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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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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恬几乎是从医院逃出来的。她怕自己再呆下去,会说出无法挽回的伤人的话,把跟王美佳最后一点母女情分也伤没了。
站在医院门口,祁恬眼底发酸。她仰起头想缓缓,又被阳光刺得眼前一片白。
什么都看不见,鬼天气也欺负人。
和暖的春光里,祁恬低头掐住鼻梁,想把突如其来的委屈压下去。
路边忽然响起两声车喇叭。
祁恬抬头望去,模糊的视线里,那辆不太靠谱的白色嘉年华还停在路边,驾驶位的车窗降下来,尚昀面露倦意地看着她。
“尚总。”飞快地压下情绪,祁恬跑过去,“抱歉,久等了。”
日光下,尚昀轮廓深邃,面孔上的每道转折都好像是精雕细刻。
他目光微抬,隔着一道车门蹙眉看她。
“怎么复查完还要哭了?眼睛的情况很严重?”
“眼睛没事。是我妈……”祁恬抿住唇,有一瞬说漏嘴的狼狈。
她轻咳下,绕到副驾打开车门,“走吧。”
尚昀没动:“你母亲在医院?”
他看着祁恬眼底还没完全散去的水光,“什么时候住的院?昨天?情况不好?”
祁恬眼睫颤了颤,她现在身心俱疲,实在没精力编瞎话应付尚昀,索性破罐破摔。
“我出发前她就住院了,就上周你给我打电话,通知我准备出差的那两天。”
祁恬深吸口气,强打精神。
“之前不是说过,我对深夜电话有阴影吗?第一次我车祸住院,第二次我妈急性心梗住院……是我作孽。”
她轻轻笑了下。
“因为我举报祁连山,刑侦介入调查。公安干警加班到半夜两点,来电通知我第二天查封家里的住房。我妈被吵醒,气急攻心,我叫了救护车。”
祁恬叙述的语气很平,好像只是在解释一件很普通的事。
她说的时候甚至还有余力思考,尚昀听完后会不会再问自己一次,这么做后不后悔。
但尚昀没有这样做,他皱眉听完,沉吟片刻冷道:“这事做得不地道,就算祁连山有问题,公安通知你们搬家也不应该这么急。”
“没什么不地道的。”祁恬没有愤怒的情绪,“人家为了祁连山的案子加班加点,那么辛苦还记得先通知我,而不是直接上门贴封条,已经很人性了。”
尚昀没说话,敲了两下方向盘,将车启动后驶入主路:“你现在住哪?”
“还没来得及找房,先借住在朋友家的楼上,我妈出院前我再去租个房。”祁恬说着,报了马连道的地址。
尚昀看着后视镜并道,余光忽然瞥见祈恬手背上有两道指甲划的红痕,他眼睛眯了下。
那是新伤。
他突然问:“你母亲对你举报祁连山是什么态度?”
祈恬摩挲手指的动作一僵。
尚昀明白了:“她怪你?”
“……是。”
尚昀沉默片刻:“熬过这段时间,以后不会这么难了。”
祁恬转头看他:“我以为你会问我后不后悔。”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之前我不了解你才会那么问,是我唐突了。”
尚昀嗓音浅淡,“以你的性格,在举报祁连山之前肯定已经想好各种可能的结局,也反复权衡过利弊……你不会后悔。”
男人说得笃定,好像真的看到了祁恬的心路历程。
祁恬沉默很久:“我妈不原谅我,她觉得我让她离婚是毁了她一生。”
她说得很艰难,“现在想想,我做这事时的确没有站在她的角度考虑过,也没问过她的想法。所以……被怨恨是必然的吧。”
抬手遮住眼,祁恬上翘的唇角抿得很紧。白皙的手背上,两道鲜红的挠痕刺着尚昀的眼。
“你觉得对不起她?”
“……我欠她的。”
尚昀皱眉,这话说的很怪——亲人之间怎么会用到欠这个字?
“你觉得促使他们离婚是错的,还是举报祁连山是错的?”
