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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灭国公构陷雪旧耻,攀朋党浇油表忠心 我在春末的 ...

  •   我在春末的雨天里,遇到了一个熟人。
      那天原本是阴沉沉的,我偶然去了一趟吏部衙门交付些簿册,正要离开时,骤然下起了浩荡的春雨。我出门时才发现下雨了,身边没有带人,手边也没有伞,索性便站在门廊里,望着外面的大雨滂沱。
      “这位大人怎么站在这里?我去叫小厮来给大人备轿吧。”
      身边有人驻足关心,我转过头,面前的少年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年纪,算得剑眉星目,简简单单地束着发,出入吏部却没有穿着官服,而是穿着低调的湖蓝色长衫。虽然他已经刻意穿得低调,但我一眼看得出那云锦上精巧的暗纹,便知此人不是寻常身份。
      再看去时,我又觉得这个人的眉眼十分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便礼貌问道:“这位大人是?”
      少年笑道:“啊,我哪里当得起一声大人?在下赵承泽,不久前还在盐课提举司,不过现在已经是一介闲人了。应该我叫你大人才是。”
      我听到这个名字,一开始的瞬间只是觉得耳熟,然后突然反应过来。
      是镇国公的世子,赵承泽。
      我有点呆滞住了,因为我在毫无预料的情况下见到了这个人。他就是镇国公的儿子,存活于我少女记忆里的,那个模糊的世子哥哥,有缘无分的,却令十五岁的夏璎憧憬过一段时间的,那个赵承泽。
      他似乎意料之中地看到我脸色的变化,带着了然的笑意,但其实我想的和他以为的完全不是一回事。我半晌才反应过来,喃喃道:“世子?你这是……辞官了?”
      赵承泽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是啊。不辞官也做不了多久了。这位大人有些面生,怎么称呼?”
      我道:“在下户部主事江酌冰,世子称我酌冰就好。”
      他说不辞官也做不了多久了,还真是悲观,但也清醒得很。
      赵承泽听闻我的名字,却是冷下脸来,挑了挑眉道:“失敬了,久仰大名,原来是吏部君大尚书的高徒。”
      赵承泽说得这么直白,我一时有点尴尬地看着他,答不上话。我默默把他的眼神解读为敌意,他爹和君大人是有宿仇,但也不至于因为这个,就对我有敌意吧?
      他知道江酌冰是谁,这也不奇怪,官场消息灵通罢了,可我只是个无权无势的愣头青,攀不攀得上君可闵这棵大树还不一定呢,他的学生可不止我一个。
      赵承泽却是直爽人,反正他也辞官了,不必做些虚假礼节。知晓了我的身份之后,他一下子就懒得搭理我了,转身冷淡道:“既然如此,我先回了,告辞。”
      我赶紧道:“留步!世子这是要去哪儿?”
      赵承泽冷冷道:“回家。”
      我不想就此浪费这次偶遇,厚着脸皮道:“世子,我们正好同路,只是我没有伞,一时半会也走不了了,世子要是方便,可否带我同乘?”
      赵承泽显然没料到还有人会提出这种要求。他带着一丝讶异回头瞥了我一眼。如我所料,他也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冷哼了一声便道:“好啊。”
      我露出了一点得逞的笑容,心想,这个人,就是几年前我以为有缘分的那位风流公子吗?我偷偷看他的侧脸,相貌倒说得上是一表人才。如果当初我嫁了他,现在应该好好地生活在镇国公府吧。
      不过,那样我未来的命运就难说了。
      我试图和他攀上话,便说:“世子辞了官,将来有何打算呢?”
