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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俞至心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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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桥西巷子尽头,一排小平房的末尾。
方休解开锁推开门,“吱呀”一声,吊着的白炽灯随着涌入的气流,在半空中轻轻晃悠起来,略显黯淡的灯光摇摆不定地打在花纹玻璃上。
俞至站在门口,看着门内景象踌躇片刻。
“进来吧。”方休随手把钥匙丢到桌子上,一边活动有些酸胀的后背,一边去推眼前的小木门。
“只要你进来,下一秒我就把你打晕,然后掏了你的肾,再把你卖掉!”
方休“嘿嘿”恐吓道,还转头冲俞至摆出一个鬼脸:“怕了吧!小屁孩!”
俞至:“……”
俞至嘴巴抿成一条直线,两侧嘴角僵硬地向两边扯着,露出一个不知是无语还是窒息总之不是微笑的表情来,站在原地纠结一会,终于还是迈出了今夜的一小步,但堪称人生的一大步。
方休恐吓完小孩就自己进了里间屋子,留俞至一个人在原地徘徊。
俞至也丝毫没有陌生人的自觉,开始自顾自的游走打量起来。
杜甫居茅屋,薛宝钗守寒窑,方休这住处,跟前两者也算平分秋色、不分上下了。
整栋房子——如果能用栋这个量词来形容的话,就是一个一层的、粉了墙壁的、空间极其狭小的水泥毛坯房。
进门口就看见一张四方桌,桌子靠近门口处是两把排排坐、放的整整齐齐的小木椅。桌子上方还凿了一个小凹窗,摆着两桶泡面。
桌子后方有两扇门,方休刚才推了正对着门的那一扇进去了。俞至假装漫不经心地踱过去一看,发现是卧室——对于睡觉的地方高端一点的说法。
整间卧室里就摆着一张还算宽的床,一个架在床边和床隔着两步距离的老旧红漆木衣柜,还有一个放在床对面靠着墙壁、俞至打开门就可以看到的双人碎花老气沙发。沙发上还堆着几件衣服,其中一件极有可能是内裤的某样东西角角正从下面探出来。
俞至:“……”
俞至默默别开目光。
这个几步就可以丈量的小卧室里,俞至却没看见方休。
衣柜旁还有着四扇不大的上下排列左右双开的红漆老式窗户,有灯光从那里透过来。
俞至静静候在原地,不一会,冲水声响起,接着窗户旁正对着大门的那扇红旧木门被用力打开。方休一边系着裤腰上的绳子一边舒爽的喘了口气。
“呦!”方休跟俞至打了个照面。
现在光亮堂了,方休也开始围着俞至打起转来,一边打转还一边若有所思的嘟囔着。
“啧啧,刚才不还是一副无家可归的可怜相吗?怎么现在又一副拽相?呦呵,”方休欣赏完俞至这副冷酷防备劲后,感叹地转身向外走去,边走边恍然道:“就这样怪不得被人打啊……”
“你在说什么?”俞至欣赏完卧室风景也跟在方休后面往外走,见方休锁了大门后,却又转身推开四方桌旁边的门。
俞至不明所以的跟过去一看,发现这是间厨房,而方休开了灯后已经揉揉手腕开始弯腰在地上摸索起来了。
“……你要干什么?”俞至问。
“这不给无家可归的小少爷做饭么。”方休头也不回道。
“……不要故意这样说。”想了想,俞至又补充道:“不要开我玩笑,不准挪揄我……也不准伤口上撒盐显摆自己聪明。”
“……知道了。”方休尾音拖得长长,撇撇嘴暗自腹诽:“这不准那不准,还不是少爷了,刚刚谁那么可怜叫我哥哥来着!”
