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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

  •   祁恬的笑容微滞。

      “实名举报祁连山,将家丑公之于众,各路记者对你围追堵截,社交平台对你品头论足。你的热度这么高,只要简历上写着祁恬两个字,大部分公司或律所就不敢雇用你,因为他们怕你哪天突然反水举报。更不用说那些与祁连山有内幕交易的人,他们对你恨之入骨,为了防止你哪天再去纪委补点材料,可能正打算对你下黑手。”

      尚昀与祁恬面对面站着,怀着一种自己都说不清的诡谲莫测的心思,垂眸看她,语气淡漠平直。

      “祁连山确实罪有应得,但凭你的能力,应该可以把这件事处理得更加稳妥,然而你偏偏选择了最激烈的方式,将自己也拖下水。虽然你大义灭亲值得敬佩……”

      尚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对祁恬说这么多,他半阖着眼,又问了一次,“但你如今身陷泥沼、诸事不顺,回过头想想,你后悔吗?”

      尚昀半长的额发抚过眼角眉梢,淡薄的眸光像刀子一样刮着祁恬的面皮:“或者我换一种说法,你觉得你做的这一切,值得吗?”

      尚昀每说一句话,祁恬的表情就要木上一分。她觉得这个男人口舌如剑,言辞犀利得仿佛刚吃了馊饭,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光头在一旁听得脸都僵了,他没想到自己哥们这么能喷,洋洋洒洒一大篇,喷的对象却是统共只见过两面、见面时间加一起不到半小时的姑娘。

      第二次见面还是今天、现在。

      着急忙慌地把尚昀往旁边一推,光头绷着笑脸出来打圆场。

      “祁小姐,您好。我是尚昀的朋友,赵钦。”

      祁恬脸上客套的笑已经被初春的晚风吹没了,她看了光头伸出的右手片刻,视线转回他的双眼。
      “赵先生,两只手都占着,不跟您握手了。”

      她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搂着花,冷淡颔首。

      光头讪讪地收回手,没话找话。

      “祁小姐这么晚来墓园,有什么事吗?”

      “上坟啊,看不出来?”祁恬晃了下手里的花,要笑不笑的,“难道你们不是?”

      视线在两人间转了圈,恍然大悟。

      “不会是专门来蹲我的吧?”祁恬轻笑,笑得光头面皮发烫,“还真是难为二位了。”

      光头放弃了,闭上嘴,怕再问下去祁恬会说自己是来给他们上坟的。

      祁恬噎完人,不再理他,冷着脸看向尚昀。

      天空中黑暮压顶,夕阳最后一线颤巍巍的天光被摇曳的树影割碎,落到尚昀身上。

      “小尚总。”祁恬叫了他一声,静下来想想,忽然笑了,“小尚总的父母都很疼爱您吧?”

      尚昀看着她。

      “只有原生家庭幸福的人,才会企图在处理这种事时留有余地,想着哪怕是杀人,也要找好下刀的角度,让他们别那么疼。”

      祁恬看着他,尚昀的长相其实非常符合大部分人的审美,眉骨高、鼻梁挺、眼窝深,眼尾下垂而瞳孔极黑,嘴唇丰润,是个英俊多情又无辜的长相。但他通身的气质并不软和。

      此时他对自己说话的态度,明显不同于初次见面时的疏淡有礼,让祁恬觉得这个咄咄逼人的样子才是他的真面目。

      她笑了笑:“可我本来就想让祁连山疼,他越疼我越痛快。”祁恬的声音轻而细,像雪霰,在初春的夜晚格外冻人,“他越落魄我越开心,他跌得再狠我都不解恨!”

      祁恬茶色的瞳孔紧缩如针,她盯着尚昀,脑中却闪过王美佳和尤婧的脸,小三的得意轻狂在得知祁连山出事后变成跌落谷底的呆滞;衰老绝望的母亲在拿到离婚判决书后哭得撕心裂肺。

      那一声声哭喊像细细的丝,裹住她的心脏,绕成密密麻麻的网,随之而来的责问就是抓住那张网的手,用力一抽,网子瞬间收紧,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后悔吗?

      她不知道。

      但她尽力了。她做不到既照顾父亲的名声又照顾母亲的身体。家里摆满的药瓶让她知道如果再不快刀斩乱麻,母亲就彻底毁了,从精神到□□。

      她得让母亲脱瘾,让她疼,让她能够重新站起来。

      她恨自己动手太晚。

      “小尚总问我值得不值得,是指我做了这一切后,用被改变的人和事来权衡我将承担面对的后果,对比这二者之间的得失,以此判断是否值得?”

