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羽》suderou

13、第 4 章 男子听得略

　　开坊鼓响过不过半个时辰，大多商户依旧懒起开门，唯有做朝食的食肆挂出营业牌，伴随着缭绕的蒸汽与诱人的香味，吸引着往来客人的光临。

　　织羽搂着黑猫，跟着人流聚集的地方进了一间汤饼店，里头拢共摆了七八张桌子，多数已经坐满了。来回奔波的老板娘疲于招待新客，只对着织羽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食牌，从汤面到蒸饼还有毕罗，种类倒也丰盛。织羽点了一碗猪油葱花阳春面配一只羊肉麻饼，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不管身后跟着的某个人如何气得吹胡子瞪眼，笑眯眯地等着美食上桌。

　　坐在织羽旁边一桌的两个路人哧溜哧溜极快地吃完了汤面，一边摸着肚子，一边剔牙开始八卦。其中一个人道：“兄可听说了宫里头那位姓卢的巧手绣娘？据说她前些日子为圣人缝制了一枚扇套儿，尺大的地方，绣了八方山水，奇石异树数不胜数，就连溪边一株红梅的蕊心都清晰可辩呢！”

　　“还有这等事？”另一个中年男子大为讶异，“这般精妙的技艺，也算天下超绝了。”

　　“是啊，你可曾听说过她最初被选上时供奉的作品，就在一尺见方的薄绢上绣了整部《法华经》呢！那字儿据说还不过粟粒大！拿水晶透镜一瞧，竟是点化分明，无有遗缺！那才叫巧夺天工！”

　　“据说那卢绣娘长得也是颇为貌美？”

　　“可不是，指不定哪天就被圣人看中，点为妃嫔，也算是她的造化。”

　　“唉唉，噤声，此事不可妄论啊！”

　　这时，老板娘端着织羽的面和饼来了，那两个路人便停止交谈，各自留了饭钱就起身离开了。

　　织羽听了场八卦，肚子有些饿了。她取过面碗，只见光可鉴人的汤水中，沉着二两细面，飘着少许猪油、一撮葱花，面上还卧了一只黄澄澄的荷包蛋，香气扑鼻。而羊肉麻饼已被切成两半，饼层酥脆，烂糯的羊肉中流淌出汤汁，令人食欲大开。

　　织羽痛快地饱餐了一顿，正准备离开时，门外又进了个人来，是位年轻的男子。

　　这名男子身穿青色直缀，交领上绣着深红枫叶，腰间除了坠着一枚八仙象牙筒外再无他物。唐人流行戴幞头。这男子却戴着乌纱垂缨冠，手上握着一柄金银莳绘紫檀蝙蝠扇，眉目俊秀，举止风雅，与汤饼店老板娘说话也是和和和气的，笑容清浅温柔。

　　泷川秀一震惊地跳了起来。

　　织羽手中捏着的小半块麻饼也“啪”一声掉在桌子上。她默默来回看了泷川秀一和那男子几次，突然感慨道：“原来你的前世竟是这么个风雅郎君，真是很不习惯呀！”

　　那男子似听到了织羽说话，侧目看来，见织羽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瞧，便回了一抹温和的笑意。他这一笑，犹如春花绽放，寒玉生烟，引得其他人纷纷看去，也更令织羽看清了他的真容。

　　果然与泷川秀一长得一般无二。

　　翻版泷川吃完早饭后，并未在店里多呆，就起身离开了。织羽抱着墨汁迅速跟了上去。

　　那男子走得不快，却一路目不斜视，知道快进荣康坊坊门的时候，才无可奈何地转过身来，直视着躲在墙角的织羽：“小郎君一路跟随某至此，有何指教？”

　　织羽被抓了现行，却并不觉得尴尬，反而落落大方地走了出来，朝男子施了一礼，笑道：“我从小城而来，有一位故友让我到了长安投奔于他。但我眼下来了，他却下落不明。方才在汤饼肆里吃饭的时候见郎君恰好进来，与我那位朋友竟然长得十分相像，不得已才跟了来。”

　　“小郎君应该是认错了人。”男子笑得有些抱歉，“某并不认识小郎君。”

　　织羽难掩失望：“是么。”

　　男子点点头，转身欲走，织羽却又叫住了他：“郎君留步。”

　　男子十分顺从地停了步子，回头望向织羽。

　　织羽快走几步，贴近男子，指着他手上的扇子道：“郎君这扇子好生别致。”

　　那男子展演笑道：“这是某家乡所作的扇子，名曰蝙蝠扇。”他展开扇面，之间上面以五彩颜料并金箔纸画了仙鹤红梅图，惟妙惟肖，典雅大方，扇骨只有五根，开合之地不过手掌之宽，若说扇风纳凉，还不如织羽的大团扇来得方便些。

　　“我那朋友也惯用此类折扇。”织羽睁大眼睛。

　　“你的朋友也是扶桑人么？”男子笑问。

　　织羽点点头。

　　男子微蹙秀眉，沉思了一番，道：“半月前圣人下过诏书，恩准我国同胞可返乡探亲，渡船前几日才走。小郎君的朋友，可能也在那批返乡人中。”

　　“啊？那我可怎么办呀。”织羽沮丧道，“银钱早已花完了，驿站也不肯收留我，难道我就要这么客死他乡么……”

　　男子听得略有不忍，他挣扎了几番，还是好心道：“如果小郎君不嫌弃，可以先在寒舍住下。”

　　此话正中织羽下怀。她佯装不好意思地推辞了几番，最终还是如愿以偿地住进了男子位于崇仁坊的二进小宅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