俞至耳朵尖,像是听到了什么悄悄话,但刚想发作,看到这破旧寒窑样,想起现在自己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只能忍辱低头,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行了行了,不跟你开玩笑了,出去等,就这么块地,别影响我发挥!”方休在地上理完东西开始赶人。
俞至丝毫没有寄人篱下应该主动的自知之明,闻言便转身出了厨房,从门口处拉了把椅子过来,坐在桌边开始等开饭。
悄悄地说,虽然生活从小优渥、堪称富态的俞至从来没有瞧不起任何贫困的意思,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方休这家实在是太破旧了,又穷又破旧。
但还好,除了那碎花小粉沙发上堆着的几件衣服,所有东西看起来都还算干净整洁——坦诚讲,这房子里说是的东西其实也没有多少,除了俞至两只手就可以单件数过来的家具,就只剩脚底可以闭着眼丈量的水泥地了。
俞至心底“啧啧”摇头,真是太穷了啊。
但这穷仄的房屋却没给他任何窒息难受感,相反,他对这感官还不错,算是流浪多日的唯一慰藉了。
俞至是从家逃出来的,说是逃有些夸张,但是从数十人的看守下脱身,确实费了他很大一番劲,而那个称为家的地方,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作困兽之争的樊笼……
“哒!”清脆一声响,方休将一大碗面搁在俞至面前,蒸腾的雾气瞬间扑了俞至满眼,熏得他眼角不觉地有些发热,也将刚才所有思绪瞬间冲斥干净。
“吃吧。”方休一副善意大发的样子,倚靠在厨房门框边装出一副普世救众且自我十分帅气的样子,微抬着下巴看着面前黑色的脑袋,故作矜持道:“手艺还行,少爷将就将就?”
少爷却良久没有搭话,搁在碗上的筷子也没动,低着头一言不发。
方休等半晌等的不耐烦了,一把拖过另一把椅子,就在俞至侧边坐下,刚准备摆出一副大人样子来训斥这小孩吃饭不积极时,就见小孩少爷眼角氤氲一圈,水汽和水珠挤在一起,他刚凑过来,就成一大串一大串地往下砸。
“欸欸欸!”方休瞬间慌了,赶紧手忙脚乱找纸巾给俞至擦脸,再绞尽脑汁想自己刚才哪句话伤了这少爷的心。
“别动!”俞至带着哭腔喝斥方休一声,别过头自己抢过纸巾胡乱往脸上擦。
“欸你这小孩……”方休乖乖噤了声,默默等俞至擦完泪,又把面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刻意放柔了些。
俞至头也没抬,草乱擦了泪后就将纸巾攥在手心里,不等方休再说点什么就埋着头囫囵吃了起来。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方休手搭在俞至背上轻轻拍了拍。
俞至脑袋僵了僵,片刻后还是继续埋头吃面。
方休就在一旁撑着脑袋,看着眼前这小孩吃面。
俞至吃饭的模样很文雅,即使他看起来很饿,动作却不粗鲁。一手用最标准的动作拿着筷子,一手虚扶住碗,头微低着,浓密眼睫时不时眨动一下,挺直的鼻梁上,已经有一团被雾气和热气熏出来的小小汗珠凝在鼻尖上。随着吃面的动作,两侧鼻翼轻微翕张着,有些薄的嘴唇因为汤汁而滋润剔透起来。
随着咀嚼的动作,下颌浅动,弧度清晰,还不算明显的喉结在吞咽中上下滑动,看来是真的饿了。
虽然个子已经快有自己这么高了,但脾气还是小孩一样。方休在心底暗笑道,看他这灯下白的发光的皮肤,还有往那一站长手长脚就显出不同一般小孩的气质,方休想,自己怕是真救了个少爷——落难少爷。
就是不知道这落难少爷是因为什么落难被打,又是因为什么想不开要跳河自杀呢?
方休摩挲着下巴上还未长出来的青葱胡渣,看着眼前这自己一时心软、半被哄骗半心甘情愿带回来的小孩,略微沧桑地想,自己待会是不是还得跟这小孩讲讲哲理、开导开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