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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其实人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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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昀没再多问,把孩子放到椅子上,双手摸着西服的各个口袋。
祁恬以为他要给小女孩擦脸:“手帕在你左边裤兜里。”
尚昀翻找的手一顿:“我不找那个。”
“那你摸什么呢?”
“来医院之前我看你脸色太差,跟邹莹要了几块糖。”
尚昀找到了,“大白兔奶糖,正好拿来哄孩子。”
说着他剥了一颗喂给小女孩,“后来我看你好像没什么胃口,就没问——你要吗?”
尚昀摊开手,掌心还剩三颗。
“……要。”
祁恬咬着糖,蹙眉看向吃得开心满足的小姑娘:“你说我姐是不是也不待见女孩?四岁多都该上幼儿园中班了,她连名字都没有,话也说不利索。S省经济条件不差,却从以前开始就特别重男轻女。”
“没准是怀孕了顾不上。”
“妈顾不上,不还有爸吗?丧偶式结婚和怀孕?”祁恬心情不好时根本不讲道理,就算尚昀欠她三万补贴也照样硬杠,“要男人干嘛?”
无辜躺枪的尚昀:“……你自己家的事都没弄利索,还想管表姐的家务事?”
祁恬也知道这样不现实,但心里实在堵得慌:“男孩不懂这种感觉。”
她望着白炽灯下空无一人的大厅,声音轻得像呓语,“老家这边,男孩生下来就被严加管教,走的每一步都有人悉心呵护,大家给他们全部的关注和重视。但是女孩……女孩好像透明人,不管做对做错,闯下大祸或者光宗耀祖,都没什么值得提及的。”
那些族人看向女孩时,眼中只有比轻蔑和嘲讽更可怕的情绪——无声的漠然。
“为什么呢?”祁恬呢喃,视线落在那个按辈分算应该是自己外甥女的孩子身上,“为什么这孩子脏成这样都没人管,上面那个还没生下来却能得到父亲的所有关注?这不公平。”
周遭静得吓人,一时间只有小女孩含着糖块啧啧吮吸的声音。
尚昀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进入了祈恬的私人领域。
这个女孩心里压着许多事,但在今夜之前,她不会说这些私密的愤愤与不平,在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间里,有什么高筑的壁垒对他悄然开放了。
“我觉得你现在的想法有点偏激。”尚昀看着她,语气郑重,用一种完全对等的态度同祁恬对话,“你太正直了,眼里揉不了沙子。我不是说这样不好,这样很好,我很欣赏你的性格。”
“但世间事不是非对即错那么简单。”
“你为自己、为这个孩子、为你的表姐乃至更多女性打抱不平。但你不是她们,每个人的处境、经历、想法都不同。你无法替她们承受痛苦,也无法让她们马上脱离困境。”
祁恬隐隐感到,尚昀看着她的眼神,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她曾经告诉老家的人,重男轻女是无知和愚昧。
那些人听后,瞧她的眼神吃惊、厌恶,却无可奈何,因为他们吵不赢她。
后来他们就不跟她争了,再看到她时,眼睛里只有冷漠,好像根本不认识她。
但尚昀看她的眼神是诚恳的,眉头微拧,眼底带着丝她非常陌生的情绪。
那是责备,责备她想把所有遭遇不平的人都纳入羽翼之下。
“你想帮你的表姐,所以对她丈夫施压。但天亮你就离开了,之后她再遇到难事怎么办?你表姐夫因此更忽视这个小女孩怎么办?”
尚昀的声音带着循循善诱的暖意。
他看着祁恬的眼睛,很想告诉她,你那么迫切地想证明自己不比男孩差,其实男孩应该更羡慕你。
“你还很年轻,只有把自己照顾好了,才能去理解和滋养人际关系中的其他人。你不用为了谁牺牲,也不需要拯救谁。想被尊重时,也不用张牙舞爪地露出恐吓。”
小女孩的糖吃完了,含着手指听尚昀煲鸡汤,头一点一点往下垂。
尚昀揉了揉祁恬的发顶。
“想真正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就要想好终将面对的结局,没有假设、没有如果,思考所有可能性,想好所有解决办法,并做好伤害和被伤害的准备,然后朝着自己坚信的方向走下去。”
“个人立场并不值得炫耀。问题在于,你敢在多大程度上、在多艰难的条件下,坚持你的立场。”
“守住你心中的光和热,也一定要相信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光与热。”
尚昀的手从祁恬头顶滑落,轻轻抵住她的额头,指尖的温度像一束柔和的光。
“那样即使暂时被黑暗击倒、被乌云笼罩,但你身体里的光和热就是一把利剑,黑暗与乌云早晚会被刺穿。”
看不到太阳,就成为太阳;成不了太阳,就追着太阳。永远不要因为一时失意而质疑自己。
祁恬抬起头,对上尚昀近在咫尺、子夜般漆黑的瞳孔。
他躬身站在自己面前,背景是医院简陋的天花板和单调的白炽灯。
而他面对的窗外,无垠夜空中,天地一线处正泛起濛濛的光,就如烛炬终将冲破黑暗、光明永无阴影,朝阳在转瞬间跃出了地平线。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
祁恬看着这个被晨光照耀的男人,恍惚间听到早春湖面发出接连不断的融冰声,一声接一声,全是叫人欢喜的脆响。
尚昀穿着的定制西服已经满是皱褶,眼底的光芒却像跳跃的火种,永不熄灭。
祁恬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腔中那颗沉寂很久的心脏,正在以猛烈的速度起搏,声势浩大、无法压抑。
*
小八里妇产医院旁野蛮生长了条餐饮产业街,各色早点摊蒸汽腾腾。
祁恬买了两杯豆浆和几个包子,坐在医院门口的石墩上慢慢吃。
不远处尚昀站在街边打电话,他歪头夹着手机,从兜里摸出颗糖把糖纸剥了,奶糖叼在齿间,含混地应了几声,挂了电话走回来。
祁恬把豆浆递给他:“想抽烟?”
