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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祭天地贵妃惊堕马,失圣心皇子领责罚 祭天大典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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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天大典就在围猎之后举行。大典之前,程子澈对我悄悄道:“你听说了吗,礼部那边说皇上的意思,祭天大典要由妃子以皇后的礼仪代祭,这可是头一遭。”
他没说是哪位妃子,但我们彼此心里都清楚。
皇帝后宫人数不算少,正宫之位却一直空悬。位分高的妃嫔也不多,身份最尊贵的沈妃和姚妃同居妃位。沈妃是凭着早年诞下皇长子,才封为嫔位的,后来许多年皇帝都没有再添子嗣,皇长子日渐长大,这才熬到了妃位,年纪比姚妃要大上一轮,恩宠就更没法跟姚妃比了。
所以,今天行皇后事的妃子一定是姚妃了。
往年并没有皇后与皇帝共祭,今年姚妃代皇后之责,显然是在给封后铺路。
皇帝的心思,简直是昭然若揭。
我表面上不以为意地道:“既然是皇上的意思,那也只能这样了。”心里却久久无法平静,已经无心去看公子王爷们狩猎,只默默等候。
祭典将要开始之前,皇帝和王爷众人动身乘车轿前往祷祀坛,此时云层慢慢汇聚,天色稍微阴翳了下来,皇帝的脸色也不那么好看。
我暗暗为钦天监官员们捏了一把汗,日子是他们挑的,这天气刚刚还是晴天,眼看着要变,万一等会下雨了,钦天监可就要大祸临头了。
我们大气都不敢出,只听宫铃声响,仪仗簇拥之下,姚妃远远而来,果然如刚刚程子澈所言。我的瞳仁微微缩小,眼眸中映出的那个身影,算来阔别将近四年。
可是她却总是存在于我的噩梦里,在无数个冷汗涔涔惊醒的夜晚,眼前都是一片黑沉沉,只浮现出她的面容。她和我的过去牢牢绑在了一起,每次黑暗的回忆如潮水般唤醒,她的出现,都是其中最可怕的部分。
她美貌依旧未改,或许是年岁稍微增长的缘故,在从前的柔美之上,更添了一层庄重气度。那一双琉璃般盈盈眼眸,居高临下傲然望去,还是多年前一模一样的目光,我却已经觉得恍若隔世。
我默默安慰自己,她根本不会看到人群里的我,看到也不会注意到,注意到也不会认出来,这让我稍微轻松了一点。
但是出乎我意料的是,祭典进行得并不顺利。
按照先帝传下来的规矩,祭天过程中百官肃立,上坛之前,帝后须得骑马绕过祭坛四面,在四角分别祝祷。
姚妃既然代皇后之责,便乘了一匹白马,和陛下一同绕祭坛而行。姚妃显然不惯骑马,由随从们簇拥着上了马,好歹是扯住了缰绳。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姚妃乘的那匹白马,看起来原本很是温顺,行路绕过祭坛时,众目睽睽之下,忽然仰天长嘶,直直地立了起来。伴随着姚妃惊恐的喊叫声,她整个人被那匹忽然发作的烈马掀在了地下。
在那一瞬,所有侍卫都向姚妃团团围去,我因为震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之后,我立即看向燕楚骞。
燕楚骞和我隔着很多人,但他第一反应也是看向我,我们远远地对视,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样的惊讶。
祭典一时大乱,我默默望着忙乱的人群,第一个想法就是,这样重要的大典上,发生这等不祥之事,可真是太忌讳了。不仅仅准备这匹马的人难逃一死,这皇后的宝座,姚妃一时半会恐怕也坐不上了。
早有人簇拥着姚妃,将她扶上了金丝软轿。皇帝也是震惊得一时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之后忙喊道:“快,快传太医!”
姚妃在小轿上扶着腿,又惊又怕,跌得凤钗歪斜,满面泪痕如桃花凝露,紧紧拉住了皇帝的手,哀哀地朝着皇帝道:“还好陛下福气深厚,保佑臣妾,臣妾万幸免于灭顶之灾,应该只是受了一点小伤。可究竟是谁要害臣妾?要是找不出人来,臣妾下次不知道还要遭什么大祸呢……”
我暗自啧了一声,心想她这副梨花带雨模样,哄起皇帝还不是手到擒来?恐怕不少人要倒霉了。
其实姚妃并未有重伤,御医当场看过了,禀报的是脚踝肿了一些,但已经不能走路,只好先回宫去慢慢调养。
皇帝执意要跟姚妃一起回去,礼部官员跪地苦谏之下,皇帝自己才勉强完成了祭天仪式。
夜晚,我的心情久久地难以平复。白天闹了那么久,世界重归清静,我身心疲惫,自然想好好休息。可是我一闭上眼,就想起了姚妃,她春风得意的模样,她堕马受惊的模样,和多年前的她重叠起来,挥之不去。
翻来覆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睡着。
睡梦之间,我是被闯入者惊醒的。迷迷糊糊间,我觉得身侧似有声响,睁开眼睛时,只见一道黑影在我身畔。
这一惊非同小可,我差点从床榻上弹了起来,却在那之前听见他低沉声音道:“你没睡着吗?”
