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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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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水成冰的天气刚过去,往年春雨贵如油,今年却下成连绵之势,淅沥沥的,不算瓢泼,从夜里一直下到天明还未停止。
正义路老街湿漉漉的,路边白石砌成的门楼被雨水浸透,温润得仿如上好玉墙。
门楼两旁的柳树开始抽条了,身姿笔挺的卫兵纹丝不动地肃立在檐下站岗,门内一片刚刚泛绿的草坪,走过小径能看到几幢灰墙红砖的三层小楼,在雨幕中显得静谧庄严。
院子里极安静,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忽然,一幢小楼门口走出两人,当中一人面容英俊,羊毛呢的西装笔挺,一边撑开手中的黑伞,一边同身旁的人轻声道:“马叔,给您和处里添麻烦了。”
“哪里,难得你会主动联系我,我很高兴。”马建云的笑容亲切和蔼,同他握手,“祁连山的案子牵连挺广,我们还在连夜梳理材料。前段时间你突然打电话给我,吓了我一跳,没想到会有约谈你的一天。”
马建云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气质沉稳,语气真挚,说话时双眼直视对方,显得极为诚恳。
尚昀笑得温和腼腆:“我也没想到头天刚跟祁先生谈了业务,第二天他就出事。本来想着下次见面时把卡还给他,没想到没机会了。”
他说话的口气里尊重中透着熟稔,像小辈在同相识很久的长辈唠家常,让人听得如沐春风。
“他一出事,我就赶紧联系纪委,还好有您帮忙,要不真怕这事说不清。”
尚昀笑容清透,半阖的眼中却透着几丝凉意。他知轻重,守原则,但不表示他喜欢轻声细语地哄人、费心劳神地同别人解释自己的做事动机。
马建云眼角的笑纹加深,眼前的年轻人谦逊有礼,比他那一点就炸的炮仗爹顺眼多了:“这事跟你没什么关系,卡是你主动上交的,你又不在体制内,别担心。”说着他拍了拍尚昀的肩,“之后应该不会再找你了,回去吧。”
“好的。”尚昀眼角拉出一道迷人的弧度,带着点温和的笑意,向马建云点头示意,撑着黑伞走下台阶,背影挺如青松,一步步溶入雨幕。
等他走远了,马建云才撑着腰哼一声:“小半年没见,这小子做事越发谨慎了。”
他想起尚昀刚退伍时,情绪失控、言行反常,整个人极具攻击性,连他亲爹都差点弹压不住。但没过多久,尚昀就又变回一贯恭谦礼貌、进退有据的模样,绝口不提曾经的失态。
也不知道哪个才是他的真面目。
*
走出大门,尚昀看见辆红得扎眼的奔驰GLA在街上顿卡顿卡地蹭,压着限速上限憋屈地滑过半条街,磨蹭到尚昀跟前儿停下了。
驾驶座的光头殷勤地探身打开副驾驶的门,笑出一脸谄媚:“怎么样,昀子?卡交了?没啥事吧?”
“……你不能在路边消停呆会?”尚昀收了伞,把长腿塞进车,拉上车门,“卡交了,没什么事。以后你办事动点脑子,我不想隔三岔五来见马叔。”
光头干笑两声,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乖巧地闭上嘴,安静如鸡。
尚昀去年底退伍转业,直接被亲爹绑回公司继承家业,不能自主择业已经够憋屈了,偏偏像马建云这种跟老爷子交好的叔伯们一个个都身居高位,让作为民企老板的尚昀哪个都不敢得罪。
掰着卡得生疼的膝盖骨把座位往后调,尚昀没好气:“你这车是SUV吧?前座怎么这么窄?”
“之前坐副驾的都没你腿长……”光头心说我这车一般只拉妹子,神经病才把副驾调的那么靠后,“接着咱们去哪?”
尚昀终于坐舒服了,撩起眼皮看他一眼:“去七宝公墓。”
七宝公墓位于西山山脚,背靠西山面朝平湖,和繁华喧闹的市区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连五环都没出。
是距离市中心最近的墓园,适合长眠。
淅沥沥的雨已经变得毛毛细细,尚昀带着光头穿过墓园长长的石阶和层叠的松林,走过一排排高低错落黑白不一的墓碑,踩着湿润的青石甬道一直走到最深处,以一丝不苟的态度将墓园的边边角角都走了一遍,连建在墓园四周的墓墙都没放过。
他的步伐很大,迅疾又稳妥,匀速走过每个角落,并不在哪里多做停留。
光头跟在他身后,见他走得跟巡视自家领地的农场主一样,不知道他到底是来干嘛的,好奇得脸都憋青了。
尚昀终于走舒坦了,掸了掸肩上落下的细雨:“行了,回吧。”
光头脚下一绊,终于磕出一句疑问:“昀子,你把这墓园买下来了?”
“没有。”
“那你来这视察什么呢?”
尚昀回头看他一眼:“心情不好,过来散散步。”
“……你没事吧?”光头目瞪口呆,要不是尚昀的神情太理直气壮,他都想骂人了。
谁心情不好会来墓园散步?有病吗?!