“我不抽烟。”尚昀接过豆浆,弯腰从祁恬拎着的塑料袋里捏出三只包子。
“我看你吃糖的样子,以为你烟瘾犯了。” 祁恬指指他一直叼着的糖。
“你这眼神也太犀利了。”尚昀笑着把糖裹进嘴里,“以前抽过,后来戒了。”
“参军的没几个不抽烟吧?我看那位赵经理抽得挺凶的,你怎么戒的?”
“光头没参过军。”尚昀把糖嚼吧几下吞了,咬口包子,“我参军那会有段时间形势挺严峻的,大家对入口的东西都很谨慎,喝水还得琢磨半天,烟这种东西干脆就不沾了。”
祁恬若有所思:“是参加了什么特殊任务?”
尚昀正在喝豆浆,闻言呛了下:“……你挺会编剧本。”
祁恬安静地吃完两个包子:“你没想好就别说这种带钩子的话。”
尚昀看向她。
“你话里有话,我以为你是故意说得含糊,想让我问呢。”祁恬把塑料袋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拒绝拍照是,戒烟也是。你的秘密似乎挺多的。”
祁恬站起身笑了下:“我倒是愿意听你说,但其实人和人的悲喜是不相通的,分享过往的经历是件很亲密的事。所以如果有下次,你想好了再说这种饱含暗示的话。”
祁恬认真看人时,欧双的宽眼皮完全睁开了,露出圆亮的眼珠,视线清澈坦然,甚至带点鲁莽,就这么直直望进尚昀的双眼,仿佛要透过他的双眼,看清那颗裹在重重血肉下的心。
被祁恬直接点破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心思,尚昀一向沉稳的心境裂了丝缝。
他说这种云遮雾绕的话完全是无意识的,他有许多话不能说,那些烂在心里的悲伤和憾恨,不能为外人道。
但他也是人,也有倾诉的欲望。
也许是因为第二次见面时祁恬表现出的敏锐,让尚昀觉得她聪明又理智,是个无论自己说什么都能接受的好姑娘,所以在面对祁恬时,他总忍不住多说一些话。
而这位姑娘所展现出的,于细微处揣摩人心的本事,实在让人吃惊。
尚昀忍不住苦笑:“你说得对,我下次想好再说。”
祁恬看着他,男人的笑容有些沉,就好像他藏着的那些事突然从心底泛了上来。
知道这个话题暂时结束了,祁恬体贴地另起话题。
“我表姐已经从产房推出来了。”
点明尚昀无意识的暗示是祁恬一时冲动,虽然她对后续尚昀的反应并不满意,但也不过多纠缠
。
“剖腹产很顺利,母子平安。我那个外甥女……”祁恬打了个磕巴,“就是那个小女孩,刚才你打电话的时候我送回去让她爸带了,咱们随时可以走。”
“不再打个招呼?”
“还有什么话可说?”祁恬蹙眉,“表姐倒是醒着,我稍微提了下表姐夫对她的态度,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要是之前我肯定会劝她离婚,但是现在……”
祁恬耸了下肩,“你刚跟我说过要设身处地地考虑他人处境,我觉得她对目前的生活挺满意,那我就没必要做恶人吧?如果她需要,会主动联系我的。”
尚昀看着她,微微笑了起来。
这个姑娘和他以前认识的所有女孩都不同,她不会用各种小动作拐弯抹角地表达情绪,不会怀着恶意与怀疑去看待这个社会,即使生气了也不会无理取闹。
她认真、骄傲又执着,带着点聪明人惯有的自负。对自己想不通的事会认真求教。
虽然有时也钻牛角尖,但当意识到自己真的错了时,一定会及时止损。
也许有一天她会变得手段圆融,以适应这个社会的运转规则。但他知道,少女心中的孤勇与热血,永远不会真正平息。
她的坦荡与直白让他不太适应,却又心生喜爱。
“我刚跟邹莹通了电话,交通事故处理完了。他们也辛苦了一宿,我让她别过来了,早点回去休息。这附近有个租车公司,咱们租个车开回去。”
“就这破地方。”祁恬有点诧异,伸出胳膊朝后画了个圈,“里外一共两条街,还有租车公司?正规吗?有租车合同吗?”
尚昀哭笑不得:“你怀疑祖国母亲的经济发展速度?又不是偏远山区,凭什么不能有租车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