      赵承泽淡淡道:“能有什么打算?不过是抽身退步,去做个闲人而已。”
      我道:“世子年纪轻轻,怎么就谈起抽身退步了。”
      他家岌岌可危的处境也算是摆在明面上了,我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而已,希望他能被我蒙住,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赵承泽这回倒是没有生气,只是平和地一笑,道:“我还真羡慕你。”
      我不以为然道:“我没有家世,没有钱财,一个芝麻小官,世子身份贵重,有什么好羡慕我的。”
      我心里暗暗冷笑,我以前倒也是身份贵重,只可惜,你还没经历的事情我都经历了一遍,九死一生才活成了这个样子。羡慕我,还是免了吧。
      赵承泽道:“俗话说登高跌重,你不会明白的。”
      我明白得很,就是想和他没话找话,便笑道:“那还有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呢。世子想做闲人,但世子家大业大,仕途学问,也未必就比管理家业难。”
      赵承泽苦笑道:“我如何管理家业?能不败在我手里已经算是万幸了。我祖辈世代征战,到了我们小辈,却是文不成武不就。我家的子弟从前都是靠自己一双手挣前程,很少置佃庄租地,为了我们兄弟日后能不饿死,我母亲天天念叨着让我早点辞官,多置办些庄子,我回了家,估计要被她拉去收租了。”
      他说得忘情,一时才发现说多了,收住了话语。我可没盼着这位世子爷能轻易交浅言深,赶忙转移话题道:“世子如今也成家立业了吧?”
      我和他没能圆满的婚事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过了这么些年,他不可能还没成家。赵承泽点了点头,道:“其实还是待在家里,仰赖我爹的封荫,也就那么回事吧。”
      我实在好奇是哪家小姐,不过不敢直接问他,就恭维道:“世子富贵已极,又有家庭美满,也是我这种寻常人一辈子修不来的福气了。”
      赵承泽道:“江大人还未成家吗?”
      我被他问得愣了一下,心说我差点就和你成家了,嘴上答道:“我……还没想过成家的事情。”
      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我家门口,我谢过赵承泽就下了马车,侍女薄蝉打着伞出来接我。我留他进来饮茶,他谢绝了,马车辚辚远去,我和薄蝉站在潇潇的雨幕里,望着他远去的车驾。
      薄蝉原本是王爷的人,留给我做侍女,连同这一座足够我安身的小宅院,都是王爷豪掷给我的赠礼,他嘴上说着借我住一住,其实大概也没指望我还。我的小宅院里仆从本来就寥寥无几,其中只有她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王爷不能时时刻刻在京城,她就形同王爷的耳目。
      薄蝉扶着我,望着雨中慢慢消失的马车,问:“公子这是和谁一起回来的?”
      我不急着进屋,依然站在门檐下望着从天而降的雨丝,道:“是镇国公世子赵承泽。薄蝉,你是教坊出身,你那几位教坊的姐妹应该认识不少官宦人家的姨娘吧。”
      薄蝉道:“认识一些,不过这镇国公家……”她扳着手指盘算了一会儿,道,“镇国公赵老爷子和这位大公子不是风月场里的常客,我恐怕找不到这两位的熟人。不过他们家有位顽劣异常的小少爷,说不定我能托人问到他的相好。公子要问什么?”
      我倒不关心他家的子弟有几个相好,出着神,轻声道:“找得到最好,找不到也没关系,我需要你帮我打听点东西。”

      薄蝉三天后才和我重提这件事,我一进房就看到案上摆着个小灯笼似的蝈蝈笼子,里面有蝈蝈在动,疑惑道:“我不好这个玩意,你弄它来做什么?”
      薄蝉指着笼子里笑道:“赵小公子可好这个了。我没问到他有哪位相好,但是打听到了这个,这么两只小玩意,赵小公子随手就是十亩的地契。”
      我听得眉头紧皱,道:“就为了这两只?这败家东西。”
      薄蝉笑吟吟摇头道:“可不是这两只,这笼子里是我一钱银子随手买的,送给公子你图个乐。赵小公子买的那两只啊,据说是一等一的品相,翅带金丝,声如玉碎,还有诨名呢,一个叫‘龙将军’,一个叫‘虎将军’,都斗赢过成百上千只蝈蝈,号称是价值连城。”
      堂堂镇国公赵大将军的儿子,不学着些乃父真正的将军风范,却沉迷什么叫龙将军、虎将军的蝈蝈,这可真是好笑。
      “姑娘不去说书真是屈才了。”我拎着笼子,见里面两只蝈蝈斗在一起,互相撕咬,我隔着笼子一边看一边道,“我想不明白,看两个蝈蝈打架,哪里好玩了?我家以前从不让子弟碰这种东西。”
      薄蝉笑道:“公子关心的不是镇国公家的田地吗?我查访了一下,镇国公府近年来确实买了许多田地,多得吓人,光是京城南边几处加起来,就有三千亩。”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重复问道:“你说多少?”
