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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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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华昇集团的办公大楼,祁恬拦了辆出租车,开出两个街区后让它靠边停了,下车在路边等了会,上了一辆开过来的白色面包车。
祁恬一上车就靠在后座微微阖眼,没去看驾驶座的郭大壮和坐在副驾的郭小圆。她知道这两人此时都担心地看着自己,但她不想睁眼,不想领受他人的好意。
“恬恬,你没事吧?”郭小圆膝上放着正在运行的笔记本电脑,电脑与祁恬身上的针孔摄像机相连,此时屏幕上显示的画面是郭小圆担忧的脸。
祁恬抿着唇没说话,回想起刚才同祁连山心怀鬼胎的相互试探,觉得眼眶酸涩难耐——父女之间算计到这种地步,真是什么脸皮都撕破了。
自嘲地笑了声,一抹飞红自祁恬眼尾缓缓透出,是手术后留下的疤痕。刚才向祁连山套话时,祁恬觉得自己像是抽离了所有感情的旁观者,冷眼看着自己演的蹩脚戏。不管愤怒还是讽刺,都是她达到目的的手段。而此刻戏已散场,难解的郁气后知后觉地如鲠在喉,恶感真切地抵住喉咙,让她想吐又想叫。
但事情还没完,祁恬睁开眼,把胸针摘下来,脸转向窗外看着飞逝而过的景色拉成一道模糊又混乱的色带。
还差临门一脚。既然祁连山如她所愿,一门心思在找死的道路上撒丫子狂奔,那她也不会心慈手软,给他任何翻身的机会。
抬手按住眉心,像是要将什么汹涌而来的情绪压回心底,祁恬有气无力地开口:“回马连道北街吧,去你们那把事情收尾。谢谢。”她的声音又轻又哑,郭大壮和郭小圆谁都没吭声,对视一眼,郭大壮一踩油门,向目的地飞驰而去。
马连道北街是一条很有生活气息的商业街,沿街分布着三四个大型居民区,马路两旁的商住两用房三层高,底商全是旺铺,对着马路开了一排。整洁的24小时便利店,良莠不齐的连锁快餐,烧烤店和足底按摩做邻居,价格实惠的蔬果超市与便民小卖部扎堆,附近的居民背心短裤套着拖鞋来打冰镇扎啤,为图省事啤酒直接灌进塑料袋带走,美名其曰老北京的传统。
祁恬很喜欢这种喧嚣又烟火的气氛,就连比环路上大了许多的噪音分贝她也喜欢。这么多人,这么多人气,让她觉得生活充满希望。
面包车停在路边,祁恬跟着郭小圆进了路边的便利店。将笔记本电脑接过来,回头冲进店的郭大壮笑了笑:“我这就把之前收集到的材料和今天这份视频发到网上,实名举报……我父亲。”
*
市中心的商业区高楼林立,紧邻产权交易所的一幢写字楼内,尚昀站在弧形落地景观窗旁,皱着眉给光头打电话。
清晨的阳光明亮璀璨,将他笔挺的侧影勾勒出一圈金边,窗帘拉了一半,室内照不到阳光的地方显得更加阴暗,男人的脸就藏在这一半黑暗中。
藏蓝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老板椅上,尚昀一手扶着椅背,一手拿着手机等待电话接通。
他的目光微冷,落在电脑屏幕的新闻页面上。
“喂……昀子,怎么了?”电话接通的时间有点久,光头还没睡醒,声音沙哑。
尚昀瞄了眼墙上的挂钟,快九点了。
“我前天从华昇集团回来时扔了张卡在车里,你拿走了?”
光头昨天伺候大老板和几个当红小花玩了大半夜,此时脑子困成一团浆糊,尚昀又问了遍才反应过来。
“你是说祁连山送的那张卡?你不是一向不稀罕这些吗?昨天晚上正好有应酬,我拿去哄那帮大冷天要泡温泉的祖宗了。”
光头打了个哈欠,他在影视公司做个不大不小的主任,整天跟经纪人、制片人或投资方打交道,哪个都不敢得罪。
尚昀半晌无语:“卡花完了?”
