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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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之后，卢眉娘再来柳崇府上，便很难再见到主人了。卢眉娘何等聪慧，只消一想就能明白对方的心意，所以她最后一次登门拜访时，只找了织羽，并递给她两幅充作案褥的绣图，一幅“梅雀报春”，四周还绣着缠枝花、龟背纹等装饰一幅“祥云出瑞”，每片流云都有十数种颜色层层晕染，搭配得精妙绝伦。
“这两幅陋作，羽君且留一幅，另一幅便交予柳君，以答谢柳君多日来赠茶之恩罢。”卢眉娘如是道。
织羽虽有心促成她二人情事，此时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拿了绣图，道谢后送她离开。正当二人将将走到门口之际，守门的小厮“砰”一声推开大门，又急切又惶恐地往里通传了一声：“寿康公主架到——”
织羽和卢眉娘躲避不及，只能随众人一同跪下了。
柳崇听了下人通传，亦是急忙赶到正门，对着簇拥而来的华服少女跪拜道：“臣柳崇恭迎公主鸾驾。”
织羽偷偷抬起眼，打量着众星捧月般的寿康公主。
只见对方身穿绛红流霞宝相花缭绫长裙，上罩紫金藤萝纱半臂，披帛结绶，脚蹬金花重台珍珠履，面容被遮掩在浓妆之后，乍一看只觉得脸如白团团的一只新发馒头，细眉小口的，眼睛像是岩石间咪咪小的一道缝隙，两腮打着厚重的胭脂，额上还点了一枚桃花宝钿。寿康公主的身后还跟着八名侍女，皆是青衫黛裙，手中各有掌持：烛、扇、如意、浮尘、漆红金奁、敞口盘洗等。这几名侍女都是容貌寻常，衬得公主花容月貌，富贵逼人。
织羽直觉这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
果然，寿康公主只娇滴滴地允了柳崇起身，其他人只得继续跪着，听公主甜腻地同柳崇说话：“柳大人无需多礼，且把儿当作自家妹妹便好。”
柳崇苦笑着看了一眼跪着的众人，寿康公主这才像意识到什么似的，随意地一挥手：“跪着干什么，都起来吧。”底下的人谢了恩，才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寿康公主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卢眉娘。
“卢典司？”寿康公主高高地扬起眉来，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对方，“你来干什么？”
卢眉娘紧张地捏着帕子，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
柳崇看出她的窘迫，便出言解围道：“是臣邀请卢典司过来的，想让她对臣府中绣娘的手艺指点一二。”
他原本以为这个借口足以打消寿康公主的猜忌，但他却不晓得，女子的嫉妒心一生起来有多可怕。所有人替卢眉娘解围都行，唯独他不可以。
但眼下说什么都晚了，寿康公主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蹭蹭在心底燃烧。她不动声色地缓缓冷了眉眼，走到卢眉娘跟前，出乎意料地夺了织羽手上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绣图。
“这应该是卢典司的‘大作’吧？”寿康公主冷冷一笑，只觉得上面的绣样刺得她双目生疼，那上面的喜鹊变作了牛郎织女相见的鹊桥，那缠枝花也化作了连理枝，流云更是有缠绵之意……好，好你个不要脸的贱/人！
“果真是好手艺，也难怪陛下铁了心要收你作嫔妃呢！”寿康公主突然发作，扬起绣图劈头盖脸地砸在卢眉娘身上，“你若还有半分顾及着陛下的脸面，就断不会做出这边不知廉耻的事来！”
卢眉娘被砸得懵了一瞬，立刻跪下身去：“公主息怒，可奴婢绝无出格之事，请公主明鉴！”
“没有出格之事？”寿康公主冷笑连连，“身为宫妃，竟敢私会外男，还赠予这种定情之物，不是不知廉耻是什么！”
织羽察觉出寿康公主怒火之下微妙的诡异情绪，那情绪深深埋藏在她的眼底，如黑夜中亮起的野兽的绿眸，残忍而贪婪，就等着猎物撞入它们的包围之中。
织羽飞快地扯了扯卢眉娘的袖子，示意她莫再轻举妄动，但卢眉娘却没有反应过来，还是将话说出了口：“奴婢只是尚衣局一介宫女，并非嫔妃之身啊！”
“还敢狡辩！”寿康公主稍一示意，站在她身后的掌扇侍女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啪啪”赏了卢眉娘几个耳光。看着那细白如瓷的脸上浮现出通红的掌印来，寿康公主才觉得心里好受了些。
“卢眉娘，你别以为吾不知，你早就是侍了寝的！”寿康公主声音很大，清晰地钻进每个在场者的耳朵里，“是你迟迟不肯答应陛下的封位而已，如今，你又想凭着这副残花败柳的身子来勾引柳补阙！你也不想想，你倒是配也不配！”说着，寿康公主又朝卢眉娘唾了一口。
四周寂静无声。
在场的除了侍女，也不乏护卫、仆役等男子，听见堂堂公主大谈宫闱秘辛，大都恨不得将头埋到地里去。清白贞洁对女子来说是比命还重要的事，就算天子宠幸，也不能这般大肆宣扬，若被圣人听见了，恐怕他们性命难保啊！
可寿康公主尤不解气，随手就拔下金钗，将绣图尽数绞碎，掷在地上，又狠狠踩了几脚——活像个幼稚又霸道的孩童似的，才一扬头，带着她的大队人马头也不回地离开。
院子里一片狼藉，连风都在无声诉说着方才荒唐的一幕。
织羽蹲下身去扶卢眉娘，后者却柔和而坚定地挣脱了她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卢眉娘郑重地朝柳崇施了一礼。
隔着一道花丛，女子姣美的面容被映衬得有些苍白，连声音也是模模糊糊的，唯独她的笑容，羞涩一如往昔，却蕴含着某种玉碎瓦全的决意。
“这几日，叨扰柳君了。此去一别，望君珍重。”
她是和春日里最缠绵的柳枝儿，舞在梢头，落于水中，本事一道曼妙的风景，却被人折了下来，沉寂在淤泥中。
柳崇一下便听出了其中赴死的决心。
他十三岁来唐求学，一心只想多学些本事回去报效故国，于男女情事上一向看得淡泊。眼前的女子对他有好感，他不是觉察不出来的，但她的身份太复杂，他的目的又太纯粹，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了她的一片心意。
可是，要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么美好的女子香消玉殒，他……不忍心。
“卢娘子，请等一下。”柳崇终是开口留住了卢眉娘。
“娘子今日所受屈辱，皆因某而起，请娘子给某一个赎罪的机会。”柳崇目光诚挚，如晨光般温暖，“半月之内，某定向皇上请旨，让娘子重获自由。”
让一个宫女最快安全出宫的理由，除了指婚外臣，还有什么呢？
卢眉娘原本黯淡的眸色里又闪现出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第一次见到柳崇，是在一处布坊里，见对方在一堆布料中迟疑了半天，她便忍不住上前解说了一番，谁知对方立刻从自己的马车中搬了几匹绢出来，说是故国所产，请她点评一二。这般一来二去地，两个便算是认识了。后来她才知道，那日跟自己兴致勃勃讨论了大半日的俊美郎君，竟是刚被圣人钦点为左补阙，近来炙手可热的扶桑人柳崇。他性格柔和，尊重女性，对待所有事物都能看出美好的一面，就像秋日中漫山红遍的枫叶，是萧瑟秋风中唯一温暖的颜色。
嫁给他，是她半生求而不得的夙愿。
“好。”卢眉娘也不知自己是哭是笑，又或皆有，“眉娘等着那一日。”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