熟悉的声音,是燕楚骞。
吓坏了的我稍微放松了下来。今夜月光暗淡,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轮廓坐在我床边。知道是他,刚刚的惊吓就无影无踪了。我今天已经很累了,好不容易睡着,他又跑来把我惊醒,我心底不由得生出小小的怨气。
我也懒得说我其实已经睡着了,便小声埋怨道:“王爷这样实在吓人,我还以为是个歹人呢。”
燕楚骞笑了一下,道:“歹人看不上你这里。”
我爬了起来,拿起桌上灯台,就着烛光看清了他的样子。
他就静静地坐着任我围着他看来看去,我心魂甫定,放下了灯烛半开玩笑说:“微臣不知道,王爷还有半夜进别人家看人睡觉的爱好。”
燕楚骞微微一笑,没回应我的嘲讽,只道:“我和你一样睡不着。”
我明明都睡着了,只是睡眠一向不太好,一点微小动静都容易把我惊醒,是他跑来我才醒的。我看得出来,他好像不太开心,便坐在他身边,望着他柔声道:“王爷有什么烦心事?说给我听听,或许能解忧一二。”
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他有什么可担忧的。难不成半夜来找我担忧姚妃的伤势吗?他又不是皇帝,跟姚妃可是非亲非故。
难道,那姚妃所乘马匹是他做的手脚,他担心皇帝查到他头上?
燕楚骞道:“我忧心的并非我自己的事,而是柔嘉。”
我一开始还没听出这是谁,转念一想,才想起这是福荣郡主的闺名。合着这大半夜的,跑来把我吵醒,就是为了说他担心那小郡主?
郡主自己横行霸道的,跟钟尧郎情妾意,谁敢惹她?皇帝都让着她三分,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心里顿时酸意横生,又不敢表现出来,按捺着声调,道:“哦,王爷是说,担心郡主的婚事吗?”
燕楚骞点了点头,道:“柔嘉今天那个样子,你也看到了。她和钟尧是两个糊涂人,心里都没什么算计,自以为两家从前口头定过婚约,又是一处长大,一定会成婚的。可她的婚事不过是皇兄一句话,要是皇兄不让她嫁给钟尧,她有什么办法?”
婚约在圣旨面前什么都不是,这一点我深有体会,要不然我和赵承泽也不至于有缘无分了。
可当初我的婚约和福荣的婚约,完全是两码事。首先,我和赵承泽算不上郎情妾意,到我入宫之前,和他统共都没见过几面,连个熟悉都谈不上。而钟尧和福荣,显然已经彼此有情了。其次,我当初入宫和家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福荣不嫁给钟尧,还能嫁给谁?难道入宫吗?她出身皇家,可是长公主的女儿,皇帝的亲表妹啊。
我说:“今天他俩好得很,不管是谁看去,都会觉得他们天生一对,皇上也看到了,怎么会阻拦呢。”
燕楚骞微微一笑,道:“你不会不了解我皇兄吧?”
他这含蓄的讥讽入了我的耳,正有几分印证了我的想法。
我眼前浮现出白天皇帝对福荣过分的关心和殷勤,道:“王爷的意思是……我看郡主的性子,未必肯。”
燕楚骞道:“那是肯定不肯,但是你是知道的,她母亲长公主身体一直不好。皇兄之前就老是借口说长公主思念女儿,需要女儿照顾,硬是不让她太早出嫁。万一拖到长公主薨逝,柔嘉又有三年的孝,就算她一直干等着,等皇兄碍着脸面,不好强行挽留她,这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出阁?”
