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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万泉江王爷救妃子,高梧院红颜扮书生 ...

  •   康平九年,这是我女扮男装的第四个年头,是我进入官场的第一年,却是一切都还未开始,看似风平浪静的最后一年。
      我慢慢习惯了带着伪装的生活,忘记了自己本来的身份。
      夜深人静,我脱下官服,松开发髻,长发披散下来,衬得镜子里的少年更加孱弱。面相算是清秀,可是表情却有些阴沉。我尝试着笑一笑,却还是显得勉强,镜中的脸色依旧不那么好看,大概是在人前笑得太多,笑得已经不自然起来了吧。
      这张算得上俊美的脸其实是假的,精心的易容之下,其实是一张女子的面孔,我自己也许久没有好好看过自己的真实面貌了。
      四年之前,我曾是皇帝的后妃,不过比这更重要的身份是夏家的长女,夏璎。我的父亲是朝廷重臣,太子太傅,位居首辅,我作为他的女儿自然是万千尊贵。
      我是在十六岁那年入的宫。
      那时候我没有明白父母送我入宫的缘由,明明当初我是有婚约在身的,门当户对,那一位是个京城有名的翩翩公子,我也曾心向往之。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嫁到镇国公府——我自己也这么以为。
      镇国公世子叫赵承泽,我见过他,相貌堂堂,少年意气。在我以为我会是赵夫人的时候,我在纸上写他的名字,写了几十上百遍,然后带着期待和羞涩,看着蜡烛慢慢烧掉那张纸。
      然而世事难料,我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懵懵懂懂地入宫了。
      入宫前夜,我彻夜未眠,在未知的命运面前,十六岁的我显得太过渺小。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何等样的变故,尽管在那时一切都已经有了预兆,但困在夏府中的一个小姑娘是无从知晓的。
      在宫中那短暂的一年,现在大多记忆已经模糊,因为绝大多数时光里我都在无意义地虚度着,我不怎么受宠,也没有什么朋友,每天除了晨昏定省,就是默默坐在窗前呆呆望着院落中季候更迭。
      从家里锦衣玉食,忽然到了宫里,不再是所有人都围绕着我宠爱着我,我无所适从,也不懂主动交游。
      数起来,皇帝到我这里的次数也是寥寥。他每次来都总端着皇帝的架子,叫人害怕。他来也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我那位高权重的父亲。皇帝在我面前总爱提我父亲,几分试探,几分威慑,我摸不清他的心思,也讨厌和他打哑谜。我和他相处,从不觉得我是他的妻妾,也不惯做服侍别人的臣子,只想着他像我家族中的长辈,比起长辈,又更要添一层难伺候。
      我几乎没有朋友,但是我有敌人,而且不幸的是,敌人还是宫中最为尊贵的鸣鸾宫姚妃。
      我只求保全自身,素日不问世事,谨小慎微,唯恐树敌,并没有招惹过她,她对我的敌意都是来源于家仇。
      姚家是夏家在朝堂上的死敌,这不是什么秘密,我入宫之前就知道了。我父亲是两朝老臣,先皇托孤之重,她的父亲姚广善却是新贵,在朝堂权力交迭中,渐渐成了水火不容。
      夏家衰颓之势,在我未出阁时就已经渐渐显露。我懒得揣测我的入宫是否与此有关。但是,如果父亲当初送我入宫,是希望我能够尽力挽救大势已去的夏家,那么显然,我让他失望了。
      夏家的倒台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但是来势汹汹,如大厦崩塌,一夜之间宫人看我的目光都带了几分异样,说不清是怜悯还是疏远。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父亲因为莫须有的谋逆罪名入狱之后,我也被无端地禁足。我心灰意冷地让宫人各寻出路,身边只剩下一两个人。那段日子我惶惶然存着提防,不敢用别人送来的东西,不敢吃别人送来的饭菜,饭菜都先喂给宫里一直养着的猫儿。
      我的掌事太监郭全,也是我唯一信任的人。我刚入宫时,靠着夏家大小姐的身份从老太监的鞭打之下救下了他。我失势之后,宫中众人都离去,唯有他却留在了我那冷冷清清的冷宫,对我恭谨之至。
      然而他却跪在我面前,告诉我,姚妃收买了他,要他在我饮食中下毒。他假意答允,实则趁着姚妃的人来之前告诉了我。
      他想救我的命,报我从前的恩,可我能逃到哪儿去?
