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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蹈覆辙老臣成殷鉴,庆围猎郡主射簪缨 和君可闵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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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君可闵夜谈的翌日午后,我和同僚程子澈一起,经过皇宫端阳门,看见一位年轻公子正长跪于此,那人薄薄长衫上刺绣精美银光潋滟,显然身份非比寻常,却又有着英俊的面容和黝黑的肤色,似是武将出身。烈日当空下,他孤零零跪在巍巍宫门前,引得许多路人瞩目。
我小声问程子澈:“这是哪一位?”
程子澈既是我的同僚,也是我的朋友,旧年书院相识,后来关系越来越近,也算是我现在最熟悉的好友了。
程子澈笑道:“酌冰,你连他都不认识?他是钟大将军的小公子,钟尧啊。他和镇国公世子赵承泽是好友,镇国公如今眼看着是要没落了,原本不关他钟家的事情,可是眼看着那赵承泽也是岌岌可危,他就跑出来求情了。哎,如今也只有钟尧敢这么直接求情了。”
我心下微微震动,道:“患难之交,何其难得。”
见此场景,程子澈也有所触动,感叹道:“可不是。钟小公子本来前途无量,传言都说他快要和福荣郡主定亲了,如果这次皇上真动怒了,他正赶上皇上的气头,莫说是郡主,怕是连官职都保不住了。”
我喃喃地重复:“福荣郡主?”
这位福荣郡主我是认识的,却不知道她有这样一个未婚夫。
我转头看向钟尧昂然而跪的身影。即使隔得很远,我也能看到他颊侧汗滴灼目的反光,也不知道跪了多久了。但他的表情似乎凝固了一般,坚毅地看着巍然屹立的宫门,来往的人群对他而言仿佛都是虚空。
我并未停留多久,跟在程子澈后面进了端阳门觐见了皇上,并无大事。再出来时,迎面驶来一驾车马,程子澈眼神好,远远便道:“是礼王爷的钤记。”
我心下一动,王爷这会儿不是在南方的封地吗?怎么不声不响进了京城?车驾在我们面前却停下了,燕楚骞下车来,我们对他行礼,他却没有看我,只是笑着对程子澈道:“程小公子,你叔父可好?”
程子澈陪着笑恭恭敬敬客套对答,我只垂手旁观。
程子澈虽然只是个和我差不多的小官,但他出身可非同小可。他的叔叔是朝内大员,刑部尚书程宣文,和燕楚骞肯定是认识的。燕楚骞问候毕,才带着笑转过头来,道:“这位大人是?”
装不认识装得可真像。
我自然要陪他演戏,俯下身道:“启禀王爷,微臣户部主事江酌冰。”
他随意地点了点头,飘然回身上了车轿,都未曾理我一下,就像真的不认识我这个芝麻小官一样。我对他可算是心心念念了,好不容易见到他一面,却只说上了一句话,我不禁有点失落。这些微的失落导致我恭送毕,还呆呆地看了一会他车驾远去的背影,程子澈拉了拉我道:“酌冰,看什么呢?”
我回过神来,笑道:“没什么,只是,我听说王爷不是居住在外地吗,怎么这时候回京城来了?”
程子澈摇了摇头,也不知原因。我没有理由停留,跟他一起出了宫,心下暗自盘算着,回头要问一问燕楚骞。
我们出宫门时,钟尧依然跪在那里,动也不曾动过。程子澈特别矫情地对着我问:“酌冰啊,如果有一天我们程家被抄了,你会不会也这样替我求情?”
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白他一眼道:“说这种话,你不怕令尊和令叔父听到,揭了你的皮?”
程子澈嬉皮笑脸,没个正经样子,我看他好像很希望自己家被抄。他道:“我叔父日理万机,我爹也日理万机——忙着沾他兄弟的光,他们可没空管我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善哉善哉,只希望他们睁只眼闭只眼,容忍我活到我家被抄那天,让我也得意一回。”
我道:“你这话就不像人能说出来的。”
程子澈道:“你甭管,反正要是我家被抄了,我被连累着贬官,或者流放充军了之类,你得来送送我。”
我忍无可忍敲了他一下,道:“你还越说越来劲了!”