“都没有错。祁连山确实犯了错,我母亲那时的精神状态和身体情况很差,我怕她熬不过去。”
祁恬始终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
“她一直不开心,很多年了。跟一个老是不高兴的人一起生活很累……我举报祁连山未尝没有私心,我以为母亲能解脱,我想破坏家里粉饰的太平……我想让祁连山体会众叛亲离无人重视的滋味。”
祁恬双手握紧,指节处一片僵冷的白。
“我做那些事情时觉得解气又痛快。但做完之后,我妈差点跟我断绝母女关系——她骂我不孝、忤逆、自私。”
这是让祁恬感到痛苦的根源,她原本心中始终贯穿着一股气,这股气支撑她对一切不公平的事进行绝不妥协地反抗,对自我身份进行艰难认可。
它让祁恬在愤怒时理智、在悲伤时奋起。
祁恬一直告诉自己,祁连山对母亲和自己漠视、否定、羞辱,但总有一天,她会让母亲重展笑颜、让祁连山后悔莫及。
可当她费心做完这一切,王美佳却说她自私。
尖锐的指责让祁恬发现自己内心也有丑恶的一面,她正视自己私心时,觉得非常难受。
那些打着为了王美佳好的幌子,实际都是为了能让自己从令人窒息的家庭关系中得到解脱。
“做事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尚昀突然伸手,把祁恬扣紧的十指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背已经被自己掐出一个又一个指甲印,“不管你举报祁连山的出发点是什么,这件事没有错。”
单手扶着方向盘,尚昀开解她,“你母亲骂你,你被骂了觉得难受,说明你们之间感情很深,这是好事。”
祈恬看向他,自嘲地笑笑,目光有些惘然,像在看尚昀,但更像在看什么抵达不了的地方。
她突然说:“知道我为什么受不了小孩哭吗?因为小时候,我一哭,祁连山就会揍我妈。”
尚昀以为自己听错了:“揍谁?”
“揍我妈。”
即便已经长大了,祁恬说起这些时还是会忍不住发抖。
“想不到吧?明明做错事的是我,惹他生气的是我,考试没得满分的是我……但他从不打我,他只揍我妈。”
“所以说我欠我妈的……不管我妈为人处世多糊涂,她也替我挨了那么多次打。”祈恬眼角发红,“我不能对她不好,我欠她太多了。”
她一直都记得,每次祁连山冲自己扬起手时,母亲都会扑过来挡。
虽然母亲从不劝祁连山别打;事后也总抱着祁恬说自己命苦,肚子不争气,为什么祁恬不是个儿子……
但王美佳终究在祈恬短暂的天真岁月里,用自己羸弱的身躯护住她,让她没在弱小时遭受祁连山的毒手。
母亲一边嫌弃她不是男孩,一边护着她。
多么讽刺。
“后来我学乖了,不再哭。开始讨好、学习、模仿祁连山,用他的思维方式去说话、做事。因为我怕我一时疏忽,会害得我妈被他打死。”
祁恬懂事后拼命学习,以为成绩好就能换来父母的关爱。
但是并没有,祁连山在她初中时开始出轨,母亲从那时起再也没笑过,看向她的眼神越来越绝望。
“后来我上了大学,突然发现自己害怕小孩,尤其怕他们哭。”
路口的红灯亮了,尚昀停下来,视线轻轻落到祁恬微微发抖的肩上,语气发沉:“祁连山被举报前一直打你母亲?”
“我初三以后就不怎么打了。”祁恬深吸口气,抬起头,“至少我在的时候不怎么打了。”
祁恬头脑发热,她突然想让尚昀知道自己以前那些不体面的姿态。
那个曾经站在黑暗中,咬牙切齿,咬出血、咬出泪的真正的她。
丑陋而真实、混沌又清醒。
她不像他那样将过去藏着掖着,她想展现给他看。
“因为那时我跟他干了一仗。”祁恬手臂前举,张开纤细的十指,“虽然我打不过他。但我比他不要脸,也比他不要命。”
“他怕被我打伤了第二天不能去上班,但我不怕啊,我巴不得带着一身伤出门,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德行。”
祁恬的眼尾泛起一抹清晰的艳色,她盯着自己手背上的掐印和挠痕,想起与父亲图穷匕见的那天下午——
她被祁连山踹倒在地,侧脸压在冰冷的地砖上,那双与祁连山相似的桃花眼中,弥漫着血色的愤怒。
祁连山将她踩在脚下,面上带着冷笑。
“无论我怎么对待你妈,她都不认为这是错的。你替她出什么头?我不对你动手,不是因为我舍不得,而是因为你以后会是一件很好的商品。”
祁恬听到这些话时脑子都要炸了。
“长久以来没怎么管过你,居然长歪成这样了……”祁连山突然向躲在一旁不敢出声的王美佳走去,脸上露出狰狞的怒意,“这些年你妈始终没把你教好!”
祁恬挣扎着向祁连山扑去。
她挡在王美佳身前,任由拳脚落在身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站着……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鼻腔中充满血腥气,从额头开始,绵延于整具身体上的火辣就像肌肤上有一层火在烧,真的很痛……痛到视线都模糊。
王美佳连一声“别打了”都不敢说,却拼命将祁恬往自己身后扯。
激烈的情绪在祁恬眼中急剧爆裂,随后的余烬是一片灰白。
绿灯了。
尚昀安静地启动车辆,放任祁恬在回忆里失神。
他很难形容祁恬此刻带给他的感受——真诚、迷茫、沉沉的死气、微薄的希求……
在那样极端的过往中,这个姑娘究竟进行了怎样自毁式的燃烧,将自身淬炼过多少次,才成为现在这种光彩夺目的样子?
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尚昀觉得有一股难言的郁气在胸腔中翻卷,如鲠在喉,不吐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