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的，没钱的》缓性

8、第 8 章 借我一点钱

　　风吹动布帘，穿过走廊，透过大开的窗户吹进房子里，老式的窗格被晃动，磨着生锈的活页发出咿呀的小小声响。

　　床上的人耳尖动了动，眼睫也跟着轻颤一下，搁在被单上的手指缩了缩，是要醒过来的征兆。
　　俞至朦胧中慵懒地在床上翻了个身，被单随着这一动作一半被卷到了腰下，衣摆也被他蹭起，露出腰间手掌来宽的白嫩肌肤。

　　半趴在床上享受了好一会凉风后，俞至才终于舍得张开眼，手臂随手向身侧搁去，床单凉凉的触感摩擦地让人更加舒服。
　　他手随意摸索了会，眼前也越来越清晰。老旧红漆木衣柜，双人碎花老气沙发，敞开的窗，窗上糊着的遮挡的纸有些掉落了，一角随风，挂在窗框上飘动。

　　这是……方休家？
　　方休？

　　俞至翻身爬起，因为睡得太舒服，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下床动作干净利落。

　　床脚，方休昨晚盖的那床灰色被单整整齐齐的叠着。

　　俞至盯着看了两秒，折回来把自己盖的那一床也抻开抖好，叠成和方休那床差不多大小的样子。
　　被单叠好后，本来是随意搁在床尾，和方休的并排放好，但手指收回来那一瞬，他想了想，又把自己的那一床拿起来，叠在了方休那一床的上面。

　　搁好被单，俞至又把床单抻平捡直，最后又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和头发，才走出卧室。

　　方休在厨房了。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回，继续之前的动作，拿筷子在锅里搅了搅，然后拿起手旁搁着的盐罐舀起两勺盐加进去。

　　“起来了啊，我还以为你得等我请你呢？”
　　俞至听到方休熟稔的语气愣了愣，方休把筷子放下，转身走了过来。

　　俞至：“你……”
　　“让让。”方休随手把俞至拨开，大手大脚的往外走：“我有点事，去去就回，你看着锅里的面别让他糊了哈！”

　　说着，方休一边拉开门头也不回的往外走，一边潇洒拿背影朝俞至摆手。

　　活了快十五年从来没下过厨的俞至：？？？

　　方休潇洒大踏步出门，脚下一转，去了隔壁那间屋。

　　方休敲了敲门，没一会门从里面打开了，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露了出来，刚到方休腰间的小男孩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声音清脆：“休哥！”

　　“欸！”方休摸摸陈优的脑袋，探身往房里看了一眼：“陈小优，你奶奶呢？”
　　“我奶奶在洗衣服呢！”
　　“行。”
　　方休退出来：“跟你奶奶说一声，我扯她两根白菜哈！”

　　“好嘞！”熟练应下来，陈优又想起什么，大声朝方休喊：“奶奶说了，一颗一颗的摘，不要一根一根的扯！”
　　他学奶奶的语气有模有样：“糟蹋东西！”

　　方休哭笑不得，怂怂地耸了耸肩，走到菜地旁蹲下。
　　陈优不放心，跟着过来旁边蹲着，开始帮他挑。

　　“看这个！这个又白又大又绿，肯定甜！”陈优一眼看中地里最惹眼的那个。
　　“再甜，你奶奶做了你怎么也不吃！”方休把小孩急躁躁地伸出去就要掰白菜的手捉回来，在他鼻子上恶作剧的一刮，趁小孩嘿嘿笑的躲闪的时候随手摘了手边最小的那一颗。
　　“就知道吃肉。嘿呦！”
　　方休摆着鬼脸，故意两手拿着白菜，像打篮球一样猛地往陈优面前一递，吓得陈优一个屁股墩。

　　“啊啊啊！”
　　“叫你挑食。”方休得逞的坏笑，一手提着白菜，一手提起陈优。

　　陈优气鼓鼓，啪的一声把方休手打开：“臭方休！”

