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叶》One土狗

2、飞白

　　飞白剑。
　　飞白书。
　　飞白剑的主人是多年前名噪一时的剑客任西辞，因其善飞白书为自己的佩剑取名“飞白”，其人已死，死因不为人知，但他生前为人慷慨，常常路见不平拔剑相助，也颇有些嫉恶如仇，世人都说他在江湖中的朋友和仇人一样多。
　　他生前练成了一式极风雅的杀招，也名曰“飞白”，杀人后的血迹风干，如枯笔露白。
　　飞白剑没有随着主人的死去销声匿迹，而是在江湖上辗转流传，在半年前的万剑山庄群英会中，被谢家重金买下，收入囊中。
　　此时此刻，在谢烜书房的暗室中，飞白剑在剑架上闪着柔和的银色光芒，但只有见识过那一式杀招的人才知道飞白剑是一把多快多美的剑，极致锋利，甚至不能用普通布料包裹。
　　谢烜想要这把剑已经很久，从十几年前，他听闻任西辞离奇死亡而飞白剑失踪的那一刻起。
　　很多年前，他在万剑山庄群英会上见到了任西辞。
　　彼时，他还是个一心想要来万剑山庄一睹群侠风采的少年，靠着谢家与万剑山庄在货运上的合作得到了一张请帖，任西辞也只是个略有名气的剑客，一身月白色长袍，面容清秀，笑容温润，宛如一个书生，在一众已经名声显赫的大侠中并不起眼。
　　那年的万剑山庄是真正的群英荟萃，大侠相聚，剑圣刀尊皆到场，各大门派不是来了掌门人就是来了继承人，甚至还有人自西域远道而来，彼时万剑山庄风头无两，群英会也就此真正成为了群英会。
　　谢烜知道自己来对了，但当看到任西辞在和剑圣比试时使出的那一式杀招时，他感到了害怕——没有这万贯家财，他要如何得到这次机会，见识到如此至精至纯的剑法？
　　迅如电，疾如风，剑光水般柔和，拂面的微风仿佛静止，刹那间，剑尖已至眼前。

　　比试点到为止，任西辞终不敌剑圣，但他的剑招已经名扬天下。
　　那之后，时不时有人上前请教，任西辞欣然应允，比试了一场又一场，一次次使出那招“飞白”，一次次赢得满堂喝彩。
　　论剑结束后，峨嵋派的朋友许之舟上前落座在他身旁，祝贺他终于练成绝招，任西辞也笑着说：“多谢之舟，我听说峨眉掌门有意让你继承衣钵？”
　　“师傅的意思哪敢轻易揣测？”许之舟笑笑，不以为意，“我还是喜欢自在些的日子，当掌门说不定就得像师傅那样板着脸了。”
　　“哈哈哈”，任西辞大笑，“之舟还是老样子。”
　　“向来如此。”
　　“到时候你没当上掌门，我一定去峨眉恭喜你。”
　　“难道当上掌门你便不来了？”
　　“去去去！”
　　“去还是不去？”
　　“去！也去！都去！”

　　群英会结束后，任西辞告别诸友，辞别庄主，踏上回扬州的路。
　　在睢阳城外的茶摊，他顺手救了一队被抢劫的人马，被抢劫的主人家表示想要请他去家中做客，好好感谢他，但拔剑相助对他而言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如果人人都要如此盛情感谢他，兴许他不仅能四海为家，还早已家财万贯。
　　于是他婉言相拒了对方的好意，策马扬鞭离去。
　　“飞白”的名声已经从万剑山庄传遍天下，任西辞也成了名噪一时的剑客，甚至有人传言，假以时日，任西辞必能成为下一个剑圣，到时候，又是一代江湖。
　　然而那之后没几年，就传来了任西辞的死讯，一代天才剑客就此陨落。他的光芒太过耀眼，闪耀的时间却过于短暂，甚至没有留下一个徒弟继承那招艳绝江湖的“飞白”。
　　往事如烟随风散，任西辞踏着黄昏策马独行的背影仿佛还在眼前。
　　谢烜没有想到那就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任西辞，否则就算他留不下任西辞，也要跟随他去扬州，只为能再看一眼他使出“飞白”。因此，当他听闻万剑山庄寻到了飞白剑，他便下定决心要拿到它。