      我也想去求皇帝救我,但我被困在自己宫中,无处可逃。
      其实回想起来,姚妃有再大的本事,她敢下手杀我,那必然是有皇帝的默许。所以即使我去求了皇帝,他或许也不会救的。郭全在忙乱中告诉我,他只知道我父兄死于狱中,母亲自缢而亡,幼妹和亲属婢仆充了官奴不知所踪。
      悲痛固然叫人绝望,可是生死关头,我连哭一场都没有时间了。
      我万般恐惧之下,只能倒地装死,以保全郭公公的性命,求他想办法把装死的我救出宫去。如果姚妃发现我没死,郭全和我都不会有生机。
      在日落之后,有不速之客闯入我的宫中,我知道,他们大概是某些人派来给我收尸的。我听见他们到郭全的身旁,夸他做得很干净利落。
      万幸的是他们甚至没有想到检查一下我是否还活着,就那么把我偷偷运出了宫。
      我清晰地记得全程的感受,我闭着眼睛,害怕自己被看出一丝端倪。我被粗暴地拖到了一辆牛车上,埋在扎人的稻草堆中,浑身磨得生痛,几乎要窒息过去,但我仍然不敢有些微的动弹。求生的欲望在此刻压过了一切感官,我心里唯独悬着一件事,就是千万不能被他们发现我还活着。
      我尚怀着一丝侥幸,想着或许他们会把我带出宫去,丢弃在乱葬岗,我或许还能借机逃跑。直到我的脚踝上被绑上粗糙的东西,还未来得及反应,冰冷的江水就没过了我的全身。
      那一年万泉江的江水冰冷,我坠落在无边的恐惧中,甚至没有来得及挣扎就沉入黑暗,在一片窒息和寒冷里失去了意识。最后一刻我想的是,此前的谨慎乃至装死,郭全的忠心和冒死相救……终究都是白费了,到头来,换个地方死而已。
      直到我醒来。
      面前人如玉雕般的脸庞半隐在黑暗中,如果我不是认识他,定会以为看见了神灵。
      我认出了他,跪在他面前,喊了一声王爷,落下泪来。
      王爷姓燕名楚骞,封号为一个礼字。宫宴上我曾经遥遥望着他,礼王面如冠玉,是个十足的美男子,只是看起来恭敬又谨慎,有些沉默,所以我也不曾注意过这个人。御花园中也偶遇过,隔得远远地向我问好,他也是那么恭恭敬敬的,很符合他的封号。
      我后来从记忆中搜刮那一晚之前关于他的痕迹,点点滴滴少得可怜,对他的印象也贫瘠得可怜,统共加起来,不及那一晚惊心动魄之中,重获新生之初,瞥见他的那一眼。
      那一夜我于一片迷蒙中醒来,昏暗中一切沉沦,唯有他好像在发光。
      后来我才知道,燕楚骞并不长居于京城,他的封地离京城有数千里之远,而且平日里无诏不得入京。然而我遇险的那天夜晚,他却正好在京城,并且就在护城河上泛舟。
      他是我生命中天降的救星,在最后一刻从鬼门关拉回了我。他认得我,自然也知道我的身份和危险的处境。但他并没有因此丢下我,而是带我回了王府。我后来知道那并不是王府,只是他在京城的一处宅院。
      我披散着头发狼狈至极,他让侍女给我梳洗,我换了衣服,喝着热茶,坐在灯烛明朗炭火温暖的房内,心中终于稍微平静下来,知道自己是捡回了一条命。
      我从惊吓之中恢复过来,方才尝到劫后余生的滋味。
      燕楚骞很有耐心地坐在我边上,等我缓了过来,才问我以后有何打算。
      指望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人做出清楚的打算,实在是强人所难了。我只觉得一切恍然如梦,入宫一年内,我就没有了家,亲人横遭惨祸,这是何等的力量,能如此突然地摧毁掉一个强盛的家族。
      这就是朝廷吗?高楼倾覆,只在一瞬间。
      我茫然道:“我想去看看。”
      燕楚骞摸不着头脑,问我想看什么。
      我说:“我想看看那姓姚的是什么妖魔鬼怪,能如此轻易地杀害我的家人,用的是什么样的手段,我想站在他面前,然后亲手杀了他。”
