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的，没钱的》缓性

7、第 7 章 一辈子这么

　　“那个，我洗好了。”俞至穿着方休的旧衣服，有些拘束的站在门口。

　　方休的衣服是旧了些，因为棉料的材质，还显得有些皱，但穿上身却挺舒服。裤长刚刚好，裤管落到脚踝处，上衣不知是不是因为方休脊背太过削瘦，穿在俞至身上，肩线处竟然显得有些狭窄。

　　方休正半躺在床上玩贪吃蛇，闻言抬头，看到俞至一愣。氤氲水汽隐隐还萦绕在俞至身边，刚洗过的脸与露在外面的肌肤水嫩的发亮，还算合身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方休霎时觉得这衣服也贵气了。

　　“那个，”方休突然开口，“俞至？你几岁了？”

　　俞至下意识就想往大了说，但吃一堑，长一智，默默想了想，他还是老实道：“十五……”

　　听到回答，方休皱了皱眉，还没成年。这年龄其实和方休猜测的差不多，配上俞至那张满是胶原蛋白的脸，甚至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小。但是这个年龄的小孩往外跑，总让他觉得有点麻烦。

　　“你呢？”俞至瞄着方休，抿抿嘴，整个人都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我啊，“方休在床上稍微动了动，按了按因为这个姿势有点被压酸的胳膊：“反正比你大，你个几岁的小屁孩……”
　　那一瞬方休福至心灵，悬崖勒嘴，堪堪及时将“出来乱跑什么？”几个字全都吞了回去，他觉得，万一他把剩下那几个字真说出来了，俞至下一秒的反应很有可能就是摔门而去直接不住了。

　　他总觉得，俞至对于能不能瞧得起他这个问题，会很敏感。

　　唉，命运多舛，人生艰辛啊，什么时候，他方休也要看一个小孩的脸色行事了？唉……

　　“大肯定也大不了多少。”俞至小声嘟囔道。他没注意到方休剩余未说尽的话，反而对方休的年龄有些好奇。

　　是和他差不多的身量——男孩子的年龄大多不能依据身高来恒定，有人年纪小小，便像竹子一边疯的往上蹿，而有人十几岁、三十几岁，身高都滞固不前。
　　看脸庞，也并不比他成熟多少，但两个人站在一起，就会让人觉得格格不入——俞至想，方休的气质太成熟了，成熟到，不应该是这个年龄该有的，虽然他并不知道方休多大岁数，但任何人只要与方休真正对视上，便会惊觉，他眼中的光，与他那颗心脏跳动的年龄原来不相匹配，衍出一种违和却又诡异适合的适配度。

　　俞至想，是因为穷？他常听说，穷人孩子早当家，那方休的家人呢？

　　他想起不久前方休说的话：没爹没妈，狼心狗肺。

　　是有点狼狗……俞至默默赞同，至于爹妈这个，他不作判断。子不孝是大过，可是，如果有些父母从来就不配为父母呢？

　　生为母养为父，生而不养，如弃弊履。

　　或生或养，珠慕琅宝，非我所求。

　　……

　　“喂喂，干嘛呢？”

　　俞至猛地回神，就见方休一张大脸……不，俊脸，凑到自己面前，那与他老成气息明显不相配的长睫几乎要戳上自己的眼睛。

　　俞至下意识的咽了口口水，后退一步——惊魂未定吓得。

　　“你，你干什么呢？”

　　“我问你干嘛呢！”方休收回身子，把手上的二手老人机丢到俞至怀里：“喏，你洗完该我洗了，手机借你玩。”

　　方休两步走到柜子边，找出上衣裤子来，又往浴室走，临关门一脚，他又探出头半个身子伸在那，看着捧着手机的俞至：“会用吧？”

　　俞至满脸受宠若惊，赶紧捧着手机坐下：“会会会。”