这天的晚些时候,王爷就微服下临了我的住处。我住处后院里有个隐僻的小门,通往一条幽暗小巷,他每次都从那里来去,为的是不引人注目。
下人俱皆屏退之后,我第一句话便是问起他为何这种时候来京城这个是非之地,此刻镇国公被查办之事闹得满城风雨,朝堂上皆是惴惴不安。
他轻描淡写道:“我正是为此事而来。镇国公是老臣,皇兄要处置他,还是有些忌讳的,所以借着我这个王爷的身份,让我来帮些忙罢了。”
他这么说,我就明白了一半,道:“是让王爷去宣旨吗?除了王爷,也确实没有别人能压得住镇国公了。那大太监和姚家关系也非同寻常,去代陛下耳目,大概也不能服众。”
燕楚骞轻轻一笑,道:“不止宣旨这么简单。皇兄是个疑心最重的人,做什么事都喜欢防着,如今他要扳倒他最顾忌的人,自然也是谨慎之极。我领了皇兄密旨,明日一早就要去京郊点两千虎烈营兵马,直接去查抄镇国公府。”言毕,他凑近了一点点,举起一根食指在唇边调笑道,“你可不要说出去哦。”
我当然是不会说的,知道他让我别说出去是在调笑,却也没有心思接下他的玩笑,依然神色凝重道:“两千,如此兴师动众,有必要吗?镇国公这几年来早就放权了,现在他不过在家养老,镇国公一脉如今也没有了朝廷重臣,世子也无兵权,皇上在担忧什么?”
燕楚骞懒懒倚在椅背上,道:“他这不是第一次查办重臣了,这算是少的,上一次查抄到你家头上,那时你父兄俱是要职,陛下可是调动了五千精兵,分兵把守京城街市关口,生怕有变。”
我默默了良久,才道:“那可真是无上的荣宠,我得谢主隆恩了。”
燕楚骞笑道:“对了,上次带兵的也是我。”
我心头一紧,终于明白了我险些丧命的那天晚上,他为什么会在京城。
原来那件事他也身处其中,我觉得甚不是滋味,然而往事惨痛,我也不想再多提,只说:“那是因为皇上信任王爷。”
关于夏家当年被抄家之事,我一无所知。那年我困居深宫之中,外界于我如同隔绝。我的一切消息都是从宫人传递得到,而其中并没有我家如何问罪,如何抄家。
我只是不明白,皇上为何要如此绝情。我父亲和镇国公都是老臣,国公还曾随先帝平定葛戎族之乱。即使皇上要清洗旧臣,如今夏家已经倒台,镇国公的人脉已断大半,他年事已高,虽然以前带兵,可现在手中并无军权,为什么皇上还不肯放过?
我知道其中有君可闵的出力,但君可闵素来行事低调,并不算得皇上面前头一号红人。至于太师姚广善,起码明面上他是一点都没有沾手,或许他和君可闵在这件事上,私下达成了某种共识,君可闵才那么果断地亲自动手吧。
燕楚骞靠在椅背上,微微眯起了眼睛,道:“信任我?……从来只有我抄别人,不知道哪天,会不会轮到我那破落王府。”
他竟然作此悲观之言,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皇位上坐着的是他的骨肉至亲,他本不该这样说的。
沉默之间,我起身道:“我给王爷倒茶吧。”
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顺手捧起我方才用的一小盏盖碗道:“你这里有茶,就不必再倒了。”
我微微抿了抿唇,他真的就着我用过的茶碗啜饮了一口,察觉到我的沉默,大概也觉得方才的言语过于沉重,转移了话题道:“你猜我今日为什么来找你?”
我摇了摇头,燕楚骞眨了眨眼睛,道:“皇兄本来是要指派程子澈明早与我同去的。我说程子澈是程宣文的侄儿,程宣文跟姚首辅行动关系亲近,有着这个背景,多多少少要避嫌,皇兄就派你去了。你今晚早些睡,恐怕明日四更天就有人到这儿传旨。”
我十分意外,道:“我?皇上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今日我进宫觐见时还问了我的名字,怎么会忽然叫我去?”