“还剩点吧,卡里存的钱不少,昨天资方带着七八个艺人包场,跟池子里昏天黑地地折腾,光洋酒就要了二三十瓶,居然没透支。我半夜拿着卡去结账,才知道这卡是温泉山庄的顶级VIP卡……哎,你说祁连山图你啥,下这么大血本!”
捏着眉心,尚昀不知道该怎么骂这位发小——祁连山送出这么大一份礼,显然所图不小。光头跟娱乐圈混得太久,连哪些红线不能踩都要忘光了。
“你别睡了,赶紧去温泉山庄,卡里的钱花了多少,原封不动给我补上。”尚昀听到光头嘶一声,劈头打断他的异议,冷声道,“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找人把昨天的消费记录给抹了。卡还回来时必须是干干净净没用过的。”
尚昀想了想,又补了句,“不许开新卡,卡号不能改。”
光头就是有天大的不解也被尚昀这么郑重其事的态度给惊到了,他沉住气,咂摸出点不妙:“昀子……我给你惹麻烦了?”
“祁连山被抓了。”尚昀的语气不太好,“昨天下午市纪委直接从办公室把人带走的,今天早上刑侦就介入了。”
他顿了顿,恨铁不成钢地点了他一句,“你品品这个介入速度,现在谁敢沾祁连山?”
“卧槽——?”光头惊得嗓门都飘了,前天上午他才送尚昀去华昇集团谈业务,这刚隔了一天,祁连山就栽了?
要说是有人针对华昇集团下黑手,也不会上来先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中层干部!
尚昀听见电话那头稀里哗啦一阵乱响,光头打开电脑一目十行地扫着热点新闻,再说话时都有点走音了。
“祁连山的女儿……咱们那天看到的丫头?”
“嗯。”
“这也太狠了……向市纪委实名举报祁连山办公用房面积超标、挪用公款包养情妇、招标程序违规不走公开平台、巨额财产来源不明……因查处的现金、实物资产数额巨大、来路不明,已由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光头越看越心惊,裹着被子打了个哆嗦。
“这是亲闺女吗?什么仇什么怨?这不是坑爹,这是要出人命啊!”
“谁知道呢?”尚昀的语气不无讥讽,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一口,茶水已经冷了,“我看是个脑子不清醒的,摆出玉石俱焚的架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对她也没什么好处。”
“可不是!她图什么?!就因为祁连山包养情妇,她就要把亲爹的老底儿全掀了?她家以后还过不过了?!”
把柄之所以被称为把柄,就在于它阴私隐秘,可以对人形成威慑、方便要挟。但像祁恬这样直接将祁连山所有作为全部摊到日光之下,显然没打算给自己谋什么私利。
光头觉得祁恬简直不可思议,做老子的进局子了,她这个“大义灭亲”的女儿能有好日子过?脊梁骨都要被人戳断了!
光头从床上滚下来,开了罐牛奶喝两口压惊,缓过神儿来:“你是怕市纪委顺着祁连山送你的卡查到你?不会吧,商场上送礼都是心照不宣的事,又不是你跟他要的……”
尚昀嗤笑一声:“你睡傻了?华昇集团可是国企,市属一级企业,国家监管。”
“……那还真是要命。”
尚昀和光头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对这种违规违纪的事格外警醒。
光头越想越心惊,眼皮跳得厉害,几口灌完牛奶,将空罐扔进垃圾桶:“我这就去山庄把事儿处理干净,你那边也想好怎么说。”
“没什么好想的,实话实说。”
挂了电话,尚昀把手机扔回桌上,手指轻轻压住电脑边缘,觉得祁恬这事办得有点超纲——这丫头刚上社会就如此锋芒毕露,今后恐怕要寸步难行。当然,也可能这一切她都考虑过,却还是要一意孤行。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哪怕这事牵连到了自己,尚昀也想赞一声祁恬正气凛然一腔孤勇;但这姑娘行事完全不留余地,亲手把今后要走的路刨得坑坑洼洼、荆棘满地,尚昀稍微想想都替她忧心忡忡。
他调查祁连山时拿到的资料中,对祁恬的介绍只有寥寥几笔,尚昀当时并未在意,如今结合文字再看她做的事,只觉得真人与资料没有一个字对的上。
