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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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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淑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大哥叫修文,二哥叫鸣剑,而她叫“淑”。
母亲常常教导她要做个长大后要成为一个好妻子,这是父亲母亲为她取名“淑”的原因。近来父亲更是时常提及自己快要及笄,想要尽快为自己寻一门亲事。
淑,是个好字,她只是不喜欢被寄予如何浅薄的期待。一想到成亲嫁人,她更是觉得紧张痛苦,自己仿佛一件快到年头的物件,得趁着还有价值赶紧出让一般。
谢淑不想成亲,她不想作为一个男人的妻子活着,何况她对父亲属意的人选没有半点男女之情,她要怎么接受这么草率地嫁给一个人?这世上还有太多她想做却还没做的事情。
她想逃,于是她便逃了。
上个月父亲要去外地为朋友贺寿,趁着父亲出门没人注意的时候,谢淑偷偷跑了出去。
谢淑草草收拾了行李,出了家门一路躲藏着跑到了城门口,出城的时候害怕得几乎快要站不住,并不刺眼的阳光竟让她有些眩晕。身后的大娘见她有些不对,连忙上前扶住她,问她怎么了,她深吸一口气,笑着说没什么。
出城后谢淑松了口气,却依然没敢慢下来,只是她没想到父亲突然生病,半路折返,改由大哥代去。父亲回到家,家人都凑上来叽叽喳喳地询问病情,却不见谢淑的身影。一到家就发现小女儿不见了,父亲气得不行,她人跑出城外十里路都不到,就被二哥抓住了。
从被抓住的那一刻,谢淑就发誓,下一次逃跑前一定好好锻炼身体,还要找条不能骑马的线路逃跑。
二哥尝试着跟她讲道理,但是她心意已决,愤怒至极失去耐心的二哥直接打了她一巴掌,把她打懵了。
回过神是更加激烈的挣扎和怒骂,但二哥还是一把将她扔上了马。她被挂在马背上,一路颠簸回来,深闺大小姐半条命都要没了,结果一到家就被二哥带去祠堂罚跪,还被怒火冲天从床上爬起来的父亲“管教”了一顿,罚她禁足三个月。
谢淑想了想,算上今天,禁足还有两个月才结束。被禁足的这一个月她每天都好好吃饭,期待着身上的伤能尽快好起来。伤好透了以后,她便卯时未到便起床,尝试着在院子里锻炼身体。
她迟早要再跑一次,这次她要做足准备。
谢淑梳洗完毕,将昨日剪短一截的头发挽起方便锻炼。走出房门正准备在院子里伸伸懒腰,却在门前发现一块玉佩,她捡起来,色泽通透,手感温润,刻着一个“淑”字,是之前自己逃跑时不知何时丢失的那块玉佩。
谢淑抬头四下环顾,“是谁?”
无人应答。
叶羽是个小偷。
江湖人一般叫她神偷飞叶。
她不知道这个名号是怎么来的,大概是某个委托人透露了她的姓氏,而且厉害的小偷一般都叫神偷。但她觉得自己只是个拿人钱财办事的普通小偷,比之司空摘星这种偷中之王实在是差得太远了。
师父说过,行偷盗最忌自视甚高,自满于偷术高明就是自取灭亡,她闻言只是笑着说师傅太过于高看她了,她哪里会有自满的那一天?
那天叶羽去城外进行一件委托物的交付,做完后准备去玉春楼买只烧鹅犒赏一下自己,这段时间她天天守时蹲点,没吃上一顿饱好饭,都快成饿死鬼了。
她缓步走着,却在官道上看到一对纠缠争吵着的男女。
叶羽本无心去听两人的争吵,但一个名字吸引了她的注意——谢淑,她听见男子叫女子谢淑,那可是长安城中最富有的谢家的小女儿。这男子会骑马,看上去又魁梧高大,大概就是谢家二少爷谢鸣剑了。
寻常人家不管叫什么奇怪的名字也不会引起她的注意,但是谢家不一样,兴许她哪天就偷到了谢家了。她不爱管闲事,但是朱门闲事尚可一听。
干站着容易被发现,叶羽干脆跃上树枝,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安静旁观。
两人之间的对话尽数落入她耳中——谢鸣剑拉着谢淑苦口婆心:“小淑,不要犟了,父亲为你寻亲事也不是嫌弃你。”
谢淑听这话只觉得可笑,一把甩开谢鸣剑的手,质问道:“二哥以为我只是害怕成亲?”
“我听说女孩成亲前大多都有些害怕,这不要紧,再说了……”
谢淑摇摇头,打断他的话,“二哥,我怕的是以后的日子就在那个宅院里,我哪儿也去不了了。”
“成亲之后你想出门游玩告诉陆校尉就是,难道他还能不让你出门?”
“如果我要自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呢?如果我不想请示他呢?”
看来这谢家三小姐并不像她听说的那样乖巧听话啊,听这话还是个颇有些想法的人。
不过叶羽虽然佩服谢淑能下定决心放弃唾手可得的富裕生活,但贸然出走确实太过草率。
额,最起码也要学些维持生计的路子再跑嘛!
那厢,谢鸣剑苦口婆心,谢淑油盐不进,逐渐失去耐心的谢鸣剑抬起手直接扇了她一巴掌,大声怒斥,“谢淑!你,你真是无可救药,回去等着家法伺候吧!”
