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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燕王爷夤夜伤往事,江公子雪中逢佳人 我披衣起身 ...

  •   我披衣起身,添了一盏灯,又亲自给燕楚骞斟了一杯酒,塞到他手里,摆好了听故事的架势。
      燕楚骞带着无奈的笑意坐到了小桌边上,抿了一口酒,道:“都是些陈年往事,我都懒得回忆了,你要听这个做什么?”
      我道:“我小时候,家里总是来各种各样的人,有宫里的,有朝廷里的,一个个都是神神秘秘,问起家里大人那些人是做什么的,他们又不说。所以我对上一代的事情都很好奇,这不是找王爷解惑来了。”
      燕楚骞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在组织语言,随后道:“我从太后讲起吧。你见过太后吗?”
      我点了点头:“当然见过。”
      我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和其他人一起觐见过太后,也去问安过几次。太后讲话寡淡无味得很,天天念经礼佛,沈妃也礼佛,似乎也只有沈妃耐得住和太后相处的寡淡,常常去太后宫里。
      燕楚骞道:“父皇在的时候,太后还是皇后。我母妃没有多受宠,但是人很和善,喜欢小孩子。柔嘉的父亲死得早,母亲长公主身体又不好,没法亲自养着她。柔嘉算是在宫里长大的,我母妃经常带着她,她还认了我母妃做义母。所以她对我而言,和亲妹妹是一样的。”
      看得出来,燕楚骞对叶柔嘉是非常上心了,我听起来心里还是酸溜溜的,觉得他俩与其说是兄妹,不如说是青梅竹马。
      他接着道:“大概在十年前,我母妃中毒身亡。”
      我意外地睁大了眼睛,问:“是谁干的?”
      燕楚骞摇了摇头,道:“那件事最后也没查出来,父皇那时候病着,就草草了事,处死了一个宫女,说是因为她偷东西,被我母妃罚去打了板子,她怀恨在心才下毒的。其实是谁干的,我心里也有数。十年前我十六岁,也不是小孩子了。
      “说到底,还是为了皇位。父皇当年立太子的时候,很是纠结了一段时间。读书的时候,师父夸我比夸皇兄多,父皇也总是夸我功课。所以皇兄的母后,也就是当时的皇后恨透了我,每次看到我,都跟乌眼鸡一样,恨不得吃了我。皇后不准皇兄接触我,不准他跟我说话。皇兄小时候还是乐意和我一起的,可是后来长大了,他也把我看作他皇位的威胁了。
      “母妃出事的时候,父皇已经病重了,所以就算是他们母子下的手,也没法追究了。这里头还闹出了个小笑话呢。
      “柔嘉小时候,就缠着父皇要练骑马射箭,父皇就给她从宫外找了个什么大侠当师父,她也像模像样地跟着练武。我母妃一死,柔嘉拿着一把匕首,就往皇后宫里闯,被拦下了还在宫门口哭。皇后告状到了父皇面前,父皇还病着,就把柔嘉斥责了一顿,再也不准她带刀进宫了。”
      他边说,边自己笑了出来。
      深宫恩怨,我瞥及一眼都觉得触目惊心,他自己的母亲更是枉死在这皇权争夺中。他却似乎全不在意,言笑晏晏,好像在谈及别人身上发生的事。
      我想到福荣郡主的模样,提刀闯皇宫,确实是她能做出来的事。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不管不顾要为了义母报仇,哪怕仇人是执掌凤印的皇后,也要带着刀去闯一闯。这是多么真挚又单纯的恨意。
      这下我对他们的兄妹之情,可没有别扭的醋意了。还在幼年就共同经历了亲人的生死,在这么黑暗的宫中扶持着长大,感情深也不意外。
      燕楚骞歇下来喝了口酒,看着我的表情,道:“听呆了?”
      我回过神来,道:“我在想,有这样的深仇大恨,你不想手刃仇人吗?”
      如果是我,肯定会昼夜难安的。其实我现在也是一样,我的仇人也身份贵重,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只是个卑微的小人物,燕楚骞好歹还是堂堂王爷,为什么不去想办法杀了太后呢?