      祁恬看着尚昀沉默的脸,轻轻抿住唇角。

      她其实不该再说下去了,她与尚昀只是陌生人,很容易言多有失。

      但或许是因为昏暗的天色,又或许因为尚昀始终审慎镇定、不带丝毫猎奇窥探的神色,让她忍不住想说一些跟谁都没说过的话。

      很多话她不能跟王美佳说,母亲恨她擅作主张、家丑外扬,毁了他们的婚姻;她也不能跟郭小圆说,那女孩太过小心翼翼,把她当做易碎的瓷器,唯恐多问一句就会让她溃散破碎。

      所以她只能站在这里,对着两个堪称陌生的男人侃侃而谈。

      “站在道义和公理的角度,我的作为没有丝毫错处。如果我跟祁连山没有血缘关系,所有人——媒体、舆论,或者其他什么——都不会来评判我的对错。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所以您此时也只能问我,值得吗?”

      “这其实不是一个价值评判的问题,这是个选择题。我的父亲犯了错,即将拖累家庭,我只有两种选择,举报还是不举报。如果不举报,我通过公诉手段,有多大可能让他得到应有的量刑。说实话,我对此不乐观。”

      尚昀敏锐地抓住重点:“但你跟祁连山是父女,所以你说的这一切都不能解释你为什么要用举报的方式将他绳之于法。”

      “因为这样做我最痛快。”

      “是痛还是痛快?”

      “当然是痛快。”祁恬失笑,“我觉得这么做值。您不满意?”

      为什么选择玉石俱焚的方式,因为这种方式能让祁连山跌得最快最惨;为什么一定要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办法,因为祁连山毕竟是她的父亲。

      她出手对付祁连山,必将承受来自母亲的怨责,她带着摄像头走进祁连山办公室时已经想到后果了。

      她的母亲重男轻女、视父亲为天,不会容忍女儿这样大逆不道的举动。为了让母亲心理上好受些,她必须让自己变得落魄、难堪,身陷险境、走投无路,如果有需要,她还可以变得更惨。

      “你觉得这么做值得。”尚昀沉下视线,“那你后悔吗?”

      祁恬瞪着他,觉得这男人在死缠烂打:“小尚总,你知不知道这样跟女孩聊天,很容易打一辈子光棍?”

      然而尚昀却固执地看着她,面容平静,无辜下垂的眼尾隐没于刘海发梢,墨一般漆黑的瞳孔,边缘分不出丝毫色调变化。

      “这么做,你后悔吗?”他问得很认真,不给祁恬敷衍的机会,“你虽然说举报祁连山痛快,但我却觉得你很不痛快。为什么?是因为你后悔了吗?”

      祁恬蹙起眉,天色已经很暗了,月光如银,尚昀站在光影交界处,身形被身后那轮冷月照得锋利劲悍。

      墓园路径两旁的路灯闪烁两下,亮了。

      祁恬深棕色的瞳孔映着光,如琥珀琉璃,终于透出拒人千里之外的恼意。

      “小尚总这么想听我说后悔?”丹晖色的唇畔微掀,祁恬艳丽的眉眼冷到极致,在灯光和素色花束的映衬下,显现出一抹惊心动魄的殊色。

      “怕是要让小尚总失望了。”祁恬潋滟的桃花眼眼尾天生有一个上挑的弧度,正常看人时美艳又勾人,一旦垂下眼,那弧度就像极了冷漠的不屑和讥诮,“我这人做事绝不后悔,不像其他人,总想着回头捡点过期的憾恨,含在嘴里,日夜反刍,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恨。”

      “再糟心的事,处理完也就完了,干嘛非要留着回味过夜?恶心自己吗?”

      “更何况,千金难买我乐意。”祁恬的视线转开了,眼中光影浮浮荡荡的,“我费尽心思把祁连山送进牢里蹲着,高兴还来不及,为什么要后悔?”

      她被尚昀逼得太紧,又做不出转身就走的姿态,反驳的话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甚至还用上了反问,而不是之前平铺直叙的肯定。

      尚昀看出女孩靡丽的眉眼间那丝不自知的颓厌,心里忽然就舒坦了,平心静气地点点头:“祁小姐说的对,是我多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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