      燕楚骞忍俊不禁,大概是在笑我幼稚。他说:“胡闹,杀人岂是儿戏?姚太师身居首辅,位极人臣,佐天子,理朝政,你连他的面都见不上。”
      我没说什么,心想,原来位极人臣就可以杀人如儿戏了,杀的还是同朝为官之人,原来天底下的道理是这样的。我叹了口气,道:“我也没什么好挂念的,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他闲闲一靠,笑道:“你怎么去试?你一个女儿家,难道要效仿褒姒、西施?”
      这话其实有点轻薄了,但他是王爷,我也不敢跟他计较,只是摇头道:“褒姒西施坐在鸣鸾宫里,轮不到我。我只恨自己不是男子,不能像我的父兄,在朝廷上一争。”
      我说话胆大包天又荒诞不经,他却收束了一丝笑容,道:“夏姑娘,你说的这些,本王在南方学过易容术,倒是……可以帮你一把,剩下的由你。只是你万一被戳破了身份,可不要供出本王的名字。”
      对着我期望的目光,他又笑道:“你要放弃的话,回来找我就好。”

      江酌冰,是我的新名字。取这个姓是因为我差点死在那条江中,便指江为姓,酌冰二字是小时候兄长给我起的别字,只有我和他知晓,后来因为我年纪太小,写不对酌字,他教了我半天没教会,就没再用过了。
      如今兄长已经去世,也没有别的念想留给我了,只有这个名字还能让我想起从前的事情。
      礼王对我好得过分。他说是只帮我一把,但其实远远不止,他教会我易容,对着铜镜一点一点改变自己容貌的感觉,于我而言新奇而又莫测。
      我在京城的高梧书院度过了三年。书院原本是姚家的私学,后来也招些异姓远亲,再后来外人也得进入了,只不过大多在外院,内室弟子还是人数寥寥。
      书院弟子众多,蒙司业的青眼,在诸多同侪中唯独收我为徒,后来春闱文章又得他的赏识,混得了一个小官,四年时光一晃而过,我似乎已经习惯了完完全全活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我伏案,一笔一画地在落款书写自己的新名字,江酌冰。
      我在写一张拜帖。
      这张拜帖是写给我在高梧书院的司业,君可闵的。
      他素有爱才之名,也是我的恩师。君可闵在朝位高权重,为正二品户部尚书,却挂着高梧书院司业的名号,我不仅是他门下的弟子,而且如今也供职在户部,算是他一个微末的下属。
      我还记得不久前,我上任的前夜,和燕楚骞灯下长谈。
      我以为他帮我易容成男子就已经是极大的恩德了,之后会生死由我。但燕楚骞贵为王爷,却对我出奇地用心。他在京城待得不多,但是每次进京都常常来找我。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兄长般的耐心,细枝末节都切切地教我,我如今的为人处世,一半是天生骨子里的谨小慎微,一半是四年来慢慢学会的,从燕楚骞那里,从君可闵那里。
      我家门遭难是很不幸,但是遇见一个对我关怀备至的王爷,一个对我青睐有加的高官,也是难得的幸运。
      那夜灯火幽暗,我和他对坐,我低着头整理入职的公文。燕楚骞循循问我:“酌冰,你觉得君大人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我不经思考,便说:“应当是一位翩翩君子。”
      这是我对君可闵最真实的印象。我还记得和他初见那时,高梧书院窗外青山掩映,室内袅袅茶香,他从小山屏后转出来,一身月白色常服,翩然带笑,那般风度,我一眼就难以忘怀。