      燕楚骞道:“谈何容易。父皇驾崩之后,皇兄一登基,马上一道圣旨,把我赶去南边,软禁起来了。说来还挺幸运,我刚被贬过去的时候,还躲过几次暗杀。现在倒是没什么人来追杀我了,可能太后娘娘年纪大了,懒得折腾我了,也可能多年不见,她都忘了还有我这么个人了。
      “至于皇兄,以前是很忌惮我。不过这些年我老实得很,皇兄对我也慢慢放宽心了。早些年,我连封地都不能出,后来是无诏不得入京,现在也还是这样,但我有时候在京城多逗留十天半个月也没关系了。
      “近年来皇兄连兵都放给我带,可能皇兄清楚我再也不会威胁到他了,也可能他是年纪大了,心软了,念着我好歹是他的亲兄弟了。
      “柔嘉受到的为难比我就少多了,她那么小就拿着刀想杀太后,太后肯定也想跟清算我一样清算她。不过没办法,皇兄宠着柔嘉啊,太后也拗不过皇兄,柔嘉过得照样舒舒服服。太后谁都算计到了,没想到还是失策了,小时候,光顾着让皇兄远离我了,没想起来让他远离柔嘉,哈哈哈。”
      他很直截了当地说皇帝宠着福荣郡主,但皇帝对她到底是兄妹之情,还是别的感情呢?这就很难说了。
      我叹了口气,听了他如此艰难的经历,想安慰安慰他,可他看起来并不需要安慰。我说:“这些事情听起来并不好受,你怎么说得如此轻松,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
      燕楚骞笑道:“因为这些都过去整整十年了,我早就接受事实了,要是一直放不下,不是为难自己吗。”
      我道:“十年就能放下吗?我家出事也过四年了,可是,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当时的场景,还经常做噩梦……或许我这辈子都不会放下。”
      他道:“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我似懂非懂,还在琢磨他言语的意思,他已经站起身来,慵懒地一笑,道:“故事也讲完了,大人能不能放小王回去休息了啊?这么晚,我有点困了。”
      我道:“外面更深露重,王爷路上小心。”
      燕楚骞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夸张地打了个颤,道:“好冷,我都不想出门了。”
      我道:“那王爷不如就在我这休息了吧。”
      他诧异地回过头,道:“你说什么?”
      此刻我也能感受到,外面秋夜的西风吹进了我温暖的小屋子,带来了一丝冷浸浸的凉意,冬天真的是要来了。我裹了裹身上披的衣服,笑道:“开个玩笑。王爷回去路上当心受寒。”

      祭典的变故以皇帝大发雷霆严惩了御马监告终,那匹据说素来温顺的马儿如何突然发作,虽然经历过重重调查,依旧不得而知。为这件事严刑拷问乃至于人头落地的都是下等奴仆,天灾还是人祸,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变得不可查证。
      操办祭典的皇长子和礼部官员都受了斥责和罚俸,有位礼部侍郎还被贬了官。
      祭天大典上堕马是大大的不祥之兆,直接导致的后果是姚妃封后无望。我想,下手的人应当是不希望姚妃封后的人,后宫中暗暗妒忌姚妃的妃嫔肯定很多,具体要说是谁,还真不好说。
      除了姚妃,位分最高的就是沈妃,但是大典是皇长子负责操办的,沈妃应当不至于宁愿让儿子失宠,也要拉姚妃下水吧。况且沈妃素日与世无争,年岁也长姚妃不少,应该不会贸然行事。
      年关将近之时,姚妃有喜的消息才公之于众,随之而来的是皇帝册封她为贵妃,一时间风光无两。
      当然,如果没有祭天发生的不祥之事,册的可能就不是贵妃,而是皇后了。
      听说贵妃的册封礼极尽豪奢,皇帝本来还想令百官朝贺,便犹如封后一般,奈何不少言官苦谏,方才罢休。我倒是很想去朝贺,亲眼看一看她的万丈荣光,可惜还是没有那个福气。

      这一年的除夕前一天,燕楚骞自然是被召进宫过年了,往日混在一起的同僚程子澈众人也都各自回家,我寂寞无聊,冒着雪出门,欲往人烟多处,寻点凡间烟火气息排遣孤独。
      京城中一片集市果然是热闹非常,人声鼎沸,在冰天雪地之中别有一番新鲜。
      集市上各色年货都有人置办,我却见角落里,有小贩抱着一只花篮,就剩了一枝花儿在内,唯一的一枝花儿却并蒂两朵,红得鲜亮匀称,煞是好看。
      我好奇地上前去,道:“这是什么花,这个天气还在开的?”
      小贩笑道:“不怪客官你不认识,这不是我们这里的花,是在北边生的,冬天长的,他们葛戎族管这个叫朱顶莲。我年年到北边去做买卖,从那边的人手里换来了一些,就剩这一枝了。京城好难得见到的花儿,而且还是并蒂的,要你一百钱,客官别嫌弃贵,回去插在水里也能活好久,并蒂也是好兆头。客官要是买了,我生意人也好回去过年。”
      一百文钱也太贵了,难怪就剩下这一枝半天都卖不出去。
      我道:“现在和葛戎族那边做生意,好做吗?”