　　方休这才满意的关上门洗澡去了。

　　俞至捧着手机坐在床脚，这老人机屏幕上还在一闪一闪，游戏结束四个灰字非常明显。

　　俞至把手机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在仔细确定了键位后，小心翼翼按下了返回，接着，他在主界面浏览了一遍，发现除了贪吃蛇，就没有其他任何游戏的图标。

　　“唉。”俞至长叹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床头，再次无聊地打量这个房子。

　　小破屋。

　　俞至啧啧称奇，一方面是惊异方休的穷，一方面是惊异这小破屋的干净。

　　本来对于半露天的站着洗澡，而且还要时刻警惕脚边的坑的时候，俞至内心是崩溃的，但是等水流下来，他终于舒坦几分后，也终于明白过来，他是有点害怕，但是并不嫌恶。原因无他，因为干净。

　　干净到他觉得舒服，一览无遗处，他不用担心闭眼，不用担心闭眼后，会有什么积年尘垢躲在暗处，会有什么肮脏兜头。

　　这小破屋。
　　嗐，这小破屋还挺讨人喜欢的。俞至想着，嘴角无意识的勾起，眼睛也弯了弯。

　　半个小时后。

　　“晚安喽，小俞同志。”方休关掉灯躺下，舒爽的长叹一声，“啊~”

　　俞至：“……”

　　在经过方休俞至数番互相客气推辞后，俞至终于得以爬上方休的床，与他共享一份枕席。

　　夜里静谧无声，窗帘拉上后，房间里只剩一团黑影，隐隐绰绰。

　　俞至睁大眼，因为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跟人睡一张床而显得十分不适应。

　　关于睡觉这个问题，他在上床前万分纠结，那张碎花沙发自然是躺不下他，那么，究竟是打地铺，还是睡一张床呢？
　　——总不可能叫方休自己睡地上，他这个坏小孩睡床吧！

　　就在俞至在虐身和虐心两方面纠结时，方休已经擦干头发爬上床，并自然而然的招呼他了。

　　俞至挣扎一秒钟，果断的跟着上了床。

　　方休睡里面，俞至睡外边。

　　夜里安静，偶尔有几声猫叫。

　　其实时间还不算晚，但小镇上的人向来睡得早，夜也早早沉寂下来。

　　俞至平躺在床上，睁着眼。这张床不小，应该是方休家里最阔绰的东西了。

　　还不算入秋，但方休习惯了夜里盖点东西，搭在肚子上也好。

　　往常方休都是拿拆了被芯的薄被套盖肚子，厚度刚刚好，于是他从柜子里也拿出一床干净的来给俞至盖。

　　俞至接过被单时明显愣了几秒，还以为方休是让他装被子，结果就见方休自己一脸平静的拉过自己那床被单，掀开盖好下半身和肚子，接着平躺了下去。

　　俞至把肚子上盖着的被单往上拉了拉，尽力保证躺好不动。

　　左手边的方休虽然一直保持着安静，轻缓的呼吸声却存在感过分鲜明，让人难以忽视，俞至还是有些不适应。

　　安静地睁大眼睛，直到感觉眼睛有些酸涩忍不住想闭上时，俞至终于有了些困意。

　　“欸，俞至，你家是不是很有钱啊？”方休欠揍的声音突然响起，在这夜里破开层层静谧，瞬间把俞至所有睡意冲的一干二净。

　　俞至：“……”

　　俞至艰难睁开眼，即使不开灯，他也可以准确摸到方休的位置，并利落的给他一拳。
　　——但是俞至不可以，因为他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没钱。”俞至声音冷淡，还因为睡意夹杂着一点点沙哑。
　　反观方休，倒是声音清明的很，显然毫无睡意。

　　“哦。”方休明显没信，翻了翻身，床跟着轻幽的吱呀了一声。

　　“那你那手机……不贵吧？”

　　俞至：“……”
　　“不贵。”俞至也跟着挪了挪，床虽然不小，他却能明显感觉到方休的胳膊就在他手臂旁。

　　“哦~”方休长长“哦”了声。

　　俞至不等他哦完：“放心。手机我不会让你赔的。”