      薄蝉道:“三千亩。余下的我还没问到,光这三千亩的地,大多是三四年间买的,买主是同一个妇人,我猜大概如公子所说,是国公夫人,或者她的人。我只是好奇国公府哪来的那么多钱财,道听途说的说法是,汪家嫁女给赵大公子,带了许多嫁妆。”
      汪家我知道,是京畿造船的大商户,更兼绸缎、钱庄等许多产业,家资巨富,只是我没想到赵承泽的妻子会是商人世家出身。
      我怀疑地道:“就算是嫁妆,也不至于那么多吧?”
      薄蝉放低了声音道:“我也这么想,所以我怀疑,镇国公府和汪家联姻只是掩人耳目,那些钱财,跟从前公子你的夏家,或许有点关系。”
      我一惊,却转瞬就明白她说得有道理,夏家查抄之前,钱财有没有转移,我当时远在宫中,所以是不知道的。镇国公和夏家以前关系本来就非常密切,夏家被以谋逆处置,如果能找到镇国公窝藏夏家财产的证据,对镇国公府会是致命的打击。
      我如梦初醒,说:“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在里面。”
      这怎么可能没关系呢?就算没关系,我也得想办法扯上点关系。
      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对我说,那可是夏家啊……镇国公也是夏家的故交,我爹娘兄长在天有灵,如果知道我为了仕途升迁,利用他们对镇国公府下此狠手,他们可能都不会认我这个女儿了吧。
      可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我会后悔终生的,复仇远在天边,这个机会却近在眼前。君可闵贬谪十年,旧仇难解,又有姚家的支持,他早晚会动手的,连赵承泽都知道镇国公府独木难支,需要的只是一个时机,我要做的只是顺水推舟。
      如果这个时机是由我递上,那么君可闵、姚太师的欣赏,乃至于飞黄腾达,或许都是唾手可得。
      我在心中默念着,爹,娘,请你们原谅我。
      我的手不会干净的,我知道,姚广善陷害过我家人,君可闵也不会是什么好人。我选择了他们,或者不如说是只能选择他们……这条路只要走下去,要清清白白是不可能的。
      薄蝉就静默地站在旁边看着我,她的手轻轻放着我的肩膀上,似乎是能理解此刻我的纠结。我扶着额头,闭着眼睛沉思了很久,才抬起头来,对她道:“这件事要慎之又慎,必须找到足够的证据,找不到,编也得编出来。”
      “编?”薄蝉一惊,连忙道,“此事非同小可,公子要不要等王爷回京城再作商议,或者修书给他?”
      我摇了摇头,已经自己做下了决定。
      我随手拿起一支笔,蘸了蘸墨,一手支颐,一手写字:“我小时候是跟着哥哥习的字,认真模仿起来,字迹可像他的了。”

      我准备充分之后,足足犹豫了一整天,才鼓起勇气去拜访君可闵。
      君可闵并不知道我的意图,笑着给我让茶,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恭恭敬敬地把我准备好的证据呈到他的面前。
      我仔细观察着君可闵面部表情的变化,他原本带着礼节性的浅笑,在看到那些东西的瞬间就消失殆尽。我头一次看到他这样凝重的表情,素日里温和的眼神此刻锋芒毕露,阅读着那些文字的时候就好像要看穿这几张纸。
      我们彼此沉默的时间很久很久,他才抬起头来,看着我道:“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
      他这时候的眼神真是很可怕,好像一只狐狸终于露出了捕猎的面目。他审视地看着我,我知道他好奇,一个小小无名之辈,能从哪里得来这些东西?
