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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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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恬刚住院时还没现在这么瞎,许姝雯也没病得脱了形,她还记得许姝雯的长相——深褐色的眼睛镶嵌在鹅蛋形的白皙面庞上,睫毛不长,却颇为洋气地向上卷翘。眉毛描绘得细致,在三分之二处巧妙地出现折点,如笼烟的远山般纤长明媚,衬得她的眼神精细缜密、充满神采。
她无法将记忆中那个美得别有韵味的女人与现在给她画眉的人联系在一起。
“我比你大三岁。”许姝雯忽然开口,“我25,你22。”
“嗯。”因为下巴被托着,祁恬的话说得含含糊糊的,“怎么了?”
“你认我当个姐吧。”
祁恬把自己的脸从她手里挣出来,甩个白眼:“琢磨什么呢?怕自己死了父母没人照顾?”许是在鬼门关转悠久了,两人谈起生死都没什么避讳,还一起写过一张遗愿清单。
“我怕我死了就没人去找宋旭晟了。”许姝雯勾了勾手指,示意祁恬把脸送过来,“你是唯一一个既知道我俩的事,又知道我家情况的人,你答应我吧。”
祁恬的脸被她扳着,只能拉扯嘴角:“合着替你办事还得被你占便宜是吧?”
“不会让你吃亏的。”许姝雯最后两笔将祁恬的眉毛勾好,满意地端详下,“我妈什么都好,就是太固执了。她坚信我被骗了,但我知道不是的,我得证明给她看,我没看错人,是她错了。”
“……其实我有点怵你妈,你知道吧?”祁恬想说自己也觉得她被骗了,但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她不说。
许姝雯懒得跟她贫,手伸进打开的床头柜抽屉,从整套化妆品后面取出块金镶的和田老玉无事牌,塞进祁恬手里。
玉牌质地油糯腻滑、触手温凉,祁恬的表情却嫌弃得不行:“你打量我真瞎呢?”她甩了下手里的玉牌,“这是宋旭晟送你的东西,你让我替你办事,就这么打发我?”
“这玉牌其实是两片和田玉拼起来的,金镶的地方可以打开。”无事牌做的精巧,缠丝掐成的金扣轻轻扭动,玉牌就一分为二,两片和田玉的中心都被削掉一层,形成一个极薄的凹槽,可以藏点东西, “这是宋旭晟之前给我的,他说这种设计从没见过,你拿着,见到他给他看,他就会信任你。”
“……你把你男人的东西给我,真不怕被戴绿帽子是吧?”
就没见过脸这么大的,都说黄金有价玉无价,宋旭晟随便搞块破石头都能从许姝雯这里轻松骗走三十万。祁恬心说怎么就没个不长眼的二百五撞到自己手里呢?
许姝雯毫不在意地哼笑:“我都快死了,你有本事就上,正好肥水不流外人田。”
祁恬仰头哈一声,没好气地将玉牌扔回去,顺手把抽屉关上了:“我看你真是病得失心疯了,想男人居然想到指望我这个瞎子。”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许姝雯在她身后幽幽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往回躺:“不就是眼角膜吗?多大点事。”
祁恬心里一跳,扭头看去,在她模糊的视野里,许姝雯枯瘦的身形几乎是被那床雪白厚重的被子一点一点压进床里的,她看着看着,呼吸突然有点不畅。
许姝雯没觉出她的异样,见她看来,还挥手示意她可以跪安了:“赶紧复查去吧。放心,你的眼睛瞎不了,别老说丧气话。”
许姝雯的口气太笃定,笃定得祁恬眼皮乱抖。
窗外裂开的云层不知什么时候又合拢了,厚重的流云压在天际,将那点阳光堵得严严实实丝毫不剩,屋里一点一点阴下去,只剩日光灯白惨惨地亮着,冰冷明亮的光线将病床笼在其中,好像一出精彩好戏落幕前的那束聚焦光。
祁恬恍惚间觉得指尖都凉了。
她站在原地,一双无神的眼盯着病床,也不知道许姝雯究竟是闭眼睡了还是正睁眼看着自己,两人一时声息全无。
祁恬站了会,咬牙切齿地走过去。
“你故意的吧?”
床上的轮廓动了下,许姝雯笑声里透出点得意:“是啊,但你能拿我怎么着?舍得骂我一声吗?”
不舍得。
祁恬被这女人激得脑子发晕,她闭了闭眼,舌尖抵着上牙膛,最终还是老老实实拉开抽屉,将那块她顶看不上眼的和田老玉无事牌捞出来,掐在手里哽了半晌,干巴巴地喊道:“姐。”
“哎。”许姝雯笑着应了,她年轻的脸上已经瘦得没有一点肉,生生笑出了褶子,觉得自己大概可以瞑目了。
两个礼拜后,祁恬接到青坛医院通知,告知她有志愿捐赠者的眼角膜可以供她手术。
祁恬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但终归还是一刻不敢耽误,赶到医院接受了手术。
术后恢复用了一个月,她毕恭毕敬地听完医嘱,出门左转,直奔住院部二区,隐隐还抱着丝幻想,不到黄河心不死。
二区依然安静得好像另外一个世界,她匆匆推开八病房的房门:“许大小姐,醒了……没?”
