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叶》One土狗

6、瓦片 自那天谢淑

　　自那天谢淑在门口收到丝线以后，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任何东西，尽管她已经在院子里卖力地表演了几天自己需要这个需要那个的滑稽摸样，但窗外的树枝和门前的石板仍是干干净净，几天来空无一物。
　　“看来这人今天也不会来了，不，也许今后都不会来了。”谢淑这样想着，心里不禁有些难过，结果一个不小心踩到青苔，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吃屎。
　　谢淑从没摔得这样狠过，缓了还一会儿才艰难地爬起来，揉着摔痛的膝盖走进房中，想要找出那瓶金疮药，却听见院门被打开的声音，她想着大概是送晚饭的仆人来了，但现在她来不及换下一身脏乱，只得连忙关上房门。
　　门外的仆人进来发现房门紧闭，敲了门问道：“小姐，我来给你送饭了，你方便吗？”
　　谢淑连忙钻进被窝，装出刚睡醒的声音，瓮声瓮气地答道：“我刚才抄女戒睡着了，你放门口了就走吧，我自己会拿的。”
　　“好的，小姐，那我戌时过来收走。”说完仆人便放下餐饭离开了。
　　确定仆人离开后，谢淑从被子里钻出来去门口拿饭菜，餐盘中摆放着精致的食物，看上去令人食指大动，然而谢淑看上一眼，长叹了一口气。
　　开始锻炼以后，她明显比以往饿得更快了些，可厨房还是依照以前的小姐食量给她送饭，她每次吃完只觉得意犹未尽。她前两天招呼了仆人下次多送些，却被爹得发现了，还认为她是没有认真悔过，才会惦记这口腹之欲。
　　她真是有口难辨，百口莫辩，不敢相辩。
　　“哎，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呢？”谢淑觉得分外无奈，“我堂堂谢府三小姐居然连饭都吃不饱？”
　　话虽如此，谢淑还是坐到桌子边安安静静吃起了饭，虽然分外地食不知味。
　　谢淑一边吃着饭，一边思考着这段时间自己的锻练。
　　她没学过武，也不知道怎么练才好，只能拼命回想从前看二哥练习武艺的画面，自己依样画葫芦地绕着院子瞎跑瞎跳瞎举高。这样锻炼地效果自然算不得好，即使她锻炼身体已经快两个月，可除了能跑得快点儿、跑的时间更长点，力气变大了一点，就没什么别的本事了。
　　“不过......”谢淑想了想最开始那几天自己的狼狈样，自我肯定道：“也勉强算是初有成效吧。”
　　尽管院子不够大，她最初也是绕不了几圈就累得喘不过气，不过现在已经能绕着院子跑到头晕眼花了。为了避免自己跑晕，她只好到处乱看转移注意力，现在草丛里栽了几种花、每种花开了多少朵都快让她给数清楚了，反倒是常常忘了自己跑了多少圈。
　　但转念一想，离禁足结束只有一个半月不到的时间了，到时候自己的亲事又会被拿出来说道，娘亲又得给她开始相看未来的夫婿，思及此，谢淑头痛万分不知如何是好。
　　“这样下去不行的，我没剩多少时间了。”
　　谢淑越想越烦心，三两下吃完饭，开始思考着自己是不是要加大锻练量，或者是不是该想些其他的锻练方式，但想了半天仍是不得其解，只恨自己从前没有多蹭着机会去练武场看二哥操练。
　　谢淑大力地抓揉着自己的头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烦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烦死了！烦死了！”
　　刚从外宅飞进内院的叶羽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惊得从屋檐上掉下去。
　　她刚从城西姜师叔那里取了钥匙，心情正愉快于是到处转转，不知怎的就转到了谢宅，正好也好几天没来看谢三小姐了，正好进来瞧瞧，谁知还没站稳就被一嗓子大吼吓到，不禁感慨道，“这谢三平时看上去文文静静嗓门倒是挺大。”
　　虽然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却脚底一滑踩落了几片瓦，谢淑院门前的几个家仆也被声音吸引地四处张望。
　　叶羽心下大骇，急忙趴下，躲到了屋檐的另一面，在确认自己不会被发现后，屏气凝神探头查看，谢淑果然从屋内冲了出来。
　　叶羽心道：“反应这么快，看来这段时间的锻练还是有点作用。”
　　谢淑几乎是听到动静的一瞬间就朝门外跑去，此时她站在院子里，环视四周却没有发现一丝人的踪迹，去门口问守卫的仆人，他们也回答不知道。
　　“兴许是哪来的野猫呢？小姐不必太过担心。”
　　谢淑闻言大惊失色，仆人以为她是被吓到了，温声安慰她，谢淑却腹诽道，“野猫可买不来锦缎记的丝线。父亲派来的人这么废物，难怪那人能几次三番出入我的院子。”
　　关上门回到院中，谢淑觉得经过这么一通惊吓，自己的烦躁郁闷反而被缓解了不少。想到刚才的声音，谢淑在院中转了几圈，在墙角处发现了那几片摔碎的瓦片。
　　她心下了然，觉得八成是那人来了，顿时来了精神，立刻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对着墙角这几块碎片沉痛道：“要是我也是块瓦片就好了，也不用着急忙慌地爹娘被嫁出去了。”
　　叶羽听得一脸疑惑，心想：“谢三这莫不是憋坏了？”
　　又听那头谢淑继续道：“我真是命苦啊，堂堂谢三小姐连饭都吃不饱，想多吃点还被爹爹说我是没有认真思过，天底下哪有这样苛待女儿的爹爹呢？”
　　叶羽想了想，自己每次撞见她用餐的量都差不多，估计是锻炼以后饭量变大了，下次可以给她带些吃的。
　　“锻炼了快两个月，还是一点儿长进都没有，我完了，我肯定逃不出去了。”
　　叶羽挑眉，有点惊讶，“居然锻炼了快两个月？亏我之前还觉得你有点长进呢，看来确实是没什么长进。”
　　那厢，谢淑从吃不饱饭哭诉到被禁足三个月没人照顾，又从“自己真是个废物”哭诉到“即使自己是个废物也不想嫁给自己并不喜欢的陆校尉”，到最后竟然真的呜呜呜哭了起来，看得叶羽瞠目结舌，不禁庆幸道：“也许自己当年被父母抛弃也是一件好事，还能有幸被师傅捡到，不然，只怕我现在过得要比这谢三小姐更难受了。”