      既然来了,谎言我自然早就编好了,当即解释道:“我在忘忧楼听那边的女子说,那位赵小公子挥霍无度,所以留意了一下他送出去的地契,追寻到了现在的佃户,不仅拿到了旧年夏公子亲笔的租契,还找他们记下了这些证词,如果大人需要,他们也可以充当人证。赵小公子赏人的东西里,有当初皇上赏给夏家的玉佛,我拿到了,没有带过来,但证词也在这里。”
      我一样一样给他解释,也不知道他相信没有。君可闵细细地听着,他老狐狸一般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和他手中的证据上逡巡,一刻都没有放松,看得我心里发毛,面上还是尽量保持着镇静。
      说完,我还在斟酌自己的逻辑够不够圆满,君可闵已经幽幽地道:“酌冰,我以前只觉得你是个有点才能的年轻人,还想着教你循序渐进,这件事上,本不想让你参与其中……镇国公牵涉的东西不是那么简单的,如果只是为了我自己结下的夙仇,还则罢了,但更大的受益者并不是我。你应该明白的,可你还是主动给了我这些,是我小看你了。”
      君可闵说得很清楚,他并不只是为了报仇,更多的是因为姚广善姚太师需要清算夏家一党的最后支柱,镇国公。
      我连忙道:“不敢当,我只是想为大人尽一份力罢了。”
      君可闵很快就恢复了他平日里悠闲的模样,终于展颜一笑,向后倚靠着道:“这件事,我早就想好了要亲自来做,既然有你这一着,看来没必要再等了。”

      秋意初生,朝堂中也显得有几分肃杀。君可闵亲自向镇国公发难,弹劾镇国公结党营私、私藏罪臣赃物,收受贿赂、在民间犯下命案等等,罪达十数条。
      我也是这才知道,他准备的证据比我充分很多,即使没有我,他也早就可以动手了。但我也给他帮上了忙,他蛰伏等待的这个时机,因为我的参与而提前了很多。
      在朝上,我隔岸观火,听着皇上公然的问话,心里想着,其实根本不是某一个仇家扳倒的镇国公,既不是君可闵,也不是姚太师。皇帝自己也早就有了处置镇国公的意思,只是镇国公比夏家不同,是功勋之臣,所以才有所顾忌。君可闵是何等样的聪明人,不过是瞧准了机会,顺水推舟罢了。
      眼看着皇帝对君可闵的上疏没有一句微词,朝中也几乎无人质疑,姚广善慢悠悠奏道:“臣以为,虽是证据确凿,可君大人和镇国公有宿怨,如今弹劾,是不是有私怨夹杂其中?”
      这质问也算尖锐,不过是由姚大人提出来的,多少有点别的意思,比如我总觉得他们是在一唱一和。
      君大人平静答道:“是,昔年之事,臣终身难忘。可那又如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字一顿,毫不掩饰自己的恨意。我能想象一个少年天才横遭摧折之后的愤怒,得罪镇国公被贬的那十年,本应该是君可闵最意气风发的十年。
      他这么直接地说出来,旁人反而不好说什么了。
      圣旨没有立即下来,但是朝中都知道镇国公大势已去,似乎已然看到了结局。再过几日,皇帝便当众训斥了镇国公,龙颜大怒,将镇国公的问安折摔了下去。
      那时镇国公跪在地上听毕皇帝训斥,颤颤巍巍地谢恩,看起来有几分怆然,但应该和大家一样,并无意外。
      正是日上三竿时分,朝堂却格外肃杀,噤若寒蝉。皇上如此动怒,众臣都唯唯诺诺,好像上方笼罩着看不见的浓重云雾。君可闵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也没有看镇国公,仿佛一尊玉雕,冷然矗立在他的位置,面无表情。
      君可闵说的第一句话是散朝之后叫我的名字。
      我眼见着两朝老臣要黯然落幕,心头往事纷至沓来,正五味杂陈间,骤然被他低低一唤,带着几分茫然看向他。
      君可闵淡淡说:“酌冰,晚上去忘忧楼陪我喝一杯酒吧。”
      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
      忘忧楼附近那一片可都是京城出了名的风月之地,忘忧楼自然是其中的翘楚,美女如云,衣香鬓影,哪有人在那里喝素酒的?那根本不是个适合清谈的去处,君可闵不会是觉得大仇得报痛哉快哉,所以要约我去寻欢买笑吧?