      君可闵明明已经不算年轻了,坐在尚书高位的他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但是就那么一眼看过去,他的气度仿佛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公子。
      我想了想,又补充说:“他还很细心。”
      这是因为后来第二次见到君可闵,是在书院的藏书室,我低着头读书,他却叫出了我的名字。我受宠若惊地问司业大人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他微微一笑,随口夸了几句我的文章。对他来说,可能只是得益于他的好记性,对我而言,这却是弥足珍贵的重视。
      燕楚骞笑了一下,似乎不出意外地道:“你对他印象很好。”
      我诚实地点头。我在书院三年,君可闵对我多有提携看重,我能做到今日这个小官,也得益于他的恩惠。
      燕楚骞道:“那你知道,他堂堂二品大员,为何会出任高梧书院的司业吗?”
      我道:“我当然知道,他是看姚太师的脸面。”
      我不会不知道,高梧书院的背后是姚家。姚家的族中子弟,包括两位嫡亲公子也在此读过书。君可闵现在看起来风光,其实以前曾被远贬南方十年,四年前才返京,一回来就是重臣。他返京之后,立即接受姚太师之邀,任了高梧书院的司业。显然,他和姚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燕楚骞问:“你既知道他和姚太师有交情,还觉得此人不错?”
      我沉默了片刻。姚家是我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于我是血海深仇,我无法忘记姚妃那张脸,即使四年未见,她眉心那一点妖媚花钿也始终钉死在我的噩梦中。
      除了她,姚家的公子我也是认识的,我和姚二公子在高梧书院,有过浅淡的同窗之谊。大公子姚赹我不甚熟悉,二公子姚起我却是相识,姚起为人倒还算爽快,起码我看不出他存什么坏心思。
      而我并不知道,姚太师姚广善本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只知道他陷害于我的家人,取代了我的父亲,成为权倾天下的首辅和太师。对他的一切印象,都没有得到过直接的印证。与他同党之人会是什么人,我就更不知道了。
      但我却是熟悉君可闵的,他对我有提携之恩,他的举止总是令人如沐春风,我无法因为他接触了姚家,就对他有什么坏印象。
      我道:“我和君大人不算熟识,对我而言,他为人的确无可挑剔。”
      我看不出燕楚骞的轻笑是不是嘲讽,于是我谨慎地补充道:“当然了,他年纪并不大,能身居如此高位,肯定不会简单。”
      燕楚骞道:“岂止不简单。”
      我疑问道:“王爷和他很熟悉吗?”
      燕楚骞微带回忆的神色,道:“说不上特别熟悉,也算是旧相识了。我要提醒你,君可闵心思非常深沉,你和他相处,务必小心。”
      我不解其意,我当然知道君可闵心思深沉,他那个样子,看起来也不可能心思单纯。只是我对他颇有好感,便道:“王爷的意思是,我不可与他走得太近?”
      燕楚骞摇了摇头,正色道:“恰恰相反。你尽可以依附于他,就是因为他是你最好的选择,所以我才要提醒你,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在他手下要小心,千万不要得罪他。”
      千万不要得罪君可闵,这是燕楚骞在我初入朝廷之时给我的第一条忠告。
      彼时我尚不明白燕楚骞的意思,我自然谁都不敢得罪,可是他特意费了半天工夫,就是为了跟我强调不能得罪君可闵?
