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羽》suderou

16、第 7 章 泷川秀一身

　　卢眉娘盼望的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就在柳崇准备了几日，刚要进宫请旨的时候，另一道消息传进他的手中——他的生母病逝了。宪宗感其孝心，恩准他回乡吊唁。柳崇走后，宪宗欲纳柳媚娘为嫔，并赐以金凤环，但卢眉娘坚持不受，并自请出家为尼，终身供奉菩萨以报君恩。宪宗取舍两难，最终念在卢眉娘一身绝艺上许可了，卢眉娘就此搬进离皇宫十里外的静云寺，落发明志，法号了缘。

　　“真是可悲。”如此结局令泷川秀一也不禁唏嘘，“所以这卢眉娘是记恨柳崇言而无信，才在死后化为魇灵，要跟他生生世世么？”

　　织羽站在院子里，盯着花丛出神。

　　一道黑影敏捷而无声地从屋檐上蹿下来，跃到织羽面前：“主子！大事不好啦！”

　　织羽垂下眼睫，轻轻一叹，转过身来。

　　“你想看看真正的结局么？”

　　……

　　卢眉娘的眼前是一杯毒酒，旁边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恶狠狠地盯着她，其中一个不耐烦地催促道：“你决定好了没有？这酒是自己喝，还是我等服侍你喝？”

　　她二人奉寿康公主旨意而来，送卢眉娘上路。本以为对方会拼死反抗，没想到卢眉娘似乎早就料到她们会来，不仅不反抗，还颇为平静地诵着佛经，根本没将她们放在眼里。

　　着实可恶！

　　正当婆子耐心用尽的时候，卢眉娘抢先一步夺过酒杯，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喝了个干脆。

　　两个婆子讪讪地对视了一眼，退了出去。据说这毒酒会使人穿肠烂肚，剧痛而死，她们可不像见这女人濒死凄惨的模样，只要到时候进来给她收尸也就罢了。

　　毒酒如水，清凉地从喉间滑过，慢慢地在胃里融生出些暖意来，然后越来越烫，烧灼着五脏六腑，破坏着四肢百骸，如切骨一样，如刮肉一般。

　　卢眉娘撑不住发出一声痛号，从蒲团上跌落，而她的手却死死在袖中笼着，仿佛拥抱着最后的希望。当两行清泪从她眼中滚落之际，躲在暗处的织羽忽然推了泷川秀一一把。

　　“该你了！”

　　“……？！”

　　泷川秀一不知所措地站着。一段时间地接触下来，他无法掩饰自己对卢眉娘的欣赏与怜惜，虽然不是爱慕，但他也确实想为她做点什么，只可恨自己现在不能示人……

　　“卢娘子……”他尝试着唤了她一声。

　　卢眉娘竟然挣扎着抬起了头，准确无误地看进了泷川秀一的眼中。

　　“……”泷川秀一骇然——她能看见自己！

　　卢眉娘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只是痴痴地看着他，微微地笑了，更多的泪从她眼中滑落，“您终于来了。”

　　“唔。”泷川秀一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上前尝试扶起她，将她搂在怀里，结结巴巴道，“你，你撑着点，我带你去找医生。”

　　“别费力气了。”卢眉娘的笑容安谧，还带着浅浅的满足，“此毒，无解。”

　　她是必定要死的，否则怎对得起寿康公主的一番心意？

　　泷川秀一也很快想到了，使得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混蛋！”他低低骂了一声，随即又呆呆地看着卢眉娘，“你……不恨么？”

　　卢眉娘坦然笑了：“眉娘剩下的，不过是一茶半盏的时间，眉娘不想去恨，柳君能来，我很高兴。”

　　这也许是她此生说过最大胆的话了，但是……她不后悔。

　　卢眉娘轻轻将一抹柔软的物什塞进泷川秀一的手里，毒素已遍布她的全身，使她的眸子也开始灰败，一张口，便是鲜血淋漓。

　　“谢谢……”她怅然地望着泷川秀一，断断续续又呢喃了几个字，最终在泷川秀一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泷川秀一茫然地将卢眉娘的尸体抱着，许久，才抽出一只手去看卢眉娘在最后关头交给他的遗物。

　　是一方绣帕。

　　织羽走上前，替他展开。

　　一幅男子的小像悠悠然展现在温暖的晨光中，垂缨冠，蝙蝠扇，眉如远山，鼻若悬胆，清雅如山谷微风，温柔如蓝田玉暖，绣者技艺卓绝，只用了黑色的线，通过重叠、虚影、劈丝等技巧，针法多变，纹理分明，将男子的面容身形绣得一分不差。

　　柳崇。

　　然而再细看下去，那黑色的绣线根本不是普通丝线，而是人的头发！泷川秀一瞟了眼卢眉娘光洁的头，心中便以明了，更觉悲怆。

　　织羽亦是默然。

　　她很少有真正动容的时候，但眼前这位女子，却一次次让她刮目相看。

　　我用青丝换相思，满头青丝，一寸相思。

　　四周突发异动，所有东西都在刹那间化为齑粉，以织羽为中心迅速撑开了一方透明的屏障，保护着她与众人的安全。齑粉起先围着屏障飞速旋转着，渐渐慢了下来，“砰”得一声，黄沙尽退，显露出漫天星辰来。

　　卢眉娘就在这漫天星辰中踏风而来，身后华光舒展，犹如天女降临。

　　泷川秀一震惊地张大着嘴巴，看了看怀中的卢眉娘，又看了看眼前的卢眉娘。

　　就在他震惊得无以复加之际，织羽走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以为穿越是那么容易的事儿么？这里不是大唐，这里只是我复制的梦境罢了。”

　　一个鲜活而真实的，属于卢眉娘记忆的梦境。

　　说到头，也不过是那么几个字。

　　解铃还须系铃人。

　　“多谢姑娘相助，圆我此生执念。”卢眉娘依旧还是带着羞怯的笑意，眼中半是释怀，半是哀伤。她对泷川秀一福了福身子，低声道，“是我一念执着，陷入了魔障，跟着柳崇一世又一世，却没能看清，他已不会回来。”

　　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入了往生门，便是新的人生。前世能带给他们的，不过是积下的因果。而故人，已经永远地消失了。

　　泷川秀一与柳崇共载一具灵魂，却并非同一人。

　　这件事，卢眉娘直到现在才放下。

　　“他既然已经消失，你也别耽误了自己，如若有缘，你们必将重逢。”织羽安慰道，“届时，定不会是如此结局。”

　　卢眉娘抿唇而笑：“托姑娘吉言，眉娘也盼望着那一天。”

　　她的身影缓缓淡去，与泷川秀一怀中的卢眉娘一起，化作了一缕清风。

　　泷川秀一踉跄了一下，只觉得心中一空，仿佛有什么东西绷断了似的。

　　他没注意，织羽却看了出来：泷川秀一身上属于卢眉娘的执念，已经解开了。

　　黑猫无声无息地从角落窜出来，询问自家主人：“咱们可以回家了吗？”

　　织羽点点头，笑了：“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