      我之前瞎编胡话,说我在忘忧楼打听过消息,事情都快了结了,他不会还要到忘忧楼去,追查我的底细吧?
      但我哪里敢推辞,在这镇国公倒台的关头,他在朝堂上沉默不语,私下必然有话要对我说。
      我心里转了千百转,嘴上却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他也没有多话,没有多看我一眼,一径就离去了,我无从揣测他的想法。
      日暮时分,我拿捏着约定好的时辰,提前一刻到了忘忧楼。
      这一片地方在这个时候生意尤为火热,我占了单独一间,此间倒还不算喧嚷,只是外面调笑之声和着丝竹管弦,不绝于耳,纷纷扰扰地透过纱帘,裹挟着甜腻的脂粉香风而来。
      面前的妙龄女子低眉顺眼地给我上酒,柔软的腰肢弯在我面前,浑身裹着如烟的绫罗,盈盈然对我说:“这位官人在此孤单等候,奴家先陪官人小酌一杯吧?”
      入眼就是她玲珑的玉臂,在轻纱中半隐半现格外曼妙,执着白瓷酒壶却比那酒壶还要光洁,若我是个男人,此刻便是有柳下惠的定力,恐怕也都抛诸脑后了。我有些尴尬,想要让她退去,倒不是觉得有伤风化,只是不想让君可闵看见,觉得我是个好色之徒。
      君可闵到得很及时。他进来时,那女子方才敛容,柔柔一礼之后退下了。
      我抬头望去,君可闵宽袍大袖,乌发一半散落在肩上,嘴角噙笑,在摇曳的灯光下眉目如画,匆匆一瞥间就是一位青春年少的风流公子。我仿佛能从他如今的模样,一眼看穿,看到十几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他在我对面拂衣坐下,道:“酌冰,你觉得这里如何?”
      我没想到他会问我这个,如实道:“我觉得这里的氛围不适合把酒言欢,倒是适合做些其他事情。”
      君可闵点了点头,慢悠悠道:“是啊,七情六欲,人之常情。酌冰在京城也很有几年了,应该来过此地吧。”
      谎话都说出去了,只能想办法圆了。我硬着头皮道:“来过,只是次数不多。”
      君可闵笑了笑,道:“我有很多年没来过了。不过我在你这个年纪时,也和你一样。”
      我不禁挑了挑眉毛,这是什么意思?是说他二十岁的时候喜欢眠花卧柳吗?我觉得我们谈论的方向有些奇怪了,但还是得顺着他说话,便道:“这也不奇怪,喜欢美酒佳人不是人之常情吗?”
      我一边说话一边猜想,他年轻时难道在女色这方面上栽过跟头?那可真是人不可貌相了,他看起来像是个谦谦君子世外高人,原来也不能免俗。
      君可闵低下头,看着酒樽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答反问道:“酌冰成家了吗?”