燕楚骞道:“正是因为你们今天觐见了。皇兄确实不记得你名字,问过了也忘了。他的原话是:既然程子澈不合适,今日和程子澈一起来的那个也是户部的,让他去,如何?我当然顺水推舟啦。”
我忍俊不禁,作势拜了拜他,假正经地道:“微臣多谢王爷提携。”
燕楚骞挑了挑眉毛,灯光下他笑起来颇有些惊心动魄的俊美,我竟无端地窒住了一刻,他道:“那大人何以为报呢?”
何以为报?小者微末性命,但恐他不要;大者江山社稷,但恐我无能。我一时惘然,竟不知如何回答了。
我再次见到王爷只隔了一夜,在镇国公府邸,他穿了一身五爪盘龙鹅黄色的朝服,束发金冠,与昨夜常服大为不同,叫我眼前一亮。我赶忙趋上前去,躬身参拜。燕楚骞看了我一眼,带着清浅又疏离的笑意,道:“江大人,我们又见面了啊。”
昨晚我们刚见过,这个小小的秘密只有我和他知道,我不由得暗暗欢喜。
大太监王贵锦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拂尘,笑道:“王爷原来认识江大人啊,奴才还正要给王爷介绍呢。”
我笑了笑,望着燕楚骞道:“只是昨日在宫中有一面之缘,王爷就记住了微臣,真是好记性。”
我们寒暄几句毕,就有人引我们进门。我仰头看去,国公府正门上的牌匾高悬,正是先皇帝御笔的“德被千世”四个字,两侧还有御赐的对联,皆是金光闪闪,如今物是人非,只觉十分讽刺。
此时虎烈营军士早已经分开把守镇国公府内外,王贵锦笑着道:“江大人,劳烦你一趟了。”
我心下暗想,此人能做到宦官之首还是有原因的,我不过微末小吏,他却能如此以礼相待,谨小慎微,并无恃上凌下之举。
我哪里敢怠慢他,连忙摆出一副笑脸道:“是,公公先请。”
我走进正厅时,厅中人数虽多,迎面却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肃静。
赵氏男眷都整整齐齐地侍立在侧,镇国公老爷子有点颤颤巍巍了,赵承泽就在父亲身边搀扶着他,看向我时,目光闪过的大约是一丝冷厉。
他弟弟赵承勋小公子也在旁边,体态肥胖,只知道委头缩面,埋头哭泣,兄弟两人一对比起来,倒是十分鲜明,简直不敢相信是同样的爹娘生出来的。
大太监王贵锦瞧都懒得瞧他们,只半笑不笑地眯着眼,朝燕楚骞一躬身,道:“请王爷宣旨。”
赵家便跪倒了一片,王爷展开圣旨,淡淡地宣读,语气毫无起伏。读到陛下命令缉拿的赵氏亲属一列名字时,镇国公微微摇晃了一下,赵承泽眼疾手快,连忙扶住了他。
燕楚骞带来的兵士当即上前缉拿赵家上下男子,另有两队军士便直往内院去抄检。
铁链枷镣之声沉闷得心慌,我不忍多看,转头向他道:“王爷,微臣去后面帮忙清点查抄之物。”
燕楚骞看我一眼,略点了点头。我便逃也似地躲开了赵承泽。
一过正厅,院落阔大,豁然开朗,耳边却又传来断续的女人号泣。按理说查抄时女眷应当回避,这次查抄的命令来得突然,事先没有丝毫消息,所以有的人躲避不及。兵士在驱赶院中女子,这一进院落里一眼看去便是十来个女眷半逃半赶地往一间厢房里聚集。
这大清早时分,入眼的女子大多钗褪鬓松,满脸泪痕,她们娇生惯养于深宅大院,哪里见过这样的干戈?我不忍,略拦了拦道:“只是抄捡东西,不要惊吓了夫人小姐。”
一个妇人抱着的小姑娘一直在哇哇地哭,圆脸哭皱成一团,此时大概当我作好人,冲我伸着求援的小手,嚎啕着喊:“哥哥救我!”
