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他心尖上的光》伊陌alince

18、18 祁恬秀气的

　　大厅深处是一层通往二层的楼梯，楼梯上方挂着妇产科的指示牌，蓝底白字，两边的墙上贴着诸如“胎停育/反复流产的重要原因”、“FMRI基因突变”等宣传图。

　　祁恬跟着指示标左转，走到全科科室门口朝里看，确实没人。

　　尚昀走在她后面，在科室门外的蓝色塑料椅上坐下了：“等会吧，咱们不赶时间。追尾事故起码得处理三四个小时。”说着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坐会。”

　　祁恬走过去，蓝色的塑胶面已经被磨得褪了色，上面戳着好几个烟屁股烫出来的焦痕，数不清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造成的，边缘处还沾染着可疑的黄色污渍。

　　祁恬脸上飞快地划过一丝嫌弃。

　　尚昀将她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心里发笑，觉得祁恬像只没经历风雨洗礼的小叽鸟。他从口袋里掏出男士手帕递过去：“你垫着坐。”

　　祁恬摇头，坐下后才想起客套：“谢谢，不用。”

　　尚昀也不勉强，收回手向后靠住墙：“你可真是象牙塔里出来的。”

　　祁恬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皱着眉看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尚昀半阖着眼，想起祁恬背法条时张口就来的胸有成竹，慢条斯理地说，“你这种重点大学出来的小姑娘吧，都是学院派的。”

　　“干净、天真、理想主义，觉得自己掌握的就是真理。接人待物都拿着那么一股劲儿，一看就没惨遭过社会的毒打。”尚昀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一笑，“也挺好的。”

　　祁恬面无表情地看他，尚昀虽然穿着一身看上去就很贵的西服，但他懒洋洋地坐在那里，与这破烂的环境居然毫无冲突，和谐地同身后脏得发灰的白墙融为一体。

　　她转回头：“看来你被毒打得不轻。”

　　尚昀笑了，身体前倾，胳膊拄着膝盖，貌似随口一问：“你的眼睛做过手术？”

　　他用手机查他克莫司时看了介绍，知道这个药是器官移植后用的，具有高度免疫抑制的作用。

　　祁恬本能地抵触这个问题，但顿了顿还是答了：“去年车祸后我的眼角膜受损，做过移植。”

　　尚昀点点头，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怎么会出车祸？”

　　祁恬想糊弄说女司机上路手潮，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妈给我打电话，说祁连山养在外面的小三怀孕了。”祁恬哂一声，“所以开车真的不能玩手机，血的教训。”

　　尚昀沉吟片刻，直接问了：“你其实是为了你母亲才举报的祁连山？”

　　祁恬没说话，膝盖上的手指攥紧了。

　　尚昀体贴地换了话题：“他克莫司这种药得吃一辈子？”

　　“不用，之前医生说已经可以停药了。”祁恬松开手指，两手握在一起，“可能我的情况不太稳定吧。”

　　尚昀想了想：“你眼睛要是没那么疼了，等下买了药就先别吃。回B市找家正规医院看看再说。”

　　祁恬正要说什么，安静了一整晚的手机忽然在兜里狂震。嗡嗡的声音隔着衣料，凭空营造出一股紧张氛围。

　　尚昀视线下移：“你的电话。”

　　祁恬手指按在口袋边缘：“不太想接。”

　　“……你知道是谁打来的？”

　　“不知道。但第一次接到深夜电话时我出了车祸，第二次……不说也罢。这次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鲁迅先生说过，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尚昀说着伸出手，“我不介意做个猛士。”

　　祁恬看他好像神经病，站起身走开些才怼他：“我看你顶多是条汉子。”

　　兜里的手机震个不停，大有她不接电话就震到没电的架势。

　　祁恬掏出来看了眼来电人，心里一沉，又向远处走了几步。

　　“小圆，怎么了？”

　　祁恬跟着尚昀出差前把孙芸和郭小圆拉了个群，拜托她们帮忙照顾两天王美佳。没想到她刚离开大半天，郭小圆那就有点扛不住了。

　　“恬恬，你妈刚把芸姐给挠了！”郭小圆站在走廊里，抓着亲哥的胳膊，说话直捯气儿，“下午探视时我跟芸姐去看她，聊了几句。我们跟她说你出差了，她也没说什么……”

　　祁恬垂着眼，听郭小圆那边不歇气儿地汇报。

　　“谁知夜里快十二点了，医院突然叫我们过来，说阿姨接了个电话后情绪不对，一直闹着要出院，我们赶过来时阿姨把点滴架都推倒了，芸姐劝她，还被挠了好几下！”

　　“阿姨这是……”怎么了？

　　郭小圆没问下去，但话里意思很明显——王美佳别是有什么隐形的精神问题吧？

　　“电话是几点打的？”

　　“听说是晚上八九点。”

　　祁恬垂着眼，没什么表情地勾了勾唇：“祁连山也真是有本事。”