      我属实没有弄清楚今晚君可闵到底想说什么,一头雾水,只能说:“还没有。”想了想我又补充说,“不仅没有成家,而且也没有妾侍。”
      除了我小宅子里的几个粗使丫鬟,我的生活里一个女人也没有,若我真是个男人,那可真是清心寡欲到极致了。
      君可闵笑了笑,道:“我十八岁那年娶了我现在的妻子。”
      我顺口就是奉承:“大人伉俪情深,酌冰没有这样的福气。”
      君可闵摇头说:“说不上伉俪情深。她性子太软了,对我百依百顺,我做什么她也从来不管。那时候我年轻气盛,算得上四处留情,是这里的常客了,在家中还偏宠几个妾室,对她忽视了很多。”
      没想到这么个温文尔雅的男人也有这样浪荡的过去。
      我知道他被贬谪过十年。十年的时光把一个风流浪荡的少年人变成了一个沉静的上位者,我更好奇那段时间他是如何度过的了。
      他道:“二十一岁那年,我得罪了镇国公,起因实在愚蠢。国公看上的一个卖笑女子倾心于我,她知道自己被国公买了之后,不声不响吊死了,而我甚至没法把她的名字对上长相。”他嘲讽地一笑,“虽然是件小事,后来的事情却都是由此而起,当初的抚远将军抓住了这件事痛劾国公,说他逼死民女。国公被皇上训斥,肯定是心怀怨恨的,要报复抚远将军或许麻烦,可是要报复我就太简单了。我没有靠山没有盟友,当时为人还颇为轻狂冒进,国公和夏首辅同气连枝,给我罗织罪名,贬官放逐,也就是国公一句话的事。”
      我安静地听他讲述。
      从他的言语中,一个事实愈加明显,那就是君可闵年轻时和我的父亲我的家族是敌对的,如今还算是我仇人的同党……可是,或许正因为当初孤立无援,如今好不容易回来的他才会选择和姚广善交好吧。
      他是笑着讲述的,他的言语风轻云淡,像是个旁观者,他自己的辉煌与落魄都不过笑谈间。
      “贬谪之后,我的遭遇也难对你细说。我在南方的那个小县城待了很多年,那里地处潮湿,瘴气严重,我身体强健还好,但我妻子身体本就柔弱,如此下来,受了损伤,到今日都还未痊愈。”
      我看向他,他的语气含着喟叹和惋惜,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这般真情实感的模样,让我觉得他终于像个活生生的人了。
      他站起身来,踱步向窗边。我起身跟在他身后,只见他推开窗槅,微凉的夜风徐徐灌进来,涤荡冲淡了屋中熏人的甜香。他俯视着过往的车马辚辚,道:“人非草木,除了圣人,谁能轻易释怀呢。”
      他不知道,他的话与我的心事暗合,我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与镇国公的旧恨算是官场纷争,而且并没有死仇,尚且如此耿耿于怀,我和姚家却是灭门之恨,又怎么能够放过?
      我轻声问:“那么大人马上就夙愿得偿了,此后还有什么目标呢?”
      君可闵转头看向我,他的脸庞一半映着房内柔暖的灯光,一半沉在冷寂的夜色中,看起来格外地诡异,表情也是似笑非笑,叫我摸不透他言语中几分真假:“我宦场俗人而已,只求无灾无难,没什么目标可言。”
      他既然已经这么说了,我自然就装作相信,置之一笑而已。
      我忽然想起赵承泽,忍不住便多问了一句:“大人如今冷眼看去,对国公赵氏一族的处置会是什么样的?”
      君可闵没想到我会有此一问,略带意外地瞥了我一眼,回答道:“我哪里敢揣测圣意。”他顿了顿,又道,“不过皇上怜惜国公老迈,应当不会赶尽杀绝吧。”
      君可闵似乎并不在意处置结果。不过也确实,他当初只是被贬官,回来都足足花了十年之久,他对镇国公下这么狠的手,肯定不止贬官。他要是铁了心置镇国公于死地,就不会只是给他准备现在这些罪名了。
      但我就不一样了,我背负的是一家性命。
      我们聊得不算久,我走出忘忧楼时,交织着些许凉意的天风从外边吹到我面前,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人离我变得那么近。我从他自己的言语中听到了他的过往,他说得那么坦坦荡荡,让这个人在我心中忽然充盈了凡人的品性,不再是从前那么遥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灭国公构陷雪旧耻,攀朋党浇油表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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