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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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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餐厨一体的长条形空间里,贴北面的墙边摆了张一字型高几,中间的餐区立着岛台,桐木制的餐桌从岛台中央延伸出来,与高几间隔了一米见方的空间,空间正上方,细长的灯带亮着,照亮下方对着高几虔诚跪拜的女人。
女人背对落地窗,双手合十,低眉顺目,嘴唇无声地翕合,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乱糟糟的髻。
高几上摆着两支仿真香烛,蜡烛的焰心是LED灯做的,一闪一闪的红光,蜡烛间放了香炉,香炉后面挂着一副观音图,图上观音怀里抱婴,面目慈和。
两只银色绒面沙发一正一侧摆在落地窗旁,祁恬支着胳膊半卧在上面,面无表情地隔着半个客厅打量那女人的背影。
即使背对着,她也知道女人合十的双掌间还夹着三柱仿真香,香头也是LED灯做的,细小的光常亮,据说可以亮满两万个小时。
两万小时的时长足够她这位惶惑的母亲向送子观音表达虔诚和祈求,但她的父亲见不得这些,见一次骂一次,所以只要父亲回家,母亲就会小心翼翼地将这堆东西藏进柜子深处。
最近这副行头摆在外头挺长时间了,因为春节后父亲就不怎么回家了。
轻眨下眼,祁恬收回视线望向窗外。蜡烛头上红灯刺目,盯得时间长了,眼睛很不舒服。
窗外天光大亮,她这位不争气的妈已经跪了快俩小时,不知道待会还站不站的起来。
经过一个冬天,压在柿子树树梢的雪都融得差不多了,零星几颗亮橘色的冻柿子挺过严寒,还顽强地挂在枝头,不知从哪里飞来只喜鹊,正围着冻柿子啄食。
喜鹊的吃相实在不太好,一颗冻柿子叼两口,再蹦到另一颗冻柿子旁戳几下,然后扇扇翅膀,再换一颗……像极了她那喜新厌旧的爹。
祁恬挑了下眉,轻嗤一声将视线转开了。她漫无目的地在客厅里看了圈,最终目光落在墙边挂着的日历上,她盯住3月14日这个日子暗自琢磨,扔在身前的手机忽然震了下。
祁恬就着半躺的姿势低头,亮起的手机屏幕直接识别了她的脸,进入息屏前的微信聊天界面,是郭小圆给她发了张图。
点开图,祁恬看到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孩正踩着细高跟从一辆黑色轿车的副驾驶室迈出来,弯眉杏目,琼鼻翘唇,卷曲的长发散落在肩颈,双手小心翼翼地护在身前,托住一个巨大的肚子。
郭小圆的评论追着照片噼里啪啦地发过来。
——这姑娘长得真好看,鲜花插牛粪啊!
祁恬眸光微动,纤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怼了回去。
——骂谁牛粪呢?
郭小圆毫不心虚。
——骂你爸牛粪,不乐意?瞅瞅这姑娘的岁数,你爸也真下得去嘴!
祁恬唇边浮出点冷飕飕的笑。
怎么下不去嘴?渣爹的喜好几十年如一日,只爱肤白貌美胸大腿长的水灵姑娘,真心不改矢志不渝。
祁恬翻身坐起来,一边回微信一边套了件高领毛衣。
——不是让你帮我盯着他回没回单位吗?净扯些有的没的。
郭小圆迅速回了条十几秒的语音,声音又脆又亮。
——这姑娘就是从你爸的奥迪车上下来的,刚到他单位楼下,后头还跟着辆BJ80,也不知道是不是一起的。我这隔着街也看不清……哎,仨人都进楼了,你赶紧过来吧!
祁恬放下手机,将茶几上放着的两颗白色药片就水吞了,穿好大衣往门口走,走到一半侧头看了眼跪在那里的女人,还是过去将人半搀半抱地拉起来了。
“妈,再跪你这腿就废了,歇会吧。”祁恬语气平平,把祁母扶到餐桌旁坐下,强行抽走她手中的香,插回香炉里,“我出去一趟,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祁母低垂的头微微抬起说了句话,声音轻微,祁恬过了半晌才辨别出她在说什么:“晚上回来吃吗?”
“……晚上也不一定。”祁恬看着母亲半死不活的样子,实在没什么心情陪她,“等下我给小时工打电话,让她来打扫卫生给你做饭。”
祁母散漫的视线终于聚焦到祁恬脸上,看着她问:“干什么去?”
祁恬眉心微皱,还是说了实话:“爸好久没回来了,刚才朋友看见他到了单位,我去找他聊聊。”
祁母无神的眼中亮起微光,慢慢开口:“找到你爸了?那……你跟他好好说,别吵架。告诉他,我想通了,我愿意认下那个孩子,让他……”让他别离婚。
祁母在祁恬的注视下,吞回了最后半句话。
我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妈?