我心头霎时似被扎了一刀,想起我那不知去向的小妹,如果还活着应当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当初我们家破人亡时,小妹也是她这样的年纪,不觉苦涩难言。但我也只能别过头去,充耳不闻。
有军士抬来一大箱物事,高声道:“这一箱全都是赃证,请大人过目!”
他替我打开箱子,满满当当的旧纸票,我捡起来看时,有收据地契租约,甚至还有姑娘的卖身契,真不知几许民脂民膏,还有一堆堆搬出来的玉器瓷器,我一一细看,一边看一边暗想道,虽然罪证有的夸大其词,真假混杂,但此时这些东西摆在面前,看起来倒是不冤。
话说回来,不知道朝中又有几个世家能经得起一抄?
边上另一个年轻妇人带着哭腔道:“这不成器的事一定都是我小叔子做的,和承泽没有干系。”
随从在一边马上就厉声斥她道:“轮得到你跟大人说话?”我摆了摆手制止,倒是认真端详了一下那女子,鹅蛋脸容,朱唇皓齿,看起来正当妙龄,我轻声问道:“这位是那赵承泽的夫人?”
她抹着眼泪轻轻点头。随从便带笑道:“大人,我晓得她,这本来是那京畿管造船的汪家的大小姐,才过门一年,也是倒霉。”
我注目于她,一时间又觉得那梨花带雨的容颜变得模糊。如果当初我们家履行了和赵承泽的婚约,我没有临时入宫,便没有后来那些惊心动魄的事情,我大概会眼看着娘家夏氏和婆家赵氏接连衰亡,无能为力。那么现在她这个位置上,号泣无助的人就是我。
我暗想,这才几年,国公世子都沦落到和商人家联姻了,或许是有意藏拙,又或许,也是众人都知道国公大厦将倾了。
我只能尽量温声道:“夫人不要担心。”
其实我想说担心也没用,不如省点力气。
我低着头接着看那一大箱一大箱的东西,忽然看到一对透亮的翠玉镯,被人随意地扔在一堆杂物里头。我拿起来辨认,心头一跳,认出了那熟悉的纹路。那是我娘常戴在手上的,我拿着玩差点砸坏,我娘为了不让我瞎碰,哄我说嫁人了就送给我,后来我嫁得太过匆忙,她也忘了给我。
我的家人,他们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灾难的前夕,把这些东西托付到镇国公府上的呢?
没想到时过境迁,我会在这样一个场景下重逢它。
我慢慢放下那对镯子,不忍再去看了。
我所在只是第一进院落,里头还不知有多少院落房舍。我驻足在院门口,看见兵士从里面抬出一箱箱东西,甚至还有几十个雕镂精致的笼子,有金丝的,有木质的,里头装着上窜下跳的各色蝈蝈,碧绿的,暗绿的,棕褐色的,煞是好看,只是不知道哪位是“龙将军”,哪位是“虎将军”。
想来,那位胖胖的赵家小公子真是很会找乐子。
一整天我连午膳都未曾用,清点的东西多得我头疼。归整完毕时,已经快要日暮时分了,我回到前厅,燕楚骞凉凉地道:“江大人辛苦了。”
我看了一眼,见正厅里赵家男子已经尽数带走,暗暗松了口气,我可不想再面对赵承泽带着恨意的目光,那目光叫我很是不安。
地上委着许多前后院拆下的牌匾楹联,有的是先帝所题,有的是当今皇上的御笔,也有的是赵氏先祖的字迹,浩荡功绩随着偌大家族一公一侯的爵位、旷大堂皇的府邸,共同化为了乌有。
离开时,我紧随在燕楚骞身后,离他很近,离别人保持着距离,才敢低着头,用极小的声音道:“当年,也是这样的吗?”