      小贩道:“不好做,不好做。从好些年前打完仗,北边和平了少说十几年了,我就每年往那边卖布匹。那边冬天冷得很,我冬天都回京城住着。这些年,北边管得是越来越紧,边境的军爷也越来越多,麻烦得很,不知道是不是又要打仗,如果又打起来,我就得换个地方谋生计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心想葛戎族那边倒没什么动静,只是当今的皇上对边防有些执着,年年修建防御工事,军饷也大笔地往北边拨。
      这花儿一抹鲜红确实好看,我便道:“卖我吧,待我找找钱。”
      小贩眉开眼笑,我掏出荷包拈出碎银子交给小贩秤着,拿过那枝花打算细细赏玩时,边上一个小姑娘声音脆生生道:“哎哟,好新鲜的花,我要了。”
      我略有些不悦地侧头看了她一眼。只见眼前的小姑娘大约十三四岁小小年纪,裹着火红火红的狐裘,肩上一层薄薄雪粒,衬得肌肤亦是莹白如雪,一双漆黑眼睛滴溜溜盯着那朵花,生得如冰雕玉琢玲珑剔透,我还如何忍心苛责?
      小贩也笑道:“小妹妹你也看到了,这花已经卖出去了,不好意思啊。”
      小姑娘斜觑了我一眼,冷冷地哼了一声,拿出荷包,在里头随便抓了一只银锞子,一摊手心,傲气地对我道:“你买了,我在你手上再买过来就是。卖给我,这个够不够?”
      那银锞子小小的,十分精致,我估计着大概有二两银子,小贩眼睛都直了。我以为我肯花这么多冤枉钱买一枝花儿,已然是十分冤大头,没想到这漂亮的小丫头随手就掏钱,属实更加财大气粗。
      我其实很是心软,她若是软语相求,我肯定会让给她。可惜她却傲气十足,我这人吃软不吃硬,偏偏不吃她这套,看也不看,就冷淡道:“这花是我的了,你拿一千两银子我也不卖。”
      我说完抬脚就走,压根不给她面子。
      她却跟在我后面道:“喂,这位……这位公子,你认真出个价,你说多少,我都买。”
      我停了脚步,她跟得太紧,差点撞在我身上,回头望去,她还是那一副骄矜不服气的样子,一双灵动眼瞳目不转睛盯着我,却又显得十分无辜。
      我忽然觉得这丫头长相有一点点眼熟,却又确定我绝对没见过她。
      我起了玩心,道:“我刚刚不是说了吗,一千两。”
      小姑娘气得轻轻一跺脚,道:“你别胡说了,你就是存心不想卖!”
      我懒懒地点了点头,说:“是啊,我就是存心不想卖。”
      她拿我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急得团团转,都快带了哭腔道:“那你怎么才肯卖给我?”
      我不由得发笑,她来硬的都碰了一鼻子灰了,却还是一句软话都不愿意说,真是个冥顽不灵的小丫头。
      我笑吟吟说:“小姑娘,你叫一声哥哥,我就送给你。”
      果见她柳眉一蹙,就生气道:“你……你敢调戏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哂笑了一声,道:“小丫头,你牙都还没长齐全,我怎么就调戏你了?你小小年纪,叫我一声哥哥不是应当的?”
      她气道:“我就不!”
      我便丢开她不理,自顾自去边上小摊买吃食,她却一声不吭跟了过来。
      我一边买桂花糖酥饼,一边心想,是啊,她是什么人?这么一个小丫头,穿得十分富贵精致,也不像是村野人家的女儿,怎么连个跟的人也没有,她家里人就这么放她出来了,不怕被人拐跑了吗?
      我想了半天,买了两个桂花糖酥饼,递给她一个,和和气气地道:“小姑娘,你是哪家的,怎么连个看顾的人都没有。这边人多眼杂,碰到坏人可不得了。”
      小姑娘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还买给她了,犹豫了半刻,还是很没尊严地接了过去,热乎乎的用手捧着,眨了眨眼睛用微小的声音道:“谢谢。”她咬了一口酥饼,又道,“我的事你还是别管了。”
      不是吧,我都这么温柔了,她还是油盐不进?
