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雨（下） 全奚，谢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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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在学校公告栏看到有关黎昕的处分，我大概不会意识到我们已经有几个礼拜没见了。我和她之间的这段友谊，向来就是她一人在维持，一旦她不再理会我，以前的那些美好就只能永远充当回忆。
一走进教室就只听见同学们放肆的议论和大笑，他们太吵，我也只不断听见“黎昕”俩字而已。回到座位上，我盯着那边无人的红桌子，居然有一丝惘然。
“押金，你知道怎么回事吗？”员外在我眼前挥挥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我摇头叹息：“我只听说她在外面酒吧伤了人。”
员外愁容满面，沉默须臾，突然惨淡一笑：“其实离开大宅院以后，我们就不熟悉了，我根本不了解她。雅进，你说我这算哪门子喜欢呢？”
听了他的话，我胸口一窒，万般无奈和悲凉在此刻化为沉默，只能友好地拍拍他的肩，示意我明白。
我，应该算是明白的。就像在全奚温暖我的身体温暖我的心时，我恍然醒悟，对焕扬，我从来都是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在关注。幼时的爱慕和欣赏在年月的流逝中，早已成为了单纯宝贵的情谊。
会在我家门前的台阶发现黎昕，绝对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我停留在她面前后，她缓缓抬起头。尽管从角度上看她是在仰视我，但她眼底闪烁的却是鄙夷、愤懑的光芒。
门刚掩上，黎昕就用力扯我的长发，狂野美丽的脸庞凑到我面前，咬牙切齿地说：“张雅进，我真想一把火烧了你这里！”
她一提及“火”，我片刻间便发了火。卯足了劲推开她，我抚了抚凌乱的头发，冰冷的目光凝视着她，声音低沉，似是压抑着浓烈的情感：“你想发疯回家找你爸妈去，少来打扰老娘！”
黎昕怨恨地瞪着我，将背包甩在地上，一步步逼进我：“我喜欢全奚有三年了你知不知道？我把你当做至交你知不知道？你们在一起笑得那么温柔，但你们面对我的时候只有伤人自尊的冷漠你知不知道？你们让我觉得我是个一无是处的人……你知不知道？”
我一直被她逼到沙发前面，虽然这几个连续的“你知不知道”让我的心底泛起了一丝涟漪，但我仍然只是冷淡地望着她。
“哈哈！”她冷笑，眼角却开始不停地滚落出泪水来，声音也有些颤抖：“我很难过，心像是……被撕裂了一样。一想到我最在乎的两个人毫不重视我，我就好痛苦……我不知道一个女孩子单独去酒吧喝酒会那么危险，我就像是个傻瓜，以为这个世界很简单……所以才会被人下药，才会被陌生人欺辱……雅进，我被强暴了……被强暴了你知不知道！”
我此刻的震惊绝对不是三言两语所能阐述的，黎昕汹涌的眼泪就像刀子似的在剜着我的心，我好像也能够感觉到她的痛苦。垂立在身侧的双手在不受控制地抖动，这一瞬间，我好想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拥她入怀，温言细语地安慰两句。可是我又好像……做不到！
黎昕的眼泪似乎止都止不住，她站在我面前毫无动作，只是哭丧着脸诉说她的悲哀。“如果我不拿水果刀刺晕那个坏人，处分的事也就不会发生，我爸也就不会被气得心脏病复发而住院……”
我突然打断她，语气强硬：“住院了？那你很担心咯？”
“张雅进……”她诧异地瞪着我，眼神像是从来不认识我一般。
“你爸至少还有医生会救他，哪像九年前我爸妈？”我加大了音量，猜想自己此时的面容一定极度扭曲。
“你指的是那场大火……”
“不然呢？”我双手抱胸，声音高亢，“我告诉你，我永远都忘不了我的家是怎么毁了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场火就是你妈在厨房惹起的！事情是你们家闹出来的，结果你们还没良心的不肯救我爸妈，你爸还紧紧钳着我不让我去救！什么人呐！”