查抄夏家的时候,应该也是这个阵仗吧。
他知道我在问什么,简短地回答:“差不多。”
他边说边瞥我一眼,目光中含着警告,配着他那身威严的朝服,叫我清醒了几分。我知道,我不该叫别人看出我的兔死狐悲。
出了镇国公府,送别王爷和王贵锦一行人之后,我正要动身离去,无意间侧过目光,看见远处的街角有人一身青灰色朴素常服,孤零零地负手而立。
我愣住了,远远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的表情宁静如常,目光却很远,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或许是在凭吊他的老仇人,又或许是在为他自己的过往一个交代。
君可闵站在那里,像一尊岿然不动的雕像,我沿着他的目光回头,顺着那个方向遥遥远望,那条路的尽头,押解国公一族的虎烈营军士、王爷的仪仗、大太监王贵锦的车驾都早已远去,唯有尘烟未散。
随着抄家得到的赃物逐样清点完毕,定了罪,镇国公的处置很快就下来了。
皇上的意思是本应罚镇国公父子三人充军,不过念镇国公昔日平叛有功,只将长子赵承泽和次子赵承勋罚去戍边,其余一家老小流放南疆。
赵承泽兄弟两人充军去了西北之地,他的家人却远放南疆,实乃诛心之举。镇国公一家流放的地方,正离君可闵当初贬谪之地不远,天道轮回,大抵如此。
这段时间里国公一家人都暂押在刑部,赵老国公年迈体衰,更兼连日惊惧惶恐,一把老骨头哪里还禁得住狱中挫磨,在流放的旨意出来不久,就病故在狱中。皇帝知道这个消息,开恩赦免了小公子赵承勋的苦役,让他随家人一起徙往南疆去了,只剩赵承泽一个人发配边防。
我闻得此消息,为赵承泽暗暗一叹。
赦免那个小胖子有什么用?他家除了承泽,统共壮年男丁只剩了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小胖子看起来可不是能照顾家人的模样。他自己在遥远的西北军中,不能陪妻母共赴南疆,怎能不挂心家人。
在处置完毕之后,君可闵再有空见我时,看起来很是悠闲,慢条斯理问道:“你见过礼王爷了。”
他当然知道那天是我陪在王爷身边一起去的国公府,我如实承认了。
君可闵道:“你或许也见过赵承泽?”
这次我犹豫了一下,心知隐瞒没有好处,便道:“是,而且见过两面。我前段时候还在吏部衙门那边遇见过赵公子,然后就是这次。”
君可闵忽然笑了起来,我摸不着头脑时,他笑意未散,道:“酌冰,不要这么谨慎,我只是和你闲聊,不是在盘问你的行踪。”
他看人可真毒辣啊,我在想什么,他怕是一清二楚吧。我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稍微放松了些。确实,和他说话我时时刻刻都绷着,生怕说错了话,失去他的信任。
赵家之落幕已成定局,然而此事涉及到的他人,还没有了结。
因为钟尧跪在端阳门外替好友求情,皇上当朝训斥了武威大将军钟无犯,不过倒也没有太过动怒,只因为那钟尧小公子年纪小,不知轻重,还算可恕。
钟大将军为人一向随和直率,从先帝到皇上都很喜欢他,在朝中是真正的与世无争,常常自谦一介武夫,推避一切聚会宴饮,不结党也无仇敌,才能从先朝屹立至今。他儿子和赵承泽交好,他和镇国公素日里却没什么交游,皇上自然也不会因为他儿子的任性迁怒于他。
但是,皇上最后重重叹了口气,道:“朕实在不放心把表妹托付给他,郡主议婚的事情,朕看……还是往后再放放吧。”
听闻钟尧回去之后,又被他爹骂了一顿,这小子不仅不思悔过,还偷偷跑出去送别赵承泽,被看守告状到了钟大将军那儿,气得大将军这次直接把他关在家里闭门思过三个月。
这三个月再无变故,我的生活也是风平浪静,燕楚骞完成了这一趟任务,又回了他的封地,与我暂时隔绝了音讯。他虽然也想待在京城,奈何皇帝多疑又忌惮,京城不能久居。
大约三个月之后的冬至日,围猎大会之上,是我时隔许久再一次见到燕楚骞,也是三个月来钟尧第一次出门。
今年的围猎大会格外盛大,连诰命皇亲都前来观看,猎物将会尽皆用于后续的祭天大典。
是程子澈拉着我来的。他虽出身世家大族,但只是个旁支庶子,不受他爹和他叔父的宠爱,在这一群世家公子中间,其实十分尴尬。
眼见着钟尧纵马而来,他一下马,在闲聊的我跟程子澈都收了声,他拂了拂身上的灰走过来,程子澈礼貌地问了句好:“钟世兄,好久不见啊。”
我有点忍不住想笑,程子澈这小子可真是会说话,人家刚关了三个月禁闭,你上来就这么问候,为什么好久不见他,你心里不清楚吗?