      我和君可闵还不够熟悉,他对我来说,只是一位格外和善的师长,我对他怀着敬慕和感激,不过还是不够了解他这个人。王爷却是我最最熟悉的恩人,是我唯一可以真诚相待的人。
      我道:“王爷和我说说君大人以前的故事吧。”
      燕楚骞端着茶碗抬眼对我笑:“我是来给你讲故事的吗?”
      我刚认识燕楚骞的时候,还不敢这么和他说话。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爷,我是家破人亡的孤女,他不仗势欺人,我都要谢天谢地了。可后来我逐渐发现这个人平易近人得不像话,连一句本王都懒得称呼,不仅不讲究礼节,有时候还肯低声下气,我不经意说了重话,他也没一点愠怒。
      所以我拉着他衣袖,笑眯眯道:“好王爷,我听书院的人讲过,但肯定没你了解得深,讲讲嘛。”
      燕楚骞便放了茶碗,点了点头道:“那我从头说起,君可闵被贬的原因我了解得不多,但肯定是因为和镇国公的宿仇……”

      君可闵向我发出邀约是我给他下拜帖的两日之后。那日黄昏,我在户部衙门收拾公文的时候,瞥见他在门口驻足望着我。我连忙趋上前去向他问好,他只和煦一笑,问我是否有空去他府上一叙。
      第二日他在府中穿着常服接见了我,盘坐在上首,清淡却又尊贵的样子像是个醉心诗词文赋的魏晋士大夫。
      他和我闲聊,只谈书院旧年的故事,平淡而又含蓄。他不提及朝政,我也不好提。
      清谈了半日,他邀我陪他走一走,在君府的小院里。他府中有一个别致的园林,我在其中漫步,忍不住暗暗将它与旧日夏家的园子相比。相比起来这个园子自然不算大,却精巧,山水兼备,花木扶疏,亭台楼阁布置得也十分合宜。
      君可闵驻足垂落的一墙藤萝下,悠然道:“这个宅子,我从十七岁起就住着了,不过那时候要小些,外面几间是后来扩建的。”
      我在高梧书院那几年中,对他的旧事也有耳闻,再加上燕楚骞的叙述,我知道君可闵其人,十六岁中状元名动天下,少年早慧,得先帝赏识,满朝都知道此子前途无量。然而他二十一岁时却忽遭远贬,在南方偏远之地沉寂了整整十年。
      那十年里,这座府邸应当不是他住着的吧。
      君可闵随即道:“不过,这些年中间它还换过主人,是个太监。”
      他的话令我有几分惊讶,是什么样的太监才能住得上这样的宅邸?君可闵勾唇道:“酌冰,你猜猜,那个太监是谁。”
      这我怎么猜得出来?难道是如今御前的掌印大太监王贵锦?我愣在那里,脑海中一片空白,似是高梧书院时被夫子点起来作文一样慌张,在记忆里搜寻我记得的太监有谁。我忽然福至心灵,自然而然地道:“是不是……宋芳才?”
