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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   秋日清晨。

      天空阴沉沉的,一丝儿蓝色都不露,满天厚云,垂到人间就是灰蒙蒙的雾,早起的人谁见谁烦。

      单行道的马路,白色面包车破雾而来,车前大灯亮着,风驰电掣地冲进青坛医院大门,司机转动方向盘,车屁股一个漂移,突突喷着尾气横进了停车位。

      刹车板踩到底,轮胎一阵哀叫,车后座正拿着眉笔上妆的人直接把眉毛画飞了。

      “七点五十!赶趟儿!”司机满意地一拉手刹,向后扭头,“恬恬,赶紧的,别让医生等!”

      后座的人半低着头,从墨镜边上瞟他,面上似笑非笑的:“郭大壮,你叫我什么?”

      郭大壮人如其名,壮厚敦实的身子塞在车座里,脸上胖肉抖了两下:“祁、祁恬,我这不是……老听小圆这么叫你,一时顺口、顺口,呵呵……”

      “顺口啊。”祁恬笑了笑,眼皮子往下一搭,“小圆是小圆,你是你,别再叫错了。”

      郭大壮从后视镜看她,抿着嘴没吭声。

      祁恬也没指望他说什么,郭大壮那点心思她看得透,但顾着他妹妹郭小圆的面子,觉得大家还是单纯做朋友好。毕竟异性相吸的那点破事,总也逃不过开局热闹结尾惨淡,转个眼就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眉笔在指间转了几圈,祁恬唇边似讽似刺的笑意一收,没好气地抬手扒拉刘海:“你说你怎么开的车,五菱宏光都能开成喷气赛车,我这眉毛直接画进头皮里了!”刘海散乱地放下来,勉强遮住眉尾,“大清早的,饭都没吃就被你拉过来,知道的是我来复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急着见医院里的谁。”

      “我又不进医院,这不纯帮忙吗?”祁恬一如既往的嫌弃让他松口气,郭大壮缓缓神,换上惯常的老实口吻,“我这是热心助人,怕你真有点什么后遗症。怎么老好心当成驴肝肺呢?”再说了,就您那眼神,能看清自己化了啥吗?

      这句话郭大壮没敢说。

      他是看不明白的,上医院复查而已,有什么好化妆的?怕真是要去见什么人吧。

      祁恬自知理亏,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拉开车门跳下去,脚一落地就觉得脑仁在颅腔里荡来荡去,仿佛刚出锅的豆腐脑被淋了热卤,疼得她眼前一黑。

      “哎,你没事吧?”郭大壮从后视镜见她扶着车门慢慢弯腰,吓得赶紧下车去扶她,却被祁恬一把挥开了。

      “没事,我去复查了。”说着她将滑落的墨镜向上一推,眯着眼睛往住院楼走。

      三个月前,祁恬开车出了车祸,安全气囊弹开,直接把她砸晕了。

      醒来时躺在青坛医院住院部,如花似玉的一张脸被气囊砸得跟猪腰子一样凹进去,额头高高肿起,五官嵌在肿成猪头的脸上,一片青紫。但祁恬那时根本没心思担忧自己是否可能毁容,在母亲哀哀的哭声中,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看不清东西了。

      刚开始祁恬自我安慰可能是淤血压迫了视神经,但等肿成寿星老的额头恢复得光洁如初,视力依旧没有恢复。反复询问医生后,祁恬得知因为车祸,自己的眼角膜有了不可逆的损伤,要想恢复视力只能进行眼角膜移植。

      住院前祁恬家里鸡飞狗跳,住院期间又面临随时失明的危险,祁恬的心情实在好不起来,差点把自己搞成抑郁,幸亏隔壁病房住了个外表温顺言辞刻薄又喜欢打听八卦的许姝雯。

      一开始两人极不对付,祁恬嫌弃许姝雯矫情做作表里不一,许姝雯嘲笑她不修边幅疲懒邋遢,两个人从最初的针锋相对到最后莫名其妙的惺惺相惜,光是想想祁恬都觉得缘分妙不可言。要不是许姝雯,她很难情绪平复顺利出院。

      走进住院楼的电梯,摸索着按下十层,祁恬视野中模模糊糊的只有光感轮廓。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在等待捐献眼角膜的名单上,自己的名字躺在哪个犄角旮旯。

      正寻思着,电梯叮的一声,到了目的地。

      开门的瞬间,祁恬面无表情的脸上绽开朝气蓬勃的笑,压着烦躁的心情往护士站走去。

      护士站里有值班护士认出了她,忍着困顿招呼:“来复查?医生还在查房,你等会啊。”