我听他这么一番叙述,倒也开始有点为福荣郡主忧心了,道:“郡主除了今天这样的场合,恐怕也很难见到钟小公子,一直拖着,确实夜长梦多。”
燕楚骞若有所思道:“其实我不喜欢那小子。不过看柔嘉的意思,她应该挺喜欢。毕竟那小子比起皇兄,还是要好多了。”
我说:“王爷这话,可真是大逆不道。”
说罢我自己也觉得好笑,调侃他道:“王爷觉得钟小公子不好,又觉得皇上也不好,可是天下的男子,哪里个个都比得上王爷呢。”
燕楚骞却笑了起来,转头盯着我,灯光幽暗,倒显得他目光炯炯。我被他盯得有点不好意思,别扭地挪开了一点,听得他道:“你胆敢讽刺本王,以下犯上。”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彼此笑吟吟的模样,比他平时人前冷淡漠然的样子要讨喜和亲近许多。我在众人面前见到他时,总会觉得和现在毫无架子的他是两个人。那个是礼王殿下,这个就只是燕楚骞。
我讪讪开口道:“王爷你……深更半夜闯进我卧房,就是为了跟我说你担心郡主的婚事吗?可我微末之躯,能帮上什么忙?”
燕楚骞道:“谁说我是找你帮忙的?我可是堂堂王爷,你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官,我哪里用得上你帮忙。”
我的自尊心受到刺痛,气得推了他一下道:“那王爷快走吧,寒舍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他反手轻轻将我推他的手挪开,说:“江大人好绝情。本王孤枕难眠,想想身边竟没有一个可以深夜抵足而谈的知己,才来找大人清谈,这样也不可以么?”
我装着生气不理他。
他笑眯眯的,不以为忤,伸出手向我招了招道:“这样还不够?那你附耳过来,本王再跟你说一件事情。”
这家伙神神道道的,要说什么?我看他一副不太正经的模样,料想出他之口的必然没有什么正经事,便扭头不顾道:“王爷要是真有要紧的事情,早就说了,别哄我了。”
他见我不理他,却自己贴了过来。我反应不及,看着他凑近我耳边,呼吸微微触及我耳畔,早已方寸大乱,心猿意马。
他说的话却如一盆冷水,泼得我霎时惊醒过来。
他在我耳边极轻微地说:“姚妃有喜了。”
他的话轻若蚊蚋,却重逾千斤,狠狠砸在我的心头上,把我所有的绮念都砸碎了。
我的表情瞬间僵住了,眼前重新浮现出姚妃艳丽无匹的面容,以及她今天堕马的模样。我反应过来之后,立即低声问:“她今天不是从马背上摔下来了吗?她真有喜的话,摔下来都没事吗?”
燕楚骞此时也严肃了起来,没了调笑的神色,坐正了道:“没有大碍。正是今天因为她堕马,太医把脉,才查出来的。”
她就这么吉人天相?她此前自己肯定也不知道有孕,不然不会骑马,如今胎气应当未稳,怎么连堕马这么危险的事情,都没能伤到她的孩子呢?
不过,要不是她祭典堕马导致没能参与祭天,甚是不祥,她有喜的事情一出,这皇后之位,恐怕将成定局,没人能够撼动了。我得深深感谢那匹白马,或者说,感谢那匹白马背后的人。我沉默了很久,转头看向燕楚骞道:“那匹马……不会是你干的吧?”
他心照不宣地知道我说的是什么,立即就否认了。我还是不放心地看了他半天,但仔细想来,他和姚家又没有仇,确实犯不着做这事。再说了,姚妃暗地里的仇人恐怕也不少。
燕楚骞又道:“今日这祭天大典,原本是大皇子操持的,听说皇兄回去之后狠狠责骂了他一顿,还罚了他禁足。”
皇长子如今年纪轻轻,才十五岁,这是他第一次操办这样大的事务,就出了岔子,也是十分不幸了。
我说:“皇长子那孩子胆子特别小,我见过的。可真是难为他了。”
以前我对沈妃母子也有印象,他俩简直是我见过最胆小怕事的人,沈妃身体不好,深居简出,几乎不和他人来往,每次宴会都称病不出,见到姚妃都退避三舍。皇长子受她的影响,像个闷葫芦似的,对谁都毕恭毕敬,怕他父皇就像老鼠怕猫。因为这母子二人太过于低调了,姚妃也懒得去为难他们。
燕楚骞道:“皇兄本来就不宠爱沈妃,姚妃要是生下个儿子,立太子的事可就有的闹了。这回,我那侄儿真是雪上加霜。”
我说:“你不说他是你侄子,皇上是你兄长,我都快忘了。其实,你说的也算是你们的家务事,你却像个局外人。”
燕楚骞悠闲地说:“我本来就是局外人啊,早在十年前就是了。”
我眼睛一亮,反正困意已经荡然无存了,便拉着他笑道:“王爷既然来了,就给我讲讲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