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叶》One土狗

7、相见 叶羽如今年

　　叶羽如今年方十八，早年随师傅游历，出师后持“神偷飞叶”名号行盗三载有余，世间百态算是见了个遍。她自认还算是乐于助人，尽管不像“飞白剑客”任西辞那般古道热肠，但出手相助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三十，虽然一般都只是随手给几个钱罢了。
　　但她也曾善心大发试着救人于水火，只是总也遇不上什么好人。
　　第一次，她救了一个父亲贪污而被抄家的九岁稚子。她偷东西时途径大理寺，见他可怜决定救下他，情急之下甚至透露了自己的身份以打消他的顾虑。谁知他恩将仇报，竟偷偷跑去告发她以求活路。她本是担心他迷路才一路跟踪，谁知竟无意间让自己逃过一劫。
　　第二次，她救了一对逃难夫妻，将流浪的二人带到了城隍庙住下，又给予二人干净的衣食和一些银两，谁知半夜竟听见那男人教唆妻子谋害她性命，还觉得她一定藏着不少钱。女人害怕不肯，男人竟拳脚相加，叶羽忍无可忍，一刀把男人捅了个对穿，然而女子不仅不感谢她，反而憎恶她杀害了自己的丈夫要跟她拼命，叶羽不想与之纠缠索性离开。半个月之后再回城隍庙，发现女子已经自杀，二人的尸身都已腐烂发臭。
　　叶羽有着事不过三的原则，前两次出手相救都惹得一身骚，还差点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以至于面对着谢淑如此明显的求助，她一时难以下定决心帮她。

　　深夜，叶羽躺在城隍庙的破床上辗转反侧，回想着从前种种，又思考着谢淑的种种表现。
　　叶羽从未遇到过谢淑这样的人，利用所能利用的一切，即使明知希望渺茫也不肯放弃一丝自由的可能，她甚至敢向自己这样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索求帮助。然而正是这孤注一掷的态度让叶羽退缩——她不敢承担如此有分量的求助，她也背负不起谢淑今后的命运。
　　“但万一，她不需要我背负呢？”
　　叶羽翻了个身，这样问自己道。
　　谢淑头脑清醒，做事不轻易放弃，还有不顾一切的决心与毅力，她甚至想好了逃走以后自己的生计问题，以免自己成为一株菟丝花。
　　谢淑是特别的，不然自己也不会一直挂念着她，又一而再再而三地满足她的种种需要。
　　“谢三是不一样的。也许她并不会将我作为今后的攀附。她大概只是需要一根绳索，而一根绳索是无法给予她更多的。”
　　“但是......这也不一定，”叶羽觉得自己不能简单地下定论，“人是会变的，万一，谢三以后又后悔了怎么办？她现在还年轻，对这世间种种知之甚少，兴许这次只是一时冲动。”
　　但叶羽又转念一想，“可无论今后如何，谢三现在却是真的想要离开。”
　　这一晚，叶羽彻夜难眠，也依然无法做出选择，但她最终还是决定要去见见谢淑——她起码要知道，谢淑究竟是怎么想的。