      祁恬笑嘻嘻地应了,向一旁退开几步,她在这里住了三个多月,很了解住院部每天清晨忙而不乱的查房要持续多久。

      趁着没人注意自己,祁恬贴着走廊边,飞快地往住院部二区去了。

      住院部二区是全自费的国际部,比一区安静许多,为了保证住院患者的休养和质量,探望病人需要提前预约。二区里往来的医生护士都显得格外小心谨慎。整片区域仿佛是被单独分隔出来的,寂静才是主旋律。

      路过窗边时,祁恬下意识往外瞟了眼。

      这鬼天气阴得纹丝不动,她戴着墨镜走在亮堂堂的走廊里,愣是看不清三步开外的地面,眼前的昏暗模糊正贴合她阴郁的心情,适合摔盆哭丧替人送终。

      祁恬熟门熟路地摸到二区八病房门口,隔着门上的窄条玻璃装模作样地往里张望一下,悄无声息地将门把手拧开了。

      “许大小姐,醒了没?”祁恬做贼似地溜进房间,压低了声音问。

      窗帘还拉着,室内黑沉沉的,根本看不清病床上的隆起到底有没有人。

      祁恬耸了耸鼻子,这屋里没有医院惯常的消毒水味,反倒飘着淡淡的香,香气清甜,像热带水果碾碎出汁后飘散的味儿,透着点怡然自得。

      这女人简直讲究到家了。

      祁恬心里呸一声,在门口静立几息,反手将房门关好,往床边走去。

      “你迟到了五分钟。”

      一个柔和却挑剔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

      祁恬听了,脚下一转,去窗边把窗帘拉开,白日的光线照进来,屋子总算没那么暗了:“别这么苛刻,我可是躲过那么多查房的医生护士才跟你胜利会师的。”

      “呵,你怎么不说自己脚踏七彩祥云从天而降呢?”一只青白枯瘦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过来,扶我一把。”

      “嗻——”祁恬做小伏低地过去,将床上的人当老佛爷一样尽心尽力地伺候着坐好了,自己往床边的沙发上一靠,“最近还好?”

      “你看我的样子,像好吗?”许姝雯身上插满了管子,说话声虚气短,然而口齿刻薄,“哦我忘了,你差不多瞎了。”

      祁恬不以为忤,见她还有精力埋汰人,心情倒好了些,从墨镜边斜飞个媚眼过去:“谁说我瞎了?”

      许姝雯被她电得一个哆嗦,没好气地骂她:“神经病,住院仨月眼睛没治好,路倒记得挺熟,一路戴着墨镜走,怎么没摔死你呢?”说着费力地歪过身子,将她鼻梁上浅茶色的墨镜给挑走了。

      “干嘛啊,我眼睛不能见光!”

      “别整得跟吸血鬼似的,你又不是近视,瞎戴这玩意也治不好你的眼角膜!”

      “这不图个心理安慰么。”祁恬懒得跟她争,失了焦距的桃花眼水汪汪的,上下打量对方,“还好,大体轮廓还能看出来——你又瘦了。”

      许姝雯不悦地哼了声:“自打你出院,我茶不思饭不想,为伊消得人憔悴。”

      祁恬呵呵冷笑,丝毫不给面子:“你说得再深情点,我就真以为你对宋旭晟移情别恋了。”

      “闭嘴。”宋旭晟三个字显然是许姝雯的死穴,她脸色沉下来,精气神都瞬间颓了不少,整个人在日光下缩成一把骨头。

      祁恬看着她的轮廓不说话,片刻后实在听不了她破风箱般费劲的喘息,站过去替她顺气。她的手掌捋过她的背,掌心摸到一节节清晰可辨的脊椎骨。

      骨头凸起的弧度硌着掌心,让祁恬心里极不是滋味:许姝雯这人,明明对世情看得比谁都通透,连生死都可以笑谈,偏偏长了个恋爱脑。仿佛控制恋爱的那部分神经是从哪个傻白甜的脑子里直接复制粘贴过来的,严重拉低她整个人的格调。

      祁恬看不清她白里透青的脸,但能辨别出耳边粗一声细一声的急促呼吸。

      “许姝雯。”祁恬觉得心里鬼火直窜,压都压不住,一时心疼她,一时又想起家里的糟心事,内外煎熬,口气差极了,怒其不争,“你的出息呢?”