打量了一下钟尧,这肤色黝黑的小将军不亏养在家里三个月,看起来好似比上次白了些。
钟尧脸色似乎不太好,向他点点头,连招呼都懒得打,对我只是瞥了一眼,径自走了。
钟尧走开之后,程子澈才好奇道:“酌冰,他怎么不理你?”
我心里也有数,他是赵承泽挚友,我是君可闵门生,赵承泽本来就不搭理我了,他作为朋友知道我也正常,看我不顺眼更是正常。这话对程子澈说倒是无妨,我便如实说了出来,程子澈恍然道:“我想起来了,你不提,我也想不到这一门关系上。我就说呢,看他素日还正常,怎么今天打照面这么敷衍。啧,我还以为是他娶不到那小郡主,给我们摆脸色看呢。”
我瞟了他一眼,道:“子澈,这可是皇家围场外边,你说话小心些。”
他吐了吐舌头,望着远处飞驰过来一匹枣红骏马道:“可不是该小心,你看看,这是谁来了。”
马上一骑装女子渐行渐近,玉色的小披风在风中猎猎翻动,我定睛望着她,眼睛慢慢亮了起来。来者正是福荣郡主叶柔嘉,还是那张熟悉的面容,周身还是那不变的气质。
我还记得四年前我在宫中,福荣郡主经常进宫来住,才豆蔻年华的她煞有介事地骑着她的小马驹,在御花园穿花度柳,神采飞扬,无视一切规矩。她一扬手就能叫来大太监王贵锦为她牵马,看惯了庸脂俗粉的皇帝望着她笑,拘禁在深宫高墙中的嫔妃也望着她笑。
那时候才十六岁的我,哪里会是个不爱玩闹的人呢,只是拘束得难受,从来不能像她那样肆意,可太羡慕她了。
而关于福荣郡主和钟尧的传闻,似乎也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我们看着她下马进了围场,带着笑就问边上侍立的小太监:“公公看见钟小将军没有?”
她知道众人对她婚事的传言,却一点也没有女儿家的避讳,上来就笑眯眯询问钟尧的所在,怎么可以这样洒脱?
我目不转睛盯着她,不禁喃喃自语:“我……好喜欢她啊。”
这回轮到程子澈发愣了,他歪着头看了看我,顺着我的目光去看了看福荣郡主的背影,大惊小怪道:“不是吧,酌冰?这话可不敢乱说,要是那姓钟的听到,是要跟你拼命的。”
我回过神来不由发笑,随手拍了他一下,先他一步跟了过去。
围猎不过是为了迎合皇帝的兴致,偌大的围场里放出各色獐狍麋鹿,用鲜红的绸带系在脖颈上,满场乱跑,我们倒也看得热闹。
礼王燕楚骞跟在皇帝身后,屡射屡空,皇帝笑道:“老四,我看你这骑射,生疏得怕是还不如表妹了。”
燕楚骞便看了一眼福荣郡主,带着笑意,那笑意十分明朗,我甚少看过他这样的眼神,心下又有几分羡慕福荣了。他笑道:“皇兄不要搬出柔嘉来压我,我看在场这许多王孙公子,未必有几个比得了柔嘉的,何况我哉!”
他说这话的时候,望着的是钟尧小公子。
我猜他是想撮合郡主和钟尧,可惜皇帝显然跟他没想到一处去,一指边上骑马作陪的姚家二公子姚起,笑道:“是吗?小国舅,你来试试。”
皇帝一出此话,我忡然变色,望身边众人表情也都是各有深意,燕楚骞保持着刚才的笑容,含笑看着姚起,神色却有几分冷了下来。
姚妃不过是个妃子,后位空悬,国舅的称呼,怎么轮得上他姚家?姚起却被皇帝戏称为国舅,这是暗示有封后之心了吗?