      我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傲气的小丫头,板起脸吓唬道:“你不会是偷偷跑出来玩的吧?你要是偷跑出来的,我就去把你送回家,跟你爹娘告状。”
      我虚空的威胁好像并不能威胁到她,她甚至还不屑一顾地嘲笑了一下,矜傲地道:“你又不认识我爹娘,找谁告状去?而且,我爹娘本来就知道我出门,他们才不担心我呢,我可没那么好欺负。”
      我忍俊不禁。她说“我可没那么好欺负”的模样逗笑我了,这么一个瘦瘦小小的丫头,怎么会有这样莫名其妙的自信,怕是手无缚鸡之力任人欺负吧?我道:“你不敢说你是谁家的,肯定是偷跑出来的。”
      小姑娘辩解说:“我可不是,我……”她向我身后看去,忽然变了脸色,道:“啊呀,快跑。”说着转过头撒丫子就小跑了起来。
      我鬼使神差地跟在后面,又怕冰天雪地里她失脚跌倒,在后面一边跟着一边道:“小心,路上滑!”
      我跟着她足足转了两三个弯,转进了一个巷子,她好像是跑不动了,拍着胸口自己压惊,一抬眼看到了我,理直气壮地质问道:“你怎么跟来了?”
      我哑口无言。我为啥跟着她?还不是放心不下她?
      我反问道:“你跑什么?”
      小姑娘理直气壮说:“我看见我一起的嬷嬷找过来了,所以跑了。”
      合着她还是偷偷跑出来的啊!我皱着眉,教训她道:“你为什么要跑?你家嬷嬷自然是担心你才找你,你却一个人乱跑,大过年的,叫别人白白为你着急。”
      她不答话了,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啃桂花糖酥饼。我抱着胸倚在墙边看着她吃,莫名其妙产生的责任感让我决定,今天一定要把这个叛逆的小丫头安全地送到她家人手上。
      我的心情其实挺好的,之前在家里对影成双的孤寂,此刻被一扫而空。
      在腊月二十九这个万家团圆准备洒扫过节的日子,孤独的我能够遇见这么一个有趣的小女孩,应当也算是一段奇遇吧。
      她低头嗫嚅道:“在京城,嬷嬷们都天天看着我,没人陪我玩。”
      我听了她的话,再看这丫头,忽然觉得,她不像是京城大小姐的做派。京城小姐里,除了福荣郡主这样有皇帝包容着的可以随心所欲,谁不是循规蹈矩以娴静为荣,不愿抛头露面。
      大概是某个地方豪绅家的小姐,临时来京城过年的,跟自家丫鬟仆妇乃至大家闺秀都玩不到一块去,才一个人跑出来的吧。
      但就算这样,在外面躲着不回家也还是很危险啊。我好言相劝道:“没事,等你离了京城,要玩多少玩不得。你爹娘叫人看着你,也都是为你好,京城不比外边,这里什么坏人都有,你一个人出来不是闹着玩的,还是回去吧。”
      她一个劲地摇头。
      我道:“你姓什么?家住哪儿?我把你送回去。”
      她皱了皱眉头,叛逆地道:“我才不要回去。”
      有人从巷子远端欣喜道:“可找到了,我的小祖宗!”
      她一下子变了脸色,状似又想跑,我眼疾手快,一个跨步就拦住了她的去路。嬷嬷从小巷口处跑了进来,气喘吁吁的扶住小姑娘,还不忘警惕地看我一眼。
      我只作不见,温声道:“可要看好你家小姐。”
      嬷嬷的脸色才放晴了一些,客气地对我道了个谢。
      小姑娘还在怨忿忿地瞪我,大概生气我帮她家嬷嬷抓她。我微微一笑,把刚刚买的朱顶莲递到她手中,道:“送你了,给你赔罪。”
      她没了脾气,讷讷地接了过来,小小声道:“谢谢你了。”
      嬷嬷陪着笑拿出一个荷包,道:“多谢先生了,这点心意就当请先生喝茶。先生贵姓啊?”
      这嬷嬷客气得很,再次印证了我的想法,有这样的下人,肯定不是小门小户。我连忙推辞了,笑道:“免贵姓江。”
      嬷嬷便点点头,拉着小姑娘和我道别。她眨了眨眼,在嬷嬷面前比刚才要老实了许多,道:“江公子再见。对了,你刚刚不是问我姓什么吗?我姓君。”
      这个字让我惊得呆若木鸡,道:“什么?”
      她诧异地看着我,用手虚空地画出一个“君”字,道:“君子的君啊,怎么了?”
      我仍然僵在原地,轻轻摇头道:“没,没什么。”
      我没再说话,她便乖巧地跟着嬷嬷走了,我深深望着她火红色裹成一团的背影慢慢远去,像只雪地里的小红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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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燕王爷夤夜伤往事,江公子雪中逢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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