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不到这里》免礼

2、雨（中）

　　“对啊，我一向有看天气预报的习惯。”两天后的全奚坐在冷饮店里浅笑着说。
　　坐在他对面的我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抿着嘴打量他。不管是那天在图书馆还是此刻，我都莫名其妙的产生和他相识已久的错觉。这样平静地观察他，发现他眉目俊朗眼神清亮，而且随时都温和地微笑着。他的笑容和员外有些相似之处，不过员外并不是他这种淡漠却又亲切的矛盾综合体。
　　我挠挠头，问道：“那，你怎么知道我的？”话说，他到班上来找我的时候，我被吓得不轻。脑子一转，忽又想起昨天黎昕说去还伞。
　　全奚但笑不语，将一张卡递到我面前。我疑惑地睨了他一眼，拿起来才发现是我的租书卡，上面写有我的姓名班级，难怪……“它怎么在你这儿？”我以为丢了呢。
　　“可能它是在某女跳跃时跌落的吧，不过我对它一见钟情，就留了两天。”
　　他俊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多了份别有用心，我直接忽略掉潜在含义，若无其事地扫视周围一圈后，沉默地用勺子搅冰淇淋。
　　突然又听见稀稀落落的水滴声，我震惊地抬头，见全奚也有些意外。发现我在看他，他灿烂一笑，像个阳光的大男孩。“这回我也没带伞。”那就完了诶……
　　“不过别担心。”全奚的手突然伸过来，轻拍了下我的手背，我在过分惊讶的情况下竟然忘记了缩回自己的手。他顿了顿，又说：“雨下不到这里，我们暂时没有淋雨的可能性。虽然这雨很大，不过应该下不了多久。”
　　他区区几句话便让我开始哽咽，如潮的记忆铺天盖地地向我涌来，我突然记起很多年前热闹的大宅院，很多年前无忧无虑的张雅进……
　　雨还在下，有些“啪啪”地打在旁边的窗户上，溅起了些许小雨花，然后不停地往下淌，留下黯淡的痕迹。
　　我直视着全奚，突然感动地笑起来。似乎很久，很久很久，都没有人这般抚慰我，让我“别担心”了。

　　之后的几个礼拜，员外看我的眼神都奇怪得紧，他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我看了牙痒痒。
　　“纪焕扬，你是不是有话说？”话音刚落，一张揉成一团的卷子就从我手中飞出，形成一个完美的抛物线，准确无误地掉在前排的桌子上。
　　员外认真地看向我，面无表情：“是。你可以不揉我卷子吗？它们很无辜。”
　　我嗤笑一声，然后格外认真地看着他：“不可以。因为你老是对别人笑呵呵，却对我板着脸。”
　　“咱俩这么多年哥们儿了，你还计较这个！”他象征性的笑容又逼了出来。
　　“那你也别跟我计较卷子的事。”我不悦地将他头扭过去。
　　“喂，有件事是真想问你。你是不是在和那个老来找你的全奚交往啊？”
　　“瞎说什么？”我手上的动作一顿，神色颇为不自然。
　　“黎昕说她猜的，我看她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员外突然又转了过来。
　　我突然好想伸出拳头揍扁他俊俏的脸。不过很奇怪，听见他担心黎昕，我的心竟然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微微犯疼。是因为习惯了，还是我搁下了？
　　“这段时间很少一起活动，我不知道她过得怎样。”
　　员外突然遗憾地叹气：“小时候在大宅院，哪需要像现在这样猜测彼此心思啊！若不是那场大火，我们或许……”他像是想起什么，突然住口，充满歉意地望着我。
　　我讽刺一笑，咄咄逼人：“若不是那场大火，我们或许还能看到张雅进她爸弄大家都爱吃的火锅兔，我们或许还能听见张雅进她妈悦耳的钢琴声，是不是？”

　　我想我永远都记得那年的熊熊大火，毕竟这种噩梦人生中难得遇见一次。我亲眼看到，我从小居住的大宅院、我和爸妈温暖的家、我妈带着我练习的钢琴都被嚣张肆虐的大火吞没，连带着我的欢笑、娇气、幸福，全都消失不见了。
　　火灾发生时我１２岁，一个１２岁的孤儿是很遭人厌的。轮流住在大伯二伯家的那些年，我觉得自己仿佛在看透了所谓的友情后再次认清了所谓的亲情。夜里总是会做噩梦，频频看见爸妈在大火中挣扎的身影，听见他们在呼喊“救命”、“钢琴”，而嚎啕大哭着的我却被人束缚住，根本动弹不得……
　　从此，张雅进变得坚强勇敢，独立自主，再也不轻易求人，因为现实似洪水一般将我所有的热情火焰都熄灭了。

