现它时,它就在天机镜前,我与它交战了几个回合,它被我的流霜剑所伤,卷了天机镜就逃走了。”
“黑雾……”云沧玄沉思,“是魔气吗?”
“不像,”黎微的脸色凝重了起来,“我与它交手多次,居然分辨不出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这黑雾盗走天机镜,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这么说,天机镜被盗和狴犴监水牢被破几乎是同一时间发生的?”
“差不多,”黎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我觉得,那黑雾一开始好像并不是冲着天机镜来的,它应该在镜中看到了什么。”
云沧玄心神一颤,“天机镜都有何妙用?能看见一个人的过去吗?”
“这只是其中之一,”黎微双手抱胸,“人之所历,物之所源,久而忘却之往事,长而不可探之未来,天机镜中皆可见。然,虽可见却也不可见,天机镜不会什么都告诉你,正所谓天机不可泄漏。”
久而忘却之往事,长而不可探之未来……云沧玄眸光沉了沉,思量了片刻,道:“黎微,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
“我帮你找天机镜,你把天机镜借我。”
“你要天机镜做什么?”
“我自然有我的用处。”
黎微眼珠转了转,“天机镜中的确暗藏玄机,不过我怎知你不会拿来做坏事?”
“绝对不会。”云沧玄一脸真诚。
黎微不说话,考虑了半晌,道:“天机镜并非我私有之物,只是星神将星象阁的钥匙交给了我,我暂时看管而已,借你用一下倒也无妨,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帮我查清那团黑雾的来历。”
“没问题。”他应下。
见黎微仍然满脸怀疑地望着自己,云沧玄又说:“你放心,毕竟我有求于你,骗你对我能有什么好处?何况你之前救过我,还告诉了我魔眼的事,我帮你的忙,合情合理。”
“算你还有点良心,”黎微仰头道,又解释:“但我告诉你可不是因为我多信任你,而是我觉得这些都没什么好隐瞒的,不像某些人遮遮掩掩。”
“是是是,”云沧玄附和道,“你看,你独自下界,人生地不熟,多一个人好歹多份力量,我呢,虽有公务在身,与找天机镜也不冲突,镜子没找到之前,怎么也不可能让你吃亏。”
“那你必须保证此事不对他人提起。”
“我保证。”
随后黎微静默了一会儿,才点点头道:“好吧,成交。”
闻言,云沧玄满意地笑了笑。黎微朝他看过去,头顶的太阳很烈,他的眸子依旧是乌沉沉的,云沧玄究竟想从天机镜中知道些什么呢?黎微满腹疑惑,对他的事情越发好奇了,但现在倒不着急问他,因为云沧玄肯定是不会说的,要想知道他的底细还得慢慢来。有他在,凡间行事也方便些。
“关于此事你可还有其他的线索?”
黎微摇摇头,“天机镜被盗之时正巧狴犴监关押的妖物逃脱。我想,说不定逃走的妖怪会看见,便跟着它们来了人界。谁知道那些家伙窜的那么快。”
“有道理,看来我们方向是一致的。”云沧玄一边道,一边翻开了卷轴。卷轴上的标记少了许多,说明已经有不少妖怪被捉拿归案。云沧玄细细研究了一番,说道:“走吧,黎微。”
“叫大人。”
“好的,黎微大人。”
“去哪儿?”
“东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