尚昀与他对视,几缕黑发沾染了雨水的湿气,从额头落下来,遮住他斜飞的眉尾,立体深刻的五官被暗下来的天色镀了一层冷淡的光。
光头觉得他的目光里隐隐有些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愤怒、漠然、沉沉的死气。
他下意识哆嗦了下。
尚昀眼皮垂下来,长而粗的睫毛遮住他深黑的瞳孔,像是在思考、又或者是拒绝某种窥探,半闭的眼皮把他和所有他不乐见、不想说的东西都隔绝开了。
片刻后他开口:“没事,走吧。”
光头不敢再多问,闷声不吭地跟着尚昀一路往墓园门口走。走着走着,他视线一抬,忽然“噫”了声。
顺着他的目光,尚昀看到一个瘦高的女孩站在墓园门口,左手抱束花,右手拿着笔填访客登记表。
同时还在接电话,手不够用了,她就歪头用肩膀夹住手机,半长的头发随手扎个低马尾,松松地搭在肩上,几缕头发钻出发圈,凌乱地垂在颊侧。
“是祁连山他闺女!叫什么来着……祁恬?”光头的眼神在认女孩时尤其好使。此时站在尚昀身后,用气音发出疑问,“她这会来七宝公墓干嘛?都快关门了。”
“来墓地不扫墓还能干嘛。”尚昀跟着他停在路中间,扫了眼那女孩怀中素雅的花束,没什么好奇心。
光头心说你来墓地也没扫墓,嘴里嘀咕:“祁连山是关进去了又不是被枪毙了,她来扫哪门子墓?”
尚昀瞥他一眼:“要不你去问问?”
“算不算打听人家隐私啊?不太好吧?”光头一边说一边苍蝇搓手,明显口不对心、跃跃欲试。
尚昀把视线转回门口。
祁恬还站在那里,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垂着眼皮应付手机那头的人,表情有些困恹,没注意不远处站着两人。
通话结束,把手机往大衣兜里一揣,祁恬将登记簿还给墓园保安,正要往里走,抬头看到等在那里的尚昀和光头。
祁恬警觉地停下脚步,站住不动了。
最近沾了祁连山的光,一堆小报记者天天堵在楼下,想再挖掘出点祁家幕后的爱恨情仇,让她出门办事极不方便。
平时遇到这种拦路等人的阵仗,祁恬早就转身走了,但今天不行,她刚接到郭小圆的电话,说许姝雯的妈妈叶素娟终于松口,同意来墓园跟她谈谈。
许姝雯去世后,她约了叶素娟很多次,但一直没能成功。
侧头看向保安室挂在窗外的钟,祁恬用眼尾余光打量那两个人,眉尾忽然微不可见地挑了下。
站在左边的人……有点眼熟。
祁恬的记性很好,可以说是过目不忘。她收回视线,略一思索就想起对面那个高挑的男人是谁了。
一个多月前她去找祁连山,祁连山介绍他为小尚总。
能被称呼为总的,应该不是小报记者吧。
心里松了口气,祁恬觉得尚昀不会记得她。祁连山的案子虽然闹得动静大,但她从不在社交媒体上发照片,大部分人至今还不知道她这个辣手卖父的女儿到底长什么样。
而且天色这么暗,日理万机的小尚总能看出自己是个女的就不错了。祁恬淡定地将花束换只手搂着,踩着稳健的步伐向前走,头也不抬,打定主意做个陌路人。
“祁小姐。”
头顶突兀响起的男声祁恬没印象,她充耳不闻,即将与二人擦肩而过。
尚昀忽然动了,他左手拎着档案袋,右手指尖抵住祁恬左肩,将她拦下来。
“祁小姐这么急?”这次说话的是尚昀。
祁恬没想到尚昀真还记得自己。她舌尖顶了顶颊侧的腮肉,慢慢抬起眼皮。
天色暗下来,雨彻底停了。天空中压抑的云散开些,蒙昧的天光照进尚昀的瞳孔深处,隐约有碎光浮动。
“小尚总。”祁恬静了几息才轻轻挑眉,好像刚认出他,随即桃花眼微弯,露出一个惊讶的笑容,“竟然在这里遇到了,真巧。”
她双腿并拢,站得好似一支竹,仪态端庄,“您居然还记得我。”
尚昀低头看她,眼底藏着点流变的光:“祁小姐最近声名大噪,所作所为出人意料,让我印象深刻。”
刻意压低的喉音,像暗夜山间粼粼淌过的溪流,微凉清冷。
听多了怕是耳朵要怀孕。
祁恬不动声色地揉揉耳垂,心不在焉地笑了声:“我举报我爸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小尚总还是别提了吧。”
尚昀没想到她说起祁连山毫不避讳,仿佛只是做了件理所应当的事,根本没将那人放在心上。
女孩清亮的双眼直视自己,眼中光彩带着几分冷淡和疏离,她的面上,是坚信自己的所作所为绝不会错的神情。
尚昀温润的眸底突然泛起点冷意与嘲讽。
“祁小姐。”有风吹来,他原本清润醇和的嗓音压低了,多了几分冷硬的铁血意味,“你后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