祁恬木着脸,觉得这个世界荒谬极了。
犯错的是父亲,却要母亲上赶着祈求别离婚。为此甚至愿意去抚养一个跟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孩子。
她妈现在的表现,比大半年前刚得知这个消息时还要没出息。
祁恬去年六月才知道父亲在外面养的小三怀孕了,照了B超还是个带把的。那时她正开车在城郊的土路上艰难前行,计划趁夜回城,赶在第二天交出毕业设计。她在路上接到电话,从母亲混乱的哭诉中得知父亲外面养的小三仗着肚子要登堂入室,她那一向能忍、只做过家庭妇女的母亲第一次没有顺从父亲的心思,哀戚怨怒地给祁恬打电话哭诉。
祁恬开着车,把手机设了外放,母亲祥林嫂般絮絮叨叨的哭喊在车内盘旋,像环绕的立体声般惹人心烦。祁恬听了半天没听明白母亲想让自己做什么,仿佛打电话来只是为了发泄混乱崩溃的情绪。祁恬压着烦躁,一点一点劝她冷静,安慰到一半,土路旁突然冲出个孩子,她来不及刹车,情急之下猛打方向盘,车翻出路肩撞倒了一颗老树。
出车祸至今九个月了,九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祁恬梳理出事情的全部脉络,并硬下心肠去做该做的事。
但她的母亲却比那时还不如——事发时还知道嚷嚷几句绝不原谅父亲,可现在,这个可怜的女人居然一边跪着送子娘娘,一边让自己去跟那男人说她想通了。
重男轻女四个字是刻进她骨头里了?祁恬静静地想,这都是些什么倒霉玩意儿,考虑过她为人女的感受吗?
母亲王美佳年轻时也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娇花一样的姑娘,相貌姣好脾气温顺,嫁给父亲后柔雅又贤惠,全心全意扶持他从农村走到如今的地位。
父亲做了国企华昇集团的中层管理者,说出去也没什么了不起,却能让做全职太太的母亲在这个家里愈发卑微。
祁恬的注视有点久,久到王美佳的眼圈渐渐红了,她感到揣在大衣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下。
慢慢弯下腰,祁恬拿出最大的耐心哄她:“好,我去跟他好好说,肯定不吵架,你在家记得吃饭。”
说完她伸出手,在半空中停了下,才轻轻拍上自己母亲的肩,转身离开了。
直到走出小区门口,祁恬才想起掏出手机看一眼,是郭小圆又发来一条消息。
——记得吃完药再出门啊,外头有点冷,要不让我哥去接你?
祁恬没有表情的脸上露了点笑,刚在对话框里打了个“好”,忽然想起有个人曾经嘲讽自己,说怎么能用郭大壮用得那么心安理得。
白皙的指尖在发送键上停了片刻,祁恬还是把那个“好”字删了,重新打了句话。
——不用,我已经上车了。
发完后她将手机退回主页,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日期和时间:3月7日,9:28。抬手拦了辆出租。
*
华昇集团楼下,郭小圆在停车场的阴影处冲祁恬频频挥手,等祁恬走到近前,她指着前方两辆黑车邀功:“还在楼里呢,俩车停一块了。”
郭小圆和郭大壮兄妹俩都是祁恬大四做毕业设计时认识的,祁恬大学学的法律,毕业论文的题目是老师指定的,选题涉及百姓法律援助,她为了找切入点开车在城郊和城里各个老旧居民区转悠,最终在马连道北街遇到了家里开干果店的郭大壮和郭小圆。
郭大壮和郭小圆都带着老城区人民特有的自来熟和好张罗,见谁都掏心窝子地以诚相待,祁恬用了很长时间才适应他们的热情与真诚。她有时候觉得郭家父母特别会起名,兄妹俩人随其名,一个壮实一个软圆。
“谢了,你赶紧回去吧,回头你哥找不到你又要着急。”祁恬说着,抬头望了眼高耸的大厦,二十三层的高楼,楼的外立面“华昇集团”四个大字竖着排列下来。
“没事,他等下要开车过来。”郭小圆把祁恬的大衣拉开,掏出个甜甜圈形状的胸针在她毛衣上比划着,“别哪儿?左边还是右边?”
祁恬低头看了眼,有些嫌弃:“怎么是粉色的?还这么大个儿?”
“你既要广角、又要镜头分辨率高,还得保证无线传输稳定、待机时间长,你怎么不自己做一个呢?”郭小圆白了她一眼,“这个摄像机本身是一元硬币大小,我能找到个跟它匹配的胸针就不错了,你还挑。”
祁恬接过胸针捏了捏:“行吧,多谢了。”
将甜甜圈别在衣服左边,郭小圆帮她把毛衣拉平,有点紧张:“这……偷拍……不会被发现吧?”
“发现了也没事。”祁恬反而比她平静,“他要面子,不会闹大,顶多把我赶走。”还能打死她?
“可是你这么做……”有点缺德啊。
郭小圆憋回后半句,眼神担忧。电视剧里儿子算计老子,都没祁恬做得这么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