　　方休乐的嘿嘿笑，在小鬼头上胡乱一通揉，趁小鬼发火前把他后脖颈一提拎回家。
　　“陈奶，我刚在您地里摘了颗白菜。小优给您搁这了哈。”

　　“诶诶，好嘞。”一个略显苍老沙哑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陈七姑系着围裙，沾着水的手在腰间草草擦了两下，看见是方休，皱纹痕迹密布的脸上立刻显出两道褶痕，笑了起来：“娃，吃饭没？”

　　“在做了呢，您忙，我先回去了。”方休手掌在陈优头上呼噜一把，摆摆手退出去。

　　陈优气哼哼的站在原地，不满的嘟着嘴，朝方休背影小声嘟囔：“臭方休，再也不给你挑大白菜了！”

　　方休摸摸有点痒的鼻子，喜滋滋地提着白菜走出陈优家。

　　方休家和陈优家是邻居，中间隔着一堵不算厚实的墙。
　　陈优奶奶陈七姑，就是方休的房东。方休在这租了一年多，一个月租费一百八，包水电，冬天也能有热水，门口有随时可以摘的大白菜，陈奶有时鸡下了蛋，还会送他几个土鸡蛋——待遇实在是好的不能再好，即使是在这样一个落后的小镇，方休觉得自己找破头也绝对找不出第二个有这样条件的地方。

　　方休没直接从门口进去。
　　两栋房子相邻的那一间，方休这边是厨房，厨房对外弄了个窗子，上面还装个了风扇，方便出油烟。

　　方休早上煮面的时候特意把小窗子推开了，现在正朝外面敞着，刚才逗陈优的那股劲还没完，方休存着逗乐的心思，抱着白菜停住，故意站在那儿，把脸凑在窗口恶作剧的往里看。

　　窗内蒸汽袅袅，空中飘着一股净水煮出来的、面粉的纯味——老实点说，可能就是一股煮熟了的寡淡面粉味。

　　俞至站在蒸汽后，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正认真看着逐渐沸腾的锅。

　　方休将脸怼到窗框前，欣慰的点点头，觉得这小子还挺听话，完全没猜到临危受命、对做饭一窍不通的俞至站在锅前，盯着开始咕噜咕噜响的汤面，心底正在发毛。

　　他现在该干嘛？开始冒泡了，是不是要关火了？关了火该怎么办？要不要盛起来？万一没熟怎么办？会不会烫到自己？这煤气灶不会炸吧？煤气泄漏第一件事是干嘛？是要开窗透气还是一开窗就会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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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底叽里咕噜一大串、被锅牢牢吸引住注意力、神游天外的俞至丝毫没注意到小窗口多出来的一张人脸。

　　众所周知，注意力过于集中的时候，往往也是人的精神最脆弱的时候，因此，当苦苦思索的俞至冷不丁看到方休那张脸，就跟煤气罐突然爆炸一样，瞬时被吓得魂飞魄散，原地左脚先、右脚跟、两手下意识缩的一蹦三尺！

　　“啊啊！”

　　方休也被俞至这么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大跳，赶紧回身揣紧小白菜，大踏步绕道正门进来。

　　“咋了？怎么了？烫到了？”
　　方休凑到俞至面前仔细看他。

　　“你……你……”被狠狠吓了一跳，俞至差点缓不过神来，喘着气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方休搁下白菜，打量俞至的漂亮脸蛋和嫩手，“没烫伤吧……”

　　俞至缓过劲，长腿一迈离他三尺远：“你有病吧！”

　　方休：“？？？”

　　方休急了：“不是你这说的是人话吗？我好心关心你，你怎么说人有病啊？”
　　“你没病你把脸凑那干嘛？”俞至指着小窗义愤填膺：“人吓人吓死人啊知道吗？”

　　“……”方休自知理亏，干脆捞起白菜开始放水冲，顺便把人往外赶：“行行行，你给我出去，别在这碍事了！”

　　俞至一口气堵在天灵盖出不来，气的甩手往外走。
　　方休眼一瞥小孩真被自己气走了，赶紧带着略微那么一点心虚的喊：“洗脸刷牙！”