　　现在能让王美佳发疯的只有祁连山的事。但祁连山正在看守所接受审查，正式定罪前除了律师禁止与外界任何人接触。

　　也不知他怎么说服的律师，居然帮他向王美佳传话。

　　传了什么她暂时猜不到，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我妈还在闹吗？再闹就让医生给她打镇静剂，说是我同意的。”

　　“行，我跟医生和芸姐说下。”

　　话筒里郭小圆的声音模糊起来。

　　祁恬走到楼梯口，等她们在那边沟通完，鞋底蹭着台阶边缘，语气带点冷意，“学姐没事吧？见血了？”

　　“没破皮，就是留了挺长几道红印，得亏现在天气凉，没穿短袖。”

　　祁恬沉默片刻：“今天太晚了，我先不给学姐打电话了，你帮我跟她说下，我欠她个道歉，回去请你们吃饭。”

　　祁恬握着手机的指节有些发白，说出口的话却还很平静，“你们也别守着了，赶紧回吧。大晚上的……添麻烦了。”

　　郭小圆应一声，挂断电话后叹口气。

　　摊上这么一对爹妈，恬恬也不知造了哪门子的孽。

　　她拍了拍听说王美佳闹事匆匆赶来的郭大壮：“哥，你对恬恬那点心思收了吧，我觉得你降不住她。”

　　自家大哥憨厚的圆脸猛然涨红。

　　郭小圆语重心长：“不是说恬恬不好，但你看她家这情况，太复杂了……她才多大啊，经的都是些什么事，虽然你比她大三岁，但你哪搞得定她。”

　　郭大壮不说话了。

　　祁恬收起手机，站在楼梯口半晌没吭声，一双眉蹙着，思索祁连山又想作什么妖，她满身疲惫却站得笔直，像根压不倒的竹。

　　尚昀不动声色地朝她走两步，正要说什么，祁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叫：“咦！”

　　仓促间尚昀只看见一团黑影像颗出膛的炮弹从高处猛地扑向祁恬，女孩被巨大的惯性带着向前栽去。

　　“什……”祁恬完全没防备，视野里水泥花砖的地面飞速接近。

　　尚昀反应极快，冲过去单臂拦腰，另一只手握着肩膀把人扶正，突如其来的刺激让他心跳都漏了几拍。

　　站稳后他侧身看向祁恬身后，一个看上去只有三四岁的孩子正死死扒在祁恬背上。

　　那孩子的脸脏兮兮的，拖着鼻涕，一身看不出颜色的夹袄，狗啃似的短发，瘦得几乎没有婴儿肥，眼睛格外大，正黑黝黝地瞪着他。

　　尚昀伸手把孩子拎下来。

　　“哪来的小孩？”

　　祁恬被连撞带吓，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看过去，那孩子被尚昀拎着也不挣扎，来回看了两人几眼，忽然张嘴，冲着尚昀喊了声：“……父！”

　　……什么玩意儿？

　　尚昀把孩子放下，仔细打量：“是楼上哪个病房里跑出来的吧？”

　　这孩子瘦伶伶的，不哭不闹也不笑，只会瞪着眼睛看人，眼睛又黑又圆，对视时间长了有点慎得慌。

　　祁恬被扑得后背生疼，脸色不好看，“家长呢？孩子丢了都没发现，隔着七八级楼梯往下蹦，摔骨折都是轻的。”

　　尚昀琢磨下：“反正医生也在楼上，要不咱们把孩子送上去？”

　　祁恬没说话，视线向另一边的失物招领处飘了飘。

　　尚昀啼笑皆非：“你是不是对失物的范畴有什么误解？这孩子又不是物件，招领处不会收的。”

　　祁恬面色更冷：“不是物件吗？我看挺像的。”

　　小孩被尚昀放到地上，转身又抱住祁恬一条小腿，死活不放手，脸紧紧贴住祁恬穿的真皮长靴，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人形腿部挂件。

　　而且这个人形挂件还不太会说话，无论问什么，都只瞪着一双滚圆的眼睛看祁恬，片刻间喊了无数声“咦！”

　　一边喊还一边拖着祁恬的腿往楼梯上搬，搬第一下时祁恬没注意，差点被这熊孩子给拉劈叉了。

　　“这其实是个傻的吧？”祁恬暴躁了，晃半天膝盖挣不开，又不敢上手使劲拽，怕弄不好把孩子伤着了。

　　简直就是硬性碰瓷，甩不掉的那种。

　　“我看不像。”尚昀提了下裤脚，半蹲下去，“你看这孩子的眼神，心里应该是明白事儿的，就是说不利索，这叫内秀。”

　　他话音刚落，内秀的小孩扭脸在祁恬的靴子上连蹭几下，留下几道清鼻涕。

　　然后张开嘴，豁着一口小米牙仰头喊：“咦！”

　　再转头：“……父！”

　　祁恬秀气的额角绷紧了：“我能揍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