      “我妈……”许姝雯一开口声音就抖。

      许姝雯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矫情人,即使被祁恬戳了心窝,这会也只是咬着牙不吭声,哪怕心里疼得要烂了,都没掉一滴眼泪。

      她停下来,许久后等气息平复了,才慢慢说道:“我妈觉得我被骗了,这段时间一直骂我。”

      祁恬坐回去,觉得许姝雯的妈骂得简直对极了。要是自己将来生个女儿,也眼瞎找个宋旭晟那样的败类,自己不仅要骂,还要打折她的两条腿。

      宋旭晟长得帅不帅她不评价,但就他做下的那些事儿,说他是败类都轻了。肉包子打狗,狗吃了还得汪两声呢,宋旭晟倒好,钱拿了人睡了感情到手了,某天早上许姝雯一睁眼,枕边人消失得比水痕还干净,连声吠的余音都没留下,真是风过水无痕,千里不留名。

      偏偏许姝雯这么明白的一个人,至今还抱着什么狗屁幻想。

      祁恬心里骂个不停,语气还是淡淡的:“嗯,阿姨这么想也正常。毕竟你瞒着她跟宋旭晟谈了三年,还私下借给他三十万,等自己病了家里要拿钱给你看病才东窗事发,你妈没去报警已经很给你脸了。更何况,你病得都快嗝屁了他也没来看你。”

      祁恬说着抿了下唇,还是没管住自己的嘴,“我要不是跟你做了仨月病友,知道你逻辑清晰思维正常,都会怀疑你得的不是胰腺癌,是脑癌。”谈恋爱把脑子谈傻了。

      “你少说几句没人把你当哑巴!”许姝雯气得眼前发花,想砸床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我嘴贱。”祁恬一吐为快,郁气总算散了几分,痛快道歉,“不聊他了。”

      病房里静默下来,窗外厚重的云层突然裂开一线,秋日的阳光金灿灿的,给云层镀了一抹亮色,毫不吝啬地洒入病房,许姝雯怔怔地看着那束温暖的光,光线中浮尘起起落落,忽然问道:“你家的事怎么样了?”

      祁恬住院当天父母前后脚赶来,在病房外发生争执,许姝雯那时还下得了床,缩在门口津津有味地听了一出渣男出轨小三上位的狗血家庭戏。

      祁恬的脸色顿时变得一言难尽,刚好点的心情又一落千丈,她糟心地抹了把脸:“别提了,咱俩真是五十步笑百步,谁都别看谁的笑话。”

      许姝雯露出丝笑:“看到你也这么不痛快,我心里好受多了。”

      “你这心态扭曲得可以啊。”祁恬烦躁地叹口气,把头发抓到脑后。

      许姝雯忽然嫌弃地皱眉,伸手顶住她光洁的额头,“你这眉毛画的什么玩意儿?狗啃似的。”

      “郭大壮非要面包车玩漂移,差点毁了我一根眉笔。”祁恬偏头躲开她冰凉的指尖,“没什么事我先去复查了,等会不过来了,省得碰到你爸妈,尴尬。”

      “郭大壮送你来的?”许姝雯听她念叨过几次这个人,不由笑一声,“你也真够缺德的,怎么用他用得那么心安理得呢?”话说出口,语气里带了点微妙的同情。

      祁恬看不清许姝雯脸上的神情,但能听出她的不赞同:“他跟你可不一样。”顿了顿,“我也不是宋旭晟那种人。”

      “呵。”许姝雯语气变淡,“当然不一样,我跟宋旭晟是真心相爱,郭大壮跟你又算怎么回事,顶多是个被美色蒙蔽的可怜人。”

      “……”祁恬真想怼她哪来的底气到现在还说宋旭晟爱她,但又怕这话说出口直接把许姝雯给气死,可不说自己心里又堵得慌,干脆站起来要走。

      “等会。”许姝雯一手拉住她,另一只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祁恬站定,以为她有什么东西要给自己,谁知道她竟然拿出根……眉笔?!

      “你那眉毛太碍眼了,我给你重新画画。”

      “……你都病成这样了还化妆?”祁恬震惊了,她觉得自己被许姝雯逼着来探病都得先化妆已经够有病的了,这会见了许姝雯的做派,才知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哪个危重病人的床头柜里会放着整套化妆品?!

      “狭隘。”许姝雯扯着她的衣领把她往下拽,“病了就不能追求美?我乐意随时漂漂亮亮的,那叫底气!精气神都没了,人活着还有什么劲?”

      “你说的都对。”懒得跟病危的人讲理,祁恬自觉半蹲着往前凑,扬起脸。

      托住她下巴的手指冰冷粘腻,许姝雯带着死气的呼吸吹拂在祁恬脸上,让她忍不住有些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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