　　许之舟听闻任西辞死讯且死因不明时并无太多惊讶，她和任西辞相识多年，深知他直来直往又爱打抱不平的性格树敌众多，一招锋芒毕露“飞白”，不知惹来多少觊觎之心。当初群英会辞别之际，她就对任西辞说过：“你以后若是被人杀害，我会为你报仇。”
　　任西辞大笑，“若是之舟横遭不测，我也一定为你报仇。”
　　“最好咱俩都不需要麻烦对方给自己收尸。”
　　“那是自然。我来年还要带着扬州特产去峨眉看望你，不管你是不是掌门。”
　　然而任西辞来不了了，他死了，那么她便要践行承诺，为他报仇。
　　她向师傅表明决心，师傅果然以掌门之位劝她留下，“之舟，你天赋异禀，性格直爽率真，是我在这一辈峨眉弟子最属意的人选。”
　　许之舟闻言，跪下磕了三个头，答道：“师傅多年栽培，之舟无以为报，但之舟本就无心于掌门之位，一心只想做个浪迹天际的剑客，西辞的死亡只是推了我一把。”说完，叩首不起等着师傅的话语。
　　师傅静默良久后，说道：“江湖悠远，日后多加小心，要刻苦练剑，不能有所懈怠。”
　　于是她便就此离开了峨眉山，下山赶去安葬友人，接着寻找友人去世的真相。
　　真相并不十分难以寻求，江湖之中，最多的就是恩与仇，再无非就是觊觎“飞白”，这些人里有能力练成“飞白”数不完两只手，难的是报仇。她挨个挨个寻过去，愿意回答她便问，不愿回答她就打，打不过她便跑，跑到扬州城任西辞的墓旁，精进剑法，再接着去寻仇。
　　从南到北，十几年的时间，当年给任西辞下毒的人，毒打任西辞的人，挑断任西辞手筋的人，抢夺过“飞白”剑谱的人，凡参与过的人都死在了她的剑下。
　　最后一个人是当年万剑山庄老庄主的小儿子宋嘉，许之舟当年就知道他心术不正，研习外道，却没想到他还觊觎上了“飞白”。
　　她上门寻仇时，老庄主宋渭端坐唐中，已恭候她多时，宋嘉被绑缚着倒在一旁，眼神中满是惊恐。
　　“当年之事，我早已知道真相，这些年，我也一直保护着他，因为我知道，他要死在正确的人手里。”宋渭看着她手中佩剑，漠然道：“动手吧。”
　　然而许之舟没有直接一剑刺死他，她挑开了宋嘉身上的绳索，剑指堂中匾额，说道：“拔剑。”
　　宋嘉看着眼前神色淡漠的女人，心中半是惊惧半是不解，却也懂得自保，连忙从地上爬起，拔剑与之相对。
　　但宋嘉不知为何，许之舟的脸上满是失望与遗憾，他想要问她在失望些什么，遗憾些什么，但他尚未问出话来，就觉得脖颈一凉，伸手去摸，是满手的血。
　　宋嘉倒在地上，他能感受到一股股暖流从伤口处流失，快要失去意识前看到了那块匾额，写着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堂堂正正。
　　啊，原来她是要和我来一场君子的对决，只可惜我不使剑，也不是君子。
　　许之舟看着眼前宋嘉的尸体，心想，任西辞，你竟然就是死在这样的人手里吗？他不是一个剑客，甚至不是一个君子。

　　最后一个人也死了，许之舟却没有终于完成一切的轻松，因为她还有一件事要去做——她要找到任西辞的佩剑，葬在他的墓中，这样才是完成一切，她才能去过自在日子，再也不管这老好人是不是死不瞑目了。
　　然后江湖之大，寻找飞白剑不比报仇容易。
　　因此，当她听闻长安城谢家重金求得飞白剑后，便决定要将其偷来。但她多年寻仇，虽然没死，却也落得一身伤病，杀了宋嘉后更是马不停蹄寻了飞白剑好几年。一身伤病成了沉疴痼疾，她只怕命不久矣，武功也大不如前。
　　许之舟苦恼着如何盗取飞白剑，来长安看望她的掌门师姐告诉了她一个名字。
　　“你可知神偷飞叶？”
　　“那是何人？”
　　“你多年只顾寻仇，又久不来长安，不知此人也正常，”掌门师姐继续说道，“江湖上没有关于此人师门来处的消息，但传言其精通偷盗之术，技艺精湛，从不失手，轻功卓绝，踏雪无痕来去无踪，且精通易容之术，无人知晓其真实面目。”
　　许之舟思考良久，选择相信传言，并照着掌门师姐给的方法发出了委托。
　　两天后的一个黄昏，许之舟送别掌门师姐后回到客栈，发现房间的窗台上夹着一支竹叶，在窗户与墙壁之间摇摇欲坠，她取下一看，叶片上刻着一行小字：“三日后寅时三刻，城外城隍庙，飞叶拜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