　　谢淑本来只是想装装样子，没想到假戏真做忍不住哭了起来，哭了一会儿想起正事，于是赶紧止住哭声，哽咽着说道：“哎，要是，要是，能有人帮帮我就好了。”
　　叶羽心道，“我这不是在帮你吗？”
　　“我这个人向来肯知足常乐，能有人给我送点吃的就好了。”
　　叶羽点点头，“行行行，明天给你买李记家的梅花糕。”
　　“上次的烧鹅就很好吃，吃起来像玉春楼的。”
　　叶羽皱眉，“要求还挺多？不过再给你带一次也可以。”
　　“不想要丝线了，我锻炼都没有时间哪有心思做女红呢？”
　　叶羽深表赞同，“不要丝线也好，太贵了，能抵玉春楼三只烧鹅。”
　　“也不想要唱词，不想要桂花，也不想要诗集，我根本就不喜欢鲍照，也不太喜欢庾信。”
　　“.......”
　　“如果能有人给我带一本秘笈就好了，最好一个月就能神功大成！”谢淑想了想，觉得这好像有点强人所难了，于是改口道：“实在不行，一个月能让我飞檐走壁也行，或者健步如飞也行.......”
　　叶羽听到这里才终于听出点不对劲儿。
　　之前自己被谢三的悲伤情绪感染了，导致一时间被她绕进去了没反应过来，合着她是察觉到自己的存在了，现在装模做样地朝自己提出想要的东西，估计是摸清了自己来的规律，想趁着自己送东西来个守株待兔呢。
　　叶羽嗤笑一声，“还一提一堆，谢三啊谢三，你这是想一次不成再来几次吗？”
　　谢淑却是无法得知叶羽心中所想，还在自顾自地装作向上天祈求帮助。
　　看着她费力表演的样子，叶羽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有点无奈，“看来这谢三小姐真是走投无路了，竟然能冒险向完全没见过面的人求助。”
　　其实不过是见一面而已，叶羽不觉得这有什么，反正天底下能拦得住她的没几个人，更不用提谢家那群废物守卫，届时即便谢淑威胁她，她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但叶羽很明白，去见她意味着什么。虽然自己已经有意无意帮了谢淑一些，她那些可笑又无理的要求叶羽也可以尝试着满足，就当逗逗她了。
　　谢淑的愚蠢行为中所暗含的不顾一切的态度才是真正让叶羽迟疑的原因——她无法确定自己能否彻底拯救她，能否负担得起谢淑今后的命运。更何况她还有委托在身，对于她而言，完成委托永远是第一位的。
　　闭上眼，师傅当年的教诲尤言在耳：“叶羽，你是个热心肠的孩子，这本来是很好的。但你要记住，永远不要试图背负他人的命运。毫不自救只希冀着外人出手的人更不值得被拯救，否则你终有一天会被他们活活拖死。做人尚不可以太过善良，更何况你日后根本就无法成为一个纯粹的好人。虽说你日后是闻名江湖的神偷，实而言之，你也不过只是个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的偷鸡摸狗之辈，善良有时只会成为你的负累。”
　　叶羽长舒一口气，万般纠结无奈涌上心头，苦笑道:“师傅，你当年可没告诉我要不要对一个正在努力自救的人伸出援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