      君可闵这次的浅笑应该是满意。无需看他的反应,我在说出那个名字的一瞬间就知道,我应该是猜对了,虽然我并没有见过这位太监。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人已经死了五六年了。
      我知道他是宫里有权有势的大太监,但对他的全部印象止于家人口中的“宋公公”。
      宋公公的来访对我父亲来说是很重要的,我只知道他经常来传谕,余下做了什么我也不清楚,在父母的闲聊中常常提起这个名字,在年幼的我眼里,宋公公像是个神秘的符号,代表皇宫里的一切。
      直到大约五年前,在兄长的口中,我知道宋公公忽然被处死了。
      那时候我年纪小,一个太监的死对我没有任何含义。父亲兄长的忧虑表情我无法理解,因为那对我来说,只是个没怎么见过面的陌生人。
      如今想来,宋芳才应该是和夏家走得很近,他不是皇宫的代表,却是皇宫和夏家之间最重要的一条纽带。夏家的衰颓好像就是从那看似风平浪静的一天,从他被处死开始的。
      君可闵道:“他把我的宅子改得面目全非,还在我的后院里搭了好大的戏台子,我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差不多改回来。”
      他语气轻松,但我能听出来他对宋芳才的不屑。显然,宋芳才的死对他而言是件好事。
      我站在那里,闭上眼睛仿佛时光回溯,五年前的朝廷里,还是另一拨人执掌大权。如今夏家覆灭,后宫前朝都尽数换了新的天下,那时候的夏家、镇国公府、大太监宋芳才,还有另外几家来往多一些的重臣,如今数来,竟然所剩无几了。
      我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惘然道:“不过短短几年,如今尚存者,也只有镇国公了。”
      话音未落,君可闵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柔和,却意味深长,我生生被他这一瞥拽回现实,恍然间才想起,我在他面前提了镇国公。
      满朝里谁都知道,十几年前,君可闵正少年得志之时,是因为得罪了镇国公才骤然被贬的。如果没有镇国公,君可闵人生最年轻气盛的整整十年时光,或许就不会埋没沉寂于偏远之地。
      我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再看君可闵的神色就已经有些担心自己说错话了。还好,他看起来依旧波澜不惊,嘴角依旧牵动着清浅的笑意,顺着我的话说了下去:“是啊,他老人家安安稳稳,毕竟是功臣。不过老臣功臣也不是免死金牌,朝廷中牵一发而动全身,既然有福同享,自然也是有难同当,又有谁能一直幸免于难呢?”
      他在暗示什么吧。
      我不需多加思考,就能感到他意有所指。就算我是个傻子,也知道他和镇国公之间的旧账不会轻易了结,而他现在在我面前表露出了他的意思,我总该做点什么。
      我望着他,直截了当道:“大人顾虑良多,酌冰却是没有。若大人有何差遣,酌冰愿效犬马之劳。”
      我不会打谜语,说话直一点,想必他不会讨厌。
      我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反正他怎样都在笑,道:“酌冰,你是个聪明的年轻人,聪明是好处,我怕你和我年轻时一样,犯了过于冒进的错误。”
      我以前也曾被他赞扬过。在书院他虽然政务繁忙,鲜少亲自为我们授业,但是却是对我有几分特别的看重。我不知道这看重来自哪里,但仍然十分感激。如今这一句不知道算不算褒赞的评价却让我有几分不安,不知道他需要我做什么。
      他说和我说话大概并不费神,可我和他说话真是每一句都要三思,累得很。
      他接着说:“年轻人做事总是急功近利,可这样,就容易把自己居于炭火之上了。”
      我心底生出后悔,看来我不该那样向他表忠心。我低着头诺诺地应答,像是做错了事。他批评我急功近利,批评得很对,我就是急于站稳脚跟嘛。
      可我真的很想报仇。虽然我并不知道怎么才能复仇,但我起码要站到一个足以找到方法的位置上……而不是现在的微末小吏。为此,不把自己居于炭火之上,不想办法挤进漩涡的中心,还能怎么办呢?
      我鼓起勇气问:“那大人不喜欢我这样的人吗?”
      他展颜一笑,回头看我,道:“野心人人都有,如果不主动表现,怎么能从那么多年轻人里让我看到呢?我当然喜欢。”我听了心情缓和了些许,听得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是怕你不知轻重,像我当年一样。”
      他频频提起从前,看来也和我一样,对过往耿耿于怀。所不同的是,他现在已经能正视宿敌,并且慢慢开始算账,我却还远远不配。
      我微微躬身说:“大人能这样教诲于我,学生感激不尽。”
      天边慢慢堆积起了层层的云,天色有些昏暗下来,君可闵抬起头,浅淡的眸光映出浓重的天光,看得出来要下雨了。
      我心里惴惴不安地想,山雨欲来风满楼,我若是不能对君可闵有什么助益,那就算了吧,可千万不要被这场风雨波及到,君可闵说得对,我还是个羽翼未丰的年轻人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万泉江王爷救妃子,高梧院红颜扮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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