黎昕惊得合不拢嘴，两手紧握，激动得喘起气来：“原来你一直觉得是我家害死你爸妈的？……那这些年算什么？你从来没把我黎昕看作朋友吧！”见我偏着头不说话，她又痛心地说：“雅进，起火是我妈的错，可那只是意外……如果你爸妈不硬要抬走钢琴，不会挨到火势那么大！整个院子的人都在那儿，大家都在阻止你进去啊，你怎么偏就记恨我爸呢？再说……你觉得我爸不拦你，你进去了，还能出来吗？”
脑子里“轰隆”一声炸开了，我感觉全身像是爬满了蚂蚁，酥麻难耐。我无力地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喃喃自语。
这么多年的怨恨，难道是因为我太极端引起的？是因为我将事情看得太片面，一股脑地将责任推给黎昕家？原来，那场意外到后来根本就是无法挽救的事实了……
儿时的记忆总是在脑海中层出不穷，欢笑和泪水叠加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牢牢地将我困住，让我毫无反抗之力。
接下来的几天我仍然按时去学校上课，而我再没有看见张扬的黎昕在那张红桌子上出现过。那晚之后的一个礼拜，黎昕就转学了。而我只要一想到黎昕因为我和全奚落得如此狼狈，我就无法再正常面对全奚，连挤出一个微笑都不能。
时间仍在流逝，生活也仍在继续。我时常想起这九年来黎昕一家对我的百般照顾，以往被我直接忽略或者扭曲事实的那些细节通通表明了我的自私。
我说：“全奚，我用冷漠毁了我今生最特殊的女友，现在，我好难过。”
他仍然如往常一般，轻轻抚平我眉间的皱痕，低头亲吻我的唇角，声音温煦似春风：“雅进，你只是因为心境不够成熟。”
我悲伤地冷笑，站在窗台边，伸手去接夏至时分的雨水，模样单纯得好似尚不知事的孩子。
入秋的时候，黎叔叔成功做好了手术，我兜了个大圈，也总算办妥了转学手续，离开本城的机票也订到了。
走的那天吹着清爽的凉风，我穿着和全奚一起去买的情侣衬衣，发现风扑面而来时的触觉像极了全奚的亲吻。我站在检票处时，出神地听着广播，手心却渐渐渗出了汗水。
来送我的人只有员外。
他站在我面前，眉目间是掩饰不了的愁绪。他握着拳头暗暗使力了好久，才缓缓道出：“黎叔叔收到你的礼物和信件了，他和黎昕要我转告，他们理解你。”
我眼眶湿润起来，面上却在浅笑。仰着头坚持了小会儿，我轻声交代：“不要跟任何人说我去的是哪个城市。”末了，又加上一句，“尤其是全奚。”
员外紧紧地拥抱了我半响，做着无言地道别。
我始终笑着，因为脑海里总是浮现某个人无时无刻都挂着笑容的模样。这样微笑的话，仿佛让我觉得，他还是在我身边的。
飞上云霄的时候，我还是免不了有个遗憾，就是没有体会到全奚那个家的温暖。不过，体会到了又怎样呢？我今生都无法忘怀带给黎昕的痛苦。我是个心理残缺的人，只会分享全奚的温暖，却什么都不能为他付出。夜深人静时，我心底也只会升腾起无能为力的悲哀。
那些天，我的手机上大约有一百多个未接来电和短信息，它们都显示着那个温暖的名字。安顿下来后，我一条条地浏览他的信息，看一个字，眼泪就滴出一颗。我只回复了一条：全奚，谢谢你曾带给我的温暖和安全感。
然后胸口开始剧痛起来，似乎所有的伤口都被撕裂开来，还被残忍地撒上了盐。我默默地忍受着，一边流泪一边取出SIM卡，毅然将其丢进了垃圾桶。
那晚，在这个我全然陌生的城市，下了秋天的第一场雨。我坐在阳台上，两脚悬空晃荡，任由自己半边身体都承受着雨水的击打。
在这个夏天里，我放弃了对青梅竹马十年的暗恋，我爱上了一个温暖如风的男生，我还伤害了两小无猜的伙伴。而整个夏天，似乎都在下雨。老天大概是将所有的雨水都集中于这个特殊的夏天，导致很多年后，我的耳边都还常常回荡着雨水撞击地面的悦耳响声。
我右手面向上地接着雨水，左手轻轻放置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
我流着泪水微笑，轻启嘴唇：“全奚，你看，雨还是下到这里了呢。”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