　　俞至脚步一顿，方休看门框那立着的身影又开始得瑟：“我这没新牙刷，你拿手接着随便漱漱口，再接着把脸洗洗——别乱用毛巾！”

　　方休声音不大不小：“嘿嘿，别乱用毛巾哦~小心拿我擦脚毛巾洗脸了哟！”

　　“……”俞至假装没听到，转身穿过卧室往阳台走。

　　洗脸台就在浴帘旁，手掌大来块地方，上方的墙上还挂了面小镜子，最俗气的红配色，边缘镂着花纹。

　　俞至无力吐槽，拿自来水漱口，再用手掌捧着水随便将脸搓了搓。
　　脸上还沾了些水珠，俞至随意一抹，弯腰凑近对着镜子仔细照了照自己。

　　洗脸时揉的有点用力，眼尾开始显出一点红。乌黑的眼睫因为碰了水，变得一缕一缕，显得更加浓黑。额发有些沾湿，贴在额头上，俞至用手指扫了扫，将它拨的更蓬松一些。

　　用力拍了拍双颊，看着镜子里皮肤白嫩、骨相出众的脸，嗅到空气中的一缕面香味。
　　“神经病。”俞至对着镜子小声吐槽。

　　洗完脸出来，四方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面。圆圆的大碗，白中带点绿的白菜叶覆在最上面，还多了点昨晚没有的葱花浮在周围。

　　俞至肉眼一扫，白菜的量应该不止有两根。

　　“看什么呢？”方休擦着手从厨房里出来，朝俞至说：“抽筷子去！”

　　俞至愣了愣，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方休。

　　方休：“看什么呢？你哥好看啊？”

　　“……”俞至拐个弯进了厨房，方休的声音又在脑后响起：“筷子就在锅旁边那个篓里，喏，一眼就能看见吧？”

　　俞至没应答，从那筷篓里抽出两双木筷，又打开一旁的水龙头用清水冲了冲，在水池旁甩干水后才出来，将其中一双递给方休。

　　“谢谢啦。”接过筷子，方休埋头就吃了起来。他这个年龄的男孩饭量大，消化又快，昨晚没吃，看着没什么，但他其实已经饿的快前胸贴后背了。

　　俞至没和他一样立刻开吃，而是先将碗里的葱花理到一旁，才挑起白菜开始吃。

　　“怎么，不吃葱啊？”方休把嘴里的一大口面嚼碎咽下去，刚好看到俞至的动作，随口问道。

　　“嗯。”

　　“哦。”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沉默下来，开始认真吃面。偶尔方休“吸溜”的声音响起。

　　俞至在吃面间隙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方休，相比自己，方休吃饭的姿势明显不规矩许多。
　　两腿向两旁半张，一手撑着膝盖，脊背微弯，一手埋头往嘴里扒拉着面，动作很快，咀嚼吞咽的速度也很快。

　　刚出锅的面条还有些烫，面汤的热气蒸腾在空中，水汽凝出雾一样的东西，方休额头也有了一些细密的汗珠，嘴巴因为烫和汤，变得红艳艳的。

　　俞至看了一眼就立刻缩回，规矩的吃着面，心底却在想着其他的事。

　　“哒！”碗底与木桌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方休喝完汤，端着碗起身走进厨房，将碗搁在水池里后，打开水龙头将手冲了冲，又用两手合拢，接了一捧水覆在脸上清了清。

　　俞至吃饭慢条斯理的，速度却不慢，一碗见底时，他端着碗起身，刚好碰到方休从厨房出来。

　　“碗放水池里就行了。”方休拉过椅子坐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开始点点点。

　　俞至低低“嗯”了一声，将碗放在池子里，洗手之后走出来，突然有些手脚无措，呆呆立在方休面前。

　　“坐啊？”方休低头操纵着贪吃蛇的方向，随口说。

　　俞至还是站着，盯着方休黑黝黝的头顶，声若蚊蝇：
　　“你能不能，借我一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