　　叶羽直到寅时才睡着，再醒来已经日上三竿。叶羽一算时间，谢烜此时想必已经离开了书阁，她草草吃了点干粮便收拾收拾去了谢府。
　　一到谢府，书阁大门紧闭，那把熟悉的锁正挂在门上，看来谢烜早已离开。
　　叶羽行至书阁屋檐，一个倒挂金钩翻身而下，随即掏出姜禹配出的钥匙开锁。
　　“吧嗒”一声，锁开了。
　　“真厉害啊姜师叔”叶羽感叹道，“这技术，难怪这么多年还没饿死。”
　　一进书阁，叶羽就闻到一股藏书室特有的书香，混在其中的还有一股淡淡的异香。叶羽鼻尖耸动，嗅出这是一种迷香，便连忙屏住呼吸撕下衣角充作蒙脸巾。
　　“这香味闻起来像产自西南的三步倒，浓度还不低，一般人进来一会儿估计就倒了，而且看这样子至少会燃到丑时，这谢烜倒真是谨慎又舍得下血本。”叶羽说着，又嗤笑一声，嘲讽道：“哎，只可惜遇上‘神偷飞叶’，我走南闯北闻过的迷香、吃过的迷药可是比谢三长这么大吃过的盐还多。”
　　书阁构造咋一看简单，细看之下别有复杂之处，叶羽一边查看着书阁构造，一边提防着可能存在的机关——据叶羽多年偷盗与游历经验，除了心怀不轨的乱臣贼子，就属这种喜欢藏宝的商贾人家最喜欢在家里装乱七八糟的机关了。
　　在书阁里上上下下摸了快三个时辰，经历了差点被一箭穿心、一刀砍头、脚踩钉板、手腕被削等的折磨后，累得不行的叶羽决定今天先到此为止。
　　她躺倒在书阁第二层一块她确定绝对没有机关的小小空地上，气喘吁吁道：“这谢烜，真的是，真的是个疯子啊！”
　　书阁上下五层，螺旋状楼梯从一层直通五层，每层有十二个书架，每个书架十二层，每个书架都有触发机关的装置安装在不知道哪一层。她只排查完了第一层和第二层的一半，发现每个书架都乱七八糟分布着八个机关触发键。不过受制于书阁本身的大小，有些机关触发键触发的是同一个机关，实际上是没那么多机关的。
　　不过叶羽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毕竟还有三层半没有排查——这书阁外观平平无奇，内部构造却是奇特，上极粗下极细，上面三层的机关恐怕只多不少，更何况前两层她一点儿飞白剑的踪迹都没发现。
　　叶羽喃喃道：“还有半个多月了，也不知谢烜那闲疯子在上面几层藏了多少机关，只怕是上百都嫌少，要是还有密室，只怕我能不能完成委托都要二说了。不行不行，这样一一排查实在太慢了，我应该要想想别的办法尽快完成这个委托。”
　　她环顾书阁，大致计算后预估整座书阁的机关有上千，机关触发键更是数不胜数，心道：“这么多机关触发键，谢烜自己难道能一一记住？他肯定记不住，那么这里肯定有关闭整座机关的装置！我只需要找出这个装置就好。可是我怎么找呢？”
　　叶羽努力思考着各种可能，最后发现自己只有一种选择，那就是谢烜亲自告诉她——尾随谢烜进入书阁显然不行，最好的办法还是像今日这般潜入书阁，等谢烜第二天来的时候，再看他如何关闭机关就行了。
　　叶羽长舒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委托完成在望，便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准备去见谢淑，却忽略了谢烜其实能记得所有装置的可能。

　　此时已是晚上，谢淑吃过晚饭休息了一会儿，正双臂抱着一根树干，挂在窗前那颗歪脖子柳树上思考着那人今天会不会来。
　　叶羽站在屋檐上好一会儿，谢淑才终于抬头看见了对面墙角的飞檐处那个矗立良久的黑色人影。
　　飞檐窄小，叶羽却稳稳立于更加小巧的翘角处，蒙脸巾已经取下，换上了一张面容冷艳的美人皮面具。
　　谢淑与之对视，只觉得此人脸色、眸色皆冷，瞳仁的光亮如寒星，立于飞檐之端，夜色朦胧更衬得她周身萦绕着一种漠然的气息，手里还拿着一个包裹，若不是没有正滴着血，她几乎要以为那里面其实是一个人头。
　　一阵冷风吹过谢淑脸颊，她一个寒颤直接从树干上掉了下来。
　　“啊——！”
　　谢淑惊叫一声跌坐在地，还没从愣神中反应过来，视线中已经出现了一双黑色的靴子。抬眼看去，是那人美丽的“面容”与冷漠的神情，她歪着脑袋，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自己。
　　惶惶不安的情绪瞬间盈满谢淑整颗心脏，她无法克制自己身体的轻微颤抖——她没想到这个人看起来那么凶，也没想到二人的见面如此令她胆寒，却也只得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谢淑深呼吸一下，喉头滑动，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我”了两声后却发现自己被吓得嗓子涩住了一时竟说不出来话。
　　“呵。”
　　谢淑听见叶那人轻笑一声，又见她嘴唇一张一合，说道：“你不是想见我吗？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