去年夏天才毕业的R大法律系学生,做事如此老辣,亲爹说举报就举报了。看着八面玲珑,动起手来却不留半点余地。
低下头,身后的阳光照不清尚昀此时面上的神情,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笔记本的触控面板,片刻后将电脑合上了。
*
祁连山被纪委带走时整个人都是懵的,他不怎么关注社交平台,自然也不了解其传播威力,所以他不知道自己的事情不到两天就在网上掀起轩然大波。
华昇集团是当地有名的房地产集团、纳税大户,出了这种丑闻,各路吃瓜群众纷纷前来围观,平台上前十热点有三个与之相关,各种分析深挖帖层出不穷,等集团意识到这个负面新闻所带来的破坏性前所未有,已经来不及将舆情野蛮压下了。
直到被带走谈话,祁连山才知道是谁出卖了自己。
祁恬清楚同祁连山对簿公堂风险太大,走法律程序时间太长,她也不想给祁连山用钱权交易将诉讼压下的机会。
所以她绕过打官司的正规渠道,直接向市纪委举报,并把他的种种作为挂到网上,配以网民喜闻乐见的高清图片和视频,将热点炒得沸沸扬扬。
市纪委在启动约谈复函的程序后,当地刑侦迅速介入,检察院公诉也提上日程。
这一系列组合拳打得前所未有的高效迅疾,祁连山就是想私下做点什么都来不及。几个星期过去,他刚适应了谈话的节奏和强度,一纸离婚判决书又轻飘飘地送到眼前。
判决书送来的那天是3月28日,尤婧生完孩子刚两周。
“爸,幸不辱命。”祁恬弯起的嘴唇猩红如血,像刚吃完人的女巫,笑得冰冷又艳丽,“一个月还没到,虽然不是您想要的离婚协议书,但都有离婚俩字,您凑合着看吧。”
祁连山阴着脸坐在凳子上,隔着铁栅栏看向祁恬,狭长的桃花眼里布满血丝。
祁恬拿来的离婚判决书与离婚协议书不同,因为在婚姻中他属于明显过错方,所以没有任何谈判余地,被祁恬趁着这波热度诉至法院,法院直接判了他净身出户。
隔着五十公分宽的铁栅栏,祁恬见祁连山不说话,笑容也淡了些,低头想了想,又开口说道:“瞧我这眼力劲。您现在肯定不想见我,惦记着尤婧呢吧?”
说着她脸上的笑意加深了,祁连山看得心里一冷,“尤婧倒是平安把孩子生下来了。不过生完她就联系了民政局,要把孩子送去福利院。”
祁连山终于忍不住,一把握住铁栅栏,双目瞪着祁恬,一字一句低声骂道:“我就是养条狗,养个二十年它也会看家护院、冲我摇尾巴了。你呢?养不熟的畜生!你以为你害了我,今后会有什么好下场吗?!”
祁恬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慢慢敛去,一片冰寒:“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您——妈心甘情愿为您付出了不止二十年,您冲她摇过尾巴吗?您对她龇了多少次牙,伤了她多少次心?”
“别拿你妈说事!”祁连山低嘶:“你跟我一样,打心眼里瞧不上她的软弱无能!”
“我是瞧不上,但我尊重她。”祁恬直视祁连山,“就像我十多岁时,尊敬您一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祁恬记不清了,她只知道,自己孺慕的感情,随着时间流逝,被祁连山那漫不经心的态度和暗藏嫌弃的眼神,一点一点磨没了。
但即使那样,祁恬也从没想过要暗算祁连山。真正让她狠下心肠去算计亲人,还是因为王美佳这大半年来的自暴自弃。
她就算再看不上母亲的性情,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把自己低到尘埃里,完全放弃自我地去成全一个男人。
“你尊敬我?”祁连山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语气尖刻,“我想起来了,你小时候说过想成为我这样的人。可惜画虎画皮难画骨,你学我,又质疑我,不肯跟着我一条道走到黑。结果现在学成个四不像,丑态百出,真是我祁家的败类!”
任谁被亲人这样否认都不会好受,祁恬内心酸苦,面上却慢慢笑了,漂亮的桃花眼眼波横扫,如寒星如冷泉:“您别忘了,我这个败类,可是您亲手教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