　　我完全没想到会在市郊的咖啡屋碰见全奚，因为太出乎意料，以至于连说话都变得有些结巴：“你……怎么会……会在这儿？”
　　全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难得地笑容可掬，不带分毫漠然：“喝咖啡咯！那你怎么会在这儿？”
　　“打工咯！”我将清单递给他，追问：“这里离你家很远诶，哪里犯得着为一杯咖啡跑这么远。到底干嘛？”
　　他笑睇着我：“两杯黑咖啡，都不加糖。顺便来请你喝啊！”
　　我拿着清单敲了敲他的头，笑得好不得意：“就知道你是来泡我！等着，我去跟老板请假。”

　　我喝了一口咖啡，心里面爽歪歪的。“诶，你怎么知道我也喜欢无糖黑咖啡啊？”
　　“我要泡你嘛，当然得了解你啊！”全奚的表情夸张，使我也感染了他的愉快心情。跟他在一起，似乎总是不自觉地就忘记了悲伤的往事，只剩下单纯的快乐。
　　Linya慢悠悠地向我们这边走来，将两份甜品放到我们面前，俯下身凑到我耳边，戏虐地笑道：“老板送的喔，友情资助的爱情甜品。”
　　我无奈地翻了翻白眼，全奚一脸宠溺地望着我。Linya暧昧地来回打量我们，大笑几声后，屁颠屁颠地走了。
　　“别理她，她是个疯子。”我啐了一声，有些难为情。
　　全奚俊美的脸上笑意逐渐加深，动作优雅地舀了一勺，凑到我嘴边。我顿时心跳加速，下意识地四处望了望，没发现偷窥者，才乐滋滋地吃下去。
　　“为什么会出来做兼职？”全奚抽出纸巾替我拭了下嘴角，眸光温柔无比。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他偶尔表露出来的亲昵举止，这总会让我有一种被呵护的甜蜜感觉，彷徨的内心也似乎在茫茫人海中寻到归属之处。
　　“１２岁的时候，爸妈在一次火灾中丧命，之后我搬进伯父家，遭受‘亲人’的横眉冷眼，前几年才拿着奖学金和兼职的工资出来租房子住。我很需要钱，所以长假短假都要利用起来。而来这里是因为她们，她们……让我有‘家’的感觉，温馨，舒服。”
　　说这些的时候我一直在笑，可是却像突然又触及了那些结痂的伤口，一经触摸，就脆弱地像要裂开，疼痛一直蔓延，直至心底的最深处。
　　全奚修长白净的手伸过来轻轻抚平我眉间的皱痕，温和地说：“或许是缘分，第一次看见你，就发现了你笑容后的悲哀，之后就好像总会因为你的情绪或喜或忧。我的生活十分平淡和简单，爸妈都是公务员，他们俩像是老小孩，家里总是很热闹。这份原本让我厌烦的平淡，应该是你极其盼望的吧。”
　　“简单的家庭，所以才会有简单的你。”我握着他的手，微笑，“我喜欢简单。”
　　他了然地点点头，让我感受到两人的心有灵犀。“什么时候去我家吧，他们很好相处的。”
　　我没有回话，却笑出声来了。眼神自然地飘到窗外，竟然发现又开始下雨了，笑声戛然而止，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全奚，话说，我遇到你，十次有八次会下雨诶！”真的让我挺无奈的。
　　“这不能怪我吧。”他摆出一副很委屈的模样，“夏天本来就是这样嘛。”
　　“走。”他倏的起身拉住我的手，迅速地跑进大雨中，让我连询问的机会都没有。“要不要玩浪漫？”他紧握我的手，在雨中仍然笑得很温暖。
　　一路被迫地跟着他小跑，我的感觉除了莫名其妙还是莫名其妙。“玩什么浪漫，你……”微凉的嘴唇猝不及防地向我的贴来，硬生生将“搞什么”三个字给吞吃入腹。
　　刹那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跳的速度在此刻似乎打破了张氏记录。全奚温柔地搂着我，似乎让某一道防线就这样轻易被攻破了。我竟开始不由自主地将身体贴向他，回应他，彼此的呼吸相互缠绕间，我只觉得好温暖，好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