　　俞至就算再未经世事，也看出方休那点担忧，无论怎么说，看在这小破屋的面子上，俞至都不会让方休赔的，就算那手机是最新款智能触屏新一代，俞至觉得也不打紧吧，没了正好。

　　方休听他这么一说，原先丁点担忧彻底没了，整个人也彻底轻松了。

　　方休舒坦，嘴上顾虑也少了：“那你这是离家出走对吧？”

　　俞至：“……嗯。”

　　虽然俞至很想说“不然呢”，但方休的那句“不想住现在走人也行”至今还在他脑子里打转，为了今晚的床，明天的钱，俞至觉得，他得“机灵”点。

　　方休继续没话找话：“那你是……遭遇什么挫折了？”

　　已经感觉困意涌了上来，开始强撑着眼的俞至：“……还好。”

　　方休斟酌，犹豫半天，没了声响。但俞至能感觉到他那边窸窣的动静，是方休在不安分的动。

　　俞至瞪着眼，打算等方休再开口，就礼貌地告诉他自己困了要睡了。

　　结果方休：“人生嘛，是会遇到很多糟心事，但是不用轻易去死啊。”

　　俞至；“嗯是的我困了要……？？等等，你说什么？？”迷迷瞪瞪正朦胧的俞至一个激灵被吓醒。
　　“？？你在说什么？”

　　俞至猛地摆过头，瞪着和他一脑袋之隔的方休。方休也翻来覆去，恰好转向他，黑暗中两人黑黝黝的眼睛对上，俞至满眼莫名其妙。

　　方休对着他的眼，小心翼翼：“那个……你之前在河边，是想跳河……那啥吧？”方休没说完，觉得这次有点晦气不吉利。

　　“跳河、自杀？”俞至艰涩的帮方休把那几个字说完，只觉一万头草泥马在脑袋上踩过去。

　　“对叭？”方休干脆直接侧身，脑袋和身子都对着俞至，开始语重心长道：“你看你还年轻，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干嘛这么轻易想不开呢是吧？当然，谁都会遇到困难嘛，但是呢，一辈子这么长，困难再困难，也不可能困难你一辈子吧？挺一挺就过去了，然后你又是一条好汉了不是？”

　　俞至听到赖活那里，就直接翻身把后脑勺朝着方休了，等到不是两个字挺住，立刻冷声回道：“谁说我要跳河自杀了？”

　　方休顿住，嘴巴张大：“啊？不是要跳河自杀？那你大半夜站河边干嘛？”

　　“思考人生。”俞至冷冷回复。

　　方休：“？？？”

　　床被他们动来动去弄出不停的吱呀声。

　　俞至干脆转身正对方休，冷冰冰陈述：“就准你在这长篇大论，不准我夜里看月亮赏星星思考人生了？”

　　方休：……不是，看月亮赏星星思考人生可以，但是能不能麻烦大少爷您不要装的那么像要自杀啊？？

　　“那你……”
　　“我要睡了。”
　　“不是，我这……”
　　“手机。”

　　方休瞬间怂逼，安静下来。我去，现在小孩都这么有脾气有性格吗？

　　方休鹌鹑般缩了几秒，待他再小心翼翼准备试探时，发现旁边的小孩已经均匀呼吸起来，像是已经睡着了，方休本来心理还有点不爽，但想想那手机，始终是自己理亏，干脆睁只眼闭只眼，就这样过去吧，于是他翻身朝向墙那边，微微缩起身子闭上了眼。

　　几分钟后，俞至听着耳侧呼吸声，睁开了眼。他本来刻意避免去想今晚发生的事情，觉得一想起脸都丢光了无颜见人，更怕自己丢脸愧怍的睡不着，偏偏方休在这一个劲的提，让他烦不胜烦，想让方休闭嘴，更想掐死自己。

　　蠢死了蠢死了蠢死了，他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

　　俞至将被套蒙过脸，急切希望这都是一场梦，一场尽丢脸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