病房里空荡荡的,没有监测仪器,也没有点滴架,加宽的特护病床上整齐的铺盖没有一丝皱褶。
今日窗外阳光明媚,带着秋日特有的飒爽洒进来,洒在雪白干净的床单上,染了一层单薄的金。
祁恬原本还被一丝儿奢望吊着悬在胸腔的心,顿时咣当一声砸进胃里,仿佛千钧重的磐石砸穿脾肾肝肠,疼得她忍不住弓起身子。
“许小姐一个多月前就去世了,你怎么现在才来?”身后突然响起沉稳的声音,祁恬木愣愣地回头,认出是之前住院时同时照顾自己和许姝雯的护士长。
护士长姓陈,比她们大了十来岁,正皱眉看着她。
“陈姐……”祁恬涩声喊了人,却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
陈护士长知道眼前这姑娘几个月前住在七病房,和八病房的许姝雯玩得好,如今两人的境遇天差地别,实在让人唏嘘。
她叹口气:“都出院这么久了怎么还往医院跑?以为住院部是什么好地儿吗?”真是一点忌讳都没有。
“我……”祁恬觉得头晕,嘴巴翕合,下意识地解释,“我就是想来看看她……”
陈护士长看着祁恬,眼底压了点怜悯:“你来晚了。”她在医院很久了,见过太多祁恬这种时不我待的悔憾,摇了摇头,“你已经不用复查了,别老往这边跑。”
“……陈姐!”祁恬见她转身要走,终于清醒过来,抬手抓住护士长的衣角,见她视线扫来又匆匆松开,“她……许姝雯有没有什么话留给我?”
祁恬问这句话时没抱什么希望,毕竟许姝雯又不是昨天才去世的,许母也不很待见自己,理智让祁恬知道这句话多半白问,但还是怀了点不切实际的妄想。
陈护士长却没有摇头,相反,她的脸色有点奇异:“说实话,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留给你的。”
祁恬呼吸一停,心跳却飞快搏动,紧盯着陈护士长的脸。
“是收拾病房时看见的,扔在地上。”如果扔在纸篓里,早被当成医疗废品处理干净了。
陈护士长也不知自己当时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捡起那张揉成一团的废纸,打开看后又妥帖收好,一直等到祁恬来。
将那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陈护士长收回手:“你自己看吧。”
祁恬接过来,靠着墙拆了两次,才将纸打开。
纸是从医院病历本上撕下来的,巴掌大小,上面的字就两行,字迹斗大,像是不会写字的人抓着笔在纸上瞎画,笔划断断续续、东倒西歪,分不清横竖撇捺。
祁恬的视线毫无焦点,用了一点时间才认出那些字:你喊我一声姐,眼睛给你也不算亏。记得答应我的事,替我好好看看他。
那个“他”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格外长,像行将就木又不甘闭眼的人临终前呼出的那口气,奄奄一息却飘忽不绝,一直画出了纸外。
即使到了最后,这个矫情又挑剔的女人,心心念念的依然还是那个男人。
祁恬被个死人气得心口疼,她哆嗦着深呼吸,转身如同还瞎着时一样撞撞跌跌摸到沙发边坐下,一抬眼见陈护士长还在门口杵着,又站起来了。
“陈姐,您看这……怪不好意思的。”祁恬有点喘不上气,她伸手去拉领口,才发现手里还攥着纸。低头试了几次,她将纸按照印子折好,再抬头笑得格外客气,“她去世前,没少给你们添麻烦吧?”
“都是我们应该做的,算不上麻烦。”陈护士长伸手指了下,“是写给你的?”
“是。”
陈护士长就不再问了。她与祁恬不同,在住院部见多了老病死、愁别离,没有太多好奇心,也很难生出许多伤怀感叹。要不是祁恬和许姝雯两人的相处模式在住院二部也算得上一朵奇葩,她对两个小年轻留不下太多印象。
“许小姐非常配合治疗,最后走也没受太大的罪。”陈护士长想了想,还是对祁恬交代了下,算是不咸不淡的安慰。
那姑娘是个能忍的,即使最后疼到整宿睡不着觉,她也只是瞒着家人,求他们按照临终关怀的标准,无限制地给她注射吗啡。
祁恬翘长的睫毛垂下,也不知听进去没有,点点头将纸揣进了兜里:“陈姐,这信……”
“只有我看了,你们也是的,住个院而已,还认上姐妹了。”陈护士长懒得管这些不相关的事,信送到了,这事在她这就算了结了,“你也别太难过,逝者已矣,自己注意身体,节哀。”
“谢谢陈姐。”祁恬抬手揉了下眼睛,“可不是吗?住个院而已……”居然被强按着头认了个异父异母的姐。
陈护士长看出祁恬情绪不好,但病患间的事不是她们医护能多嘴的,因此只交代道:“信已经给你了,赶紧走吧,这个病房今天安排了病人,等下就要推过来了。”
祁恬怔了怔,突然意识到许姝雯是真的不在了。两个礼拜前她还瞪着瞎眼埋汰许姝雯走投无路,现在却揣着她的遗言,满心荒凉。
“你没事吧?”陈护士长皱眉,“脸色怎么突然这么难看?”
祁恬回神:“没事。”她摇头,将手揣进兜里,手指一下一下弯折着信纸的边角,“没事,我就是有点……难受。”
曾经在某个两人嬉笑怒骂的瞬间,祁恬觉得二人的命运是相通的。但实际上,生命是各自的,不幸是各自的,生是各自的,死是各自的。
一条藤蔓断了,剩下的那条还要继续往上爬,载着断掉的藤蔓的执念,不能回头地向上攀爬。虽然向上攀爬的每个日子都让她觉得疲惫,但有人已经连抱怨疲惫的权利都没有了。
秋日的阳光自窗外猛烈地杀将进来,陈护士长转身离开了,祁恬眼中瞬间就全是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