众人瞩目之中,我却看得出姚起有些羞涩和紧张,他射了三箭,看得出他引弓弦的手都有些不稳,好歹最后一箭中了一只獐子,众人纷纷捧场地喝彩。皇帝笑道:“这确实还得练练,表妹,来为朕一试。”
福荣郡主好像兴致寥寥,但是又不能抗旨,勉强笑了一笑翻身上马,取了她银光闪闪的轻巧弓箭。她挽弓如满月,一箭射去,一只窜动的黄麂脖颈上应着箭羽风声爆出血花。皇帝抚掌大笑,道:“表妹好箭法。”又侧了侧身向侍从道,“把我的雀翎箭,还有金箭袋赐予郡主。”
我看着皇帝望福荣的眼神,总觉得有几分不对劲。
皇帝兴致大涨,命侍卫在围场另一头立起靶子,以一件雀金披风为悬赏,让武将们在五十步外争射红心。程子澈跃跃欲试,拉着我去,我哪里会这个,连忙推辞道:“我在骑射上一窍不通,看看热闹就好。”
我知道程子澈对武艺很是感兴趣,常常抱怨文官枯燥至极,可惜他家子弟从来没有习武的,他又不受家人重视,小时候宁可挨打,也要偷跑出去骑马射箭。最后还是他娘一把鼻涕一把泪,才劝动了他弃武从文。
我便撺掇他去试试,被其他人听见一同起哄,他才被推到人群之间。我站在一旁,看着他挽弓射箭,有模有样,心里生出一股羡慕。只见利箭破空,远远命中了靶子,我当即高声给他叫好,他倒是不好意思了,挠着头回到我边上。
在场世家子弟嘻嘻哈哈地射过,有的歪出了靶子,有的正中红心,都聚在一处攀比。
侍卫捡着一把箭气喘吁吁跑来汇报,道:“应是钟小将军最准,三箭全都正中靶心。”
钟尧眉开眼笑,皇帝捋着胡子,道:“不错,还算是虎父无犬子。赏!”
钟尧谢了恩,捧着披风起身,正要披上时,只听一声娇叱:“慢着!”
我们皆回头望去,福荣站得远远的,扬着头,举着自己的小弓,带着一丝睥睨的笑意看着钟尧,道:“你们一群大男人比完了,我还没比呢。”
钟尧掩饰完自己有那么一点不受控制的笑容,才鼓起勇气道:“郡主已经有陛下的赏赐了,这点也不舍得给微臣留下吗?”
福荣郡主笑道:“你是不是怕了,不敢跟我比呀?”
过分了,这两个人,算不算大庭广众之下打情骂俏?我和程子澈对视一眼,两个人眼睛里都是对郡主的佩服,女中豪杰,真是女中豪杰。
福荣指着他道:“你别动。”钟尧果然听话,像中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不动,手里拿着那件披风。她自己退后了许多,估摸着距离差不多时停下步子,转身就拉弓瞄向钟尧。
皇帝也是一惊,道:“表妹,这是做什么?”
福荣拉着弓,笑道:“我觉得那件披风很配陛下刚赏我的雀翎箭,只能凭本事让小将军割爱了。”
钟尧保持着不动,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福荣伤到自己,提起手中的披风,笑道:“好啊,郡主若能射中,那它就归郡主所有了。”
郡主唇角含着一丝娇俏的笑意,忽然略略偏了一点羽箭的朝向。箭直直朝着钟尧去了,一箭正穿过钟尧头顶的帽缨,披风却是动都没有动。
她撂下弓,似乎一下子没了兴趣,摆摆手道:“可恨被风吹偏了。算了,不跟你抢赏赐了,本郡主甘拜下风!”
被射中帽缨,对武将而言明明应该是很大的羞辱,受了羞辱的钟尧脸上的笑意却是捂都捂不住了。钟尧轻轻咳了两声,才做出一派严肃的仪容,扶了扶自己的帽子,捡起雀翎箭,恭恭敬敬献还给郡主。
这种时候我站在边上当个看客,都觉得自己有些多余,非但自己,我看皇帝都觉得有几分多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