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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探病 残花已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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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木田发现,乱步先生这几天特别热衷于让他传话,每天他出发前都要把他叫到皮椅前叮嘱一番。“国木田,帮我问江酱她为什么不画画了?”
第二天是“国木田,江酱有没有发现你是乱步大人派过去的?”
第三天是“国木田,帮我问江酱她最近在看什么书?”
国木田一一照办,然后把答案带回去。
不画画是因为不想画了;没有发现;最近在看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已经读到最后一章了。
乱步每次听完都会安静片刻,然后往嘴里塞一颗粗点心嚼得咔嚓响,像是在推理分析什么。
但国木田总觉得乱步先生更想问的是——她还记不记得我?
今天乱步的指令是:“帮我问江酱将来想做什么?”国木田把这条写进备忘录里,和其他所有待办事项一起用序号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按部就班地讲完今天的课程,合上讲义,推了推眼镜,假装不经意地开口。
“说起来,莲水同学有想过将来要做什么吗?”
江抬起头看着他。“将来?”
“就是理想。比如想从事什么职业,想去哪里读书,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国木田推了推眼镜,语气认真。他本人是个极其看重理想的人,手账本封面上就写着这两个字。
“……没有理想。”她的声音很轻,不带任何自怜或抱怨,但正是这种平静让人更加难受。
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拥有远超同龄人的天赋和才华,却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站在太阳下,坐在教室里,走在放学的路上。
她每天只能待在这座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宅邸里,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蝴蝶。
国木田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对江微微鞠了一躬。“下次我会带新的习题过来。如果您有其他想学的,随时可以告诉我。”
江点头。
国木田收拾好公文包走出书房,在走廊里站了片刻。他想,这次的答案大概是乱步先生最不想听到的那一种。
窗外的蝉鸣响彻庭院,夏天正盛。
*
藤原管家站在玄关的电话机旁边,手里还握着话筒。他看到国木田下楼,微微欠身算是送别,然后对着话筒说了句“请您稍等”。
他走上二楼,站在大小姐的房间门口,轻轻叩门。
“大小姐,赤司少爷打电话来,说一些同学下午想来探望您。是篮球部的几位,黄濑少爷、青峰少爷、紫原少爷、绿间少爷、黑子少爷,还有桃井小姐。赤司少爷问您现在方便吗?”
“……不想见。”
藤原管家点了点头,正要退出房间去回绝电话,走到门口时又转过身。
“赤司少爷还说,上次竞赛的奖状还在他那里。绿间少爷说需要您本人在领取单上签字,才能归档到学校档案室。他们说只是来送个文件,不会打扰太久。”
沉默了片刻,里面才轻轻传来一声“好”。
藤原管家微微鞠躬,转身下楼。他的步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藤原管家拉开大门,门外站着六个穿着便装的少年少女。
桃井五月站在最前面,手里抱着一束淡蓝色的绣球花,看到藤原管家立刻鞠了一躬。
“打扰了!我们是莲水同学的同学,今天来探望她。”
藤原管家微微欠身。“欢迎各位,小姐马上下来。请进。”
黄濑第一个冲进来,手里也捧着一束玻璃纸包好的鲜花,“小莲水——哇这里好暗啊。好多窗帘——”
他说到一半忽然把后半截话咽回去,因为赤司在他身后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玄关很大,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来,照亮了深色的实木地板和墙壁上挂着的几幅油画。
所有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明明是阳光正烈的下午,室内却暗得像在拍什么幽暗古宅电影。走廊很长,两侧的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深色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青峰双手插在口袋里,眉头微微皱起。他知道江不能晒太阳,但是这个宅邸也太阴郁诡谲了。
藤原管家走在前面引路,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他很高兴有人来拜访大小姐。自从夏天开始,这座宅邸就变得像一座被厌弃的古堡,只有家教和医生偶尔造访。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细碎的哒哒声。
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从楼梯上冲下来,四只小短腿在木阶梯上踩出哒哒哒的轻响。
黑黑在最后一阶台阶上停住,灰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明亮,扫过这群陌生的访客。
然后它的目光落在黑子哲也身上,盯了片刻,又轻轻地喵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黑子蹲下来,郑重地伸出手。“黑黑君,好久不见。你长大了不少。”
小三花尾巴翘得高高的,喵了声,像是在回应。
旁边黄濑和桃井都露出了被可爱击中的表情。
楼梯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所有人同时抬起头。
莲水江从楼梯上走下来。她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袖连衣裙,裙摆落在脚踝上方,领口和袖口都严严实实地裹着,只露出苍白到近乎病态的脸和一双手。
海藻般的长卷发散落在肩头和背后,在昏暗的灯光里泛着幽冷的微光。整个人像一幅褪了色的旧油画,又像传说中的旧贵族病态吸血鬼,散发着一种让人既心驰神往又毛骨悚然的魔性。
她变了很多,而且看起来格外虚弱而病态。
赤司最先开口,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莲水,个人赛全国第一的成绩已经出正式通知了。东京大学附属高中的保送名额已经确认——你不需要再参加任何考试,也不需要再回学校上课。保送手续在下学期开学前就会完成。”
桃井瞪大眼睛。“那不是意味着莲水同学已经毕业了!”
绿间推了推眼镜。“严格来说,保送不等于毕业。她依然是帝光中学三年A组的学生,只是不需要再参加高中入学考试,也不需要再上课。从实际上来说,确实已经完成了国中学业的要求。”
不需要再回学校。
赤司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如果学校不是她必须去的地方,那么她还会出现在他们能看见的地方吗?
黄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快一些。“那小莲水可以好好休息一个夏天!等秋天开学了再回来看看我们——对了,话剧社的学园祭公演定在秋天了,小池社长每天都在念叨你——”
……
顾忌到江的身体状况,他们待的时间不长,很快就离开了。
所有人走后,赤司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走到玄关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看着站在昏暗客厅里的莲水江。
她站在那里,海藻般的长发垂在肩后,背后的水晶吊灯把她笼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那颗泪痣在逆光中显得极深极静。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莲水——等夏天过去,学校见。”
等夏天过去……
江从昏暗的客厅里望着他。
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映着水晶吊灯的碎光,像是盛了一整片星空。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开口时声音很轻,却在这安静的玄关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谢谢。”
赤司愣了一拍,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心里浮起一层说不清的不安。
他想说什么,绿间回头催促了他一声,于是他只是微微点头,然后推开门走进外面灼热的午后阳光里。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宅邸重新安静下来。
江站在玄关,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然后转身有些缓慢地上楼,自夏天以来,她的皮肤持续着低烧般的刺痛,没有任何办法可以缓解。
她在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翻开一本没有写过字的空白笔记本。
钢笔在纸上划出第一道笔画,字迹锋利而华丽,收笔处有刀锋般的锐意。
窗外蝉鸣不止,夏天正盛。
*
庭院里,比古鸟站在花圃旁边,手里的洒水壶垂在身侧。
见春花全部死了。
那些白粉相间的花瓣和翠绿的花茎,都变成了灰褐色的枯枝,散落在干裂的泥土上。他蹲下来,把一枝枯茎捡起来放在掌心里,枯叶碎成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