谢淑被一巴掌打得整个人跌倒在地,怒目圆瞪看着谢鸣剑,显然十分震惊气愤,回过神来更加用力地一边挣扎一边推搡,谢鸣剑不顾谢淑的挣扎咒骂,将她扔到马背上,策马扬长而去。
眼见着两人渐行渐远,闲事看完的叶羽站起来抖落身上的树叶,正要提气时却见地上有个什么东西,她跳下树上前拾起,原来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佩,花纹简朴,刻着一个“淑”字,看来是刚才从谢淑身上掉下来的。
叶羽将玉佩收起,想着下次路过谢家的时候再顺便还给她吧。
然而叶羽转眼就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因为来了个十分费时费力的委托,谁能想到她还能接到一个长安人要她去洛阳偷东西的委托呢?
她光是日夜兼程地赶到洛阳就花了不少时间,更不用提熟悉洛阳城,摸清地方找到委托物所耗费的时间精力,等到完成委托赶回长安已是快一个月后了。
叶羽回到长安后歇了几天,偶尔出去看看有没有新的委托,然后找了天气好些的日子出城,等到月上梢头的时候才将物件放到约定的地方,挖出旁边埋着的一袋子银钱,掂量了下,确定数量没错就离开了。
其实叶羽并不想接这个委托,毕竟距离太远,自己对洛阳也不熟悉,但这几年一直在长安城中行事并不妥当,适当扩大行动范围,自己也会更安全。
拿着银钱,叶羽径直赶往玉春楼,点了只烧鹅,几个小菜和一壶龙井,小二上菜后她便开始大快朵颐。
哎,什么时候长安城能再开家玉春楼这样的店呢?叶羽心想,老是来玉春楼,她已经快要吃腻了。或者玉春楼的厨子研究点儿新菜式也行,不然等吃完玉春楼的菜式她就真的得想想挪个窝了,姑苏和蜀地应该都不错。
“哎,你听说了吗?听说谢家在给小女儿寻亲事。”
叶羽挑眉,谢家???
“你才知道?我听说谢老爷很中意陆校尉,据说陆校尉和谢三小姐还是青梅竹马!”
谢三小姐???叶羽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
谢三......
小姐......
谢淑!!!
叶羽陡然想起谢淑的玉佩还没还回去,摸了摸胸口,掏出了那块玉佩。玉佩完好无损,泛着莹润色泽。
匆匆吃完,叫来小二结账后,出了玉春楼,叶羽便前往城西谢家。
谢家在长安城中已经富了几十年,从前朝到现在,一直很富有,传言谢家是在西域做丝绸走私发家的,也有人说谢家是靠私盐发家的。
叶羽对这些传言不置可否,传言总是有真有假,谢家却是真的有钱。她必须注意谢家,兴许哪天就偷到这里了。
眼前清幽的庭院,错综复杂的布局,庭中深潭里是形态各异的太湖石,名贵花草数不胜数,有的种类就连皇宫中也没有多少。
不过叶羽对这些不甚在意,她比较在意眼前这间名叫“淑园”的小院子。
以前她也时常路过谢家,偶尔还会摸到厨房偷几个鸡腿。她对谢宅可谓是一回生二回熟,却没想到这个熟在这儿派上用场了,自己很轻松就找到了谢淑的居所。
院子门前有几个守卫,看来谢淑被禁足了,叶羽心想。
庭中竹林掩映,趁着风拂过竹叶的声浪,叶羽借力竹枝,轻轻一跃飞上墙头,夜色中她的身影鬼魅无常,与树影月光交缠,如同鬼影般转瞬消失,再出现已是在谢淑闺房的花窗前。
庭院中国只听闻虫鸣阵阵,房中更是静谧无声,叶羽戳开窗纸一看,谢淑正端坐于饭桌用晚膳,神色如常,看上去食欲还颇为不错。
叶羽原本以为被抓回去这件事对谢淑会有很大的打击,她也许会伤心欲绝,也许会失魂落魄,最起码也要神色泫然郁郁寡欢,她来的时候甚至还在一路想着,万一谢淑已经想不开自寻短路了,这玉佩自己能不能拿去当了?
现在看来,完全是她想多了。
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找了个妥当显眼的地方将玉佩放下,叶羽回到窗前再看,谢淑已经用完了晚膳,坐在梳妆镜前。叶羽刚疑惑她想干什么,就见她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截头发,剪下的长发被她随意扔在脚边。她剪完这一截似乎还有些不满意,拿起剪刀又是咔嚓一声下去,接着用丝带给自己绑了个高马尾,绑歪了。
目睹全程的叶羽几乎要一边鼓掌一边大笑出声来。
这谢三小姐实在是很有意思,以后自己要是无聊,路过谢家倒也是可以来这儿看两眼。
叶羽离开谢家后,径直出城,向着城外东面的几十里路外的城隍庙飞奔而去,那里有人正在等她。
赶到时已是清晨,林中雾气未散,透着丝丝寒意,城隍庙中也显得有些阴森。叶羽走进庙中,抖了抖身上的露珠。城隍神像前站着一个女人。她背对而立,毫不在意将后背示人。
“你就是神偷飞叶?”
叶羽行了个礼,“夫人好。”
“我想让你帮我偷件东西。”
虽然自己确实是个小偷,但是每次听着别人这么说,她心里还是感到有些奇怪,似乎把“偷盗”讲得太过堂而皇之了。不过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